周六上午十点，贺灼在自己那张大床上被饿醒了。
他翻了个身，把压在肚子上的被子一脚踹到床底下。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十几条微信。
他拿起来滑开。一半是周砚凌晨四点发来的游戏截图，另一半是许薇昨晚十一点多问的“你到家没”。
贺灼把手机往枕头边上一扔，没回。他顶着个鸡窝头，趿拉着拖鞋去了洗手间。洗漱完出来，楼下客厅没人。他爸估计去公司了，他妈应该又去打牌了。餐桌上放着阿姨做好的早饭，已经凉了。
贺灼拿了盒牛奶，坐在沙发上，一边喝一边瞎按电视遥控器。电视里放着个买东西的频道，两个主持人正扯着嗓子推销一口不粘锅，说拿铲子怎么刮都不掉漆。
手机又震了。
［周砚：醒了没？醒了来老街台球厅。］
［周砚：昨天老陈留了三大张物理卷子，我操他大爷的，我抄都抄不完。］
［没写。］
［你真牛逼，周一你们班老孙查你死定了。］
贺灼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纸盒捏扁扔进垃圾桶。他回房间换了件黑色的短袖，套上外套就出了门。
*
老街的台球厅。
大上午的，台球厅里没几个人，空气里全是隔夜的烟味。老板正拿着个拖把在拖地，水桶里的水黑得发亮。看见贺灼进来，随便点了点头。
周砚在角落那桌，桌面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物理卷子，上面画满了乌龟。旁边站着个职高的男生，正拿着杆子瞎戳。
“这呢。”周砚拿了个杆扔给贺灼。
“不玩。”贺灼靠在旁边的沙发上，从兜里摸烟。
“怎么了？昨晚回去被许薇骂了？”周砚凑过来，笑得一脸欠揍。
“没回她。”贺灼拿打火机点着烟，吸了一口。
“你又冷暴力人家。”周砚拿杆子敲了敲桌边，“差不多得了啊，许薇脾气算好的了。换别人早把你拉黑了。”
“我没说不回，就是忘了。”贺灼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个破了罩子的白炽灯。
“你那天在吧台碰见谁了？急匆匆就跑了。”周砚问。
“没谁。”贺灼皱了皱眉，不想提那个喝苏打水的神经病。
“行了，赶紧打一局，打完我们去吃个饭。”周砚没再追问。
*
周一早读。
楼道里全是补作业的，有人连早饭都没吃，一边啃面包一边拿笔狂画。
贺灼进了（1）班后门，把书包往桌上一砸，趴着就睡。前排的李维正在狂补英语报纸，笔尖划得沙沙响。
“哎，昨晚谁抄我的报纸了？还有一道大题没写。”李维转过头，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别吵。”贺灼头都没抬。
第一排。
宋叙白坐在那，手里翻着语文书。他的校服拉链依然拉到最顶上，那颗扣子严丝合缝地卡在脖颈处，连下面的领子都平平整整的。
林一舟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个肉包子，一边吃一边往宋叙白那边瞟。
“宋神，你这衣服不勒脖子吗？”林一舟咽下嘴里的包子，没忍住问了一句。
“不勒。”宋叙白头也没抬。
“我穿这外套拉链必须拉到底下，不然总觉得要命。”林一舟说着，扯了扯自己敞着的拉链。
宋叙白没理他，翻了一页书。
*
大课间。
学校通知去操场集合开年级会。老孙拿着大喇叭在楼下催，整栋楼全是脚步声。
贺灼跟着人群往外走，路过（1）班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宋叙白和林一舟也出来。
贺灼走在前面。他个子高，步子大。快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宋叙白从后面走上来，被一个跑得飞快的高一新生撞了肩膀，脚下往旁边侧了一下，刚好跟贺灼擦身而过。
贺灼余光瞥到了那件黑色的秋季校服。
距离很近。他真的看清了那颗扣子。黑色的，跟外套是一个颜色。扣得很紧。
贺灼收回目光，手插在兜里，顺着人流往下走。他莫名想起上周五在酒吧，宋叙白抓着书包走人的样子。
“这人有病。”贺灼嘟囔了一句。
“谁有病？”周砚不知道从哪窜出来，拍了一下贺灼的后背。他脖子上的校服领子歪着，拉链坏了一半。
“没说你。”贺灼吓了一跳，骂了一句。
“你这一大早的，火气这么旺？”周砚不以为然，“老孙在上面看着呢，赶紧下去。”
*
中午，食堂二楼。
人挤人。
贺灼端着盘子找位置，许薇端着半碗紫菜蛋花汤走过来。
“你周末怎么不回我消息？”许薇问。
“忘了，跟周砚打游戏呢。”贺灼端着盘子往前走。
“你这人……”许薇皱起眉。
“行了行了，我这不在这吃饭吗。一起吃。”贺灼找了个靠墙的空桌坐下。
许薇没说什么，坐在他对面。周砚很有眼色地端着盘子去了隔壁桌，跟别的男生挤去了。
“你看见我昨天给你发的链接没？”许薇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青菜。
“没看。什么链接？”贺灼低头扒饭。
“我看上了一双鞋，想问你哪个颜色好看。”许薇看着他。
“都行，随便买。”贺灼头都没抬。
许薇没再说话。
*
下午最后一节课。
老孙站在讲台上拍黑板，拿了一沓厚厚的阅读卷子。
“这节课，随堂测。二十分钟，做完交。”老孙把卷子递下去。
底下哀嚎一片。
贺灼拿到卷子，看了两分钟，连第一段都没看进去。他手里转着笔，在卷子上画了几个小人。二十分钟到了，他把卷子传上去，趴在桌上睡觉。
*
周二放学。
补课的空教室。
贺灼磨磨蹭蹭地走进去，推开门。宋叙白已经在老位置坐着了，面前放着两本练习册。
“坐。”宋叙白说。
贺灼拉开椅子坐下。
“周末的作业，为什么没写？”宋叙白问。
贺灼没说话。
宋叙白看了他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卷子。
“今天做这。”
“天天做，烦不烦？”贺灼把卷子推开。
“做完再走。”
“你是不是除了让我做题，别的就不会说了？”贺灼撑着下巴看着他。
“做。”宋叙白没理他的茬。
贺灼拿着笔，在卷子上胡乱画。他看向窗外，操场上已经没人了，远处的看台在路灯下灰蒙蒙的。
“哎。”贺灼叫了一声。
宋叙白没理他。
“你上周五，为什么去酒吧？”贺灼问。
宋叙白手上的笔尖停了一下。
“跟你没关系。”他说。
“怎么没关系，我都看见了。”贺灼靠在椅背上，歪着头，“你喝苏打水，还买了橘子。”
宋叙白转过头，看着贺灼。
“你话怎么那么多？”宋叙白说。
“我话多？”贺灼指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宋叙白没再接话，低头接着做题。
贺灼看着宋叙白，发现他的侧脸很锋利，那个下颌线比自己的直。
“你不冷啊？”贺灼突然问了一句。
宋叙白没理他。
贺灼继续低头看题，那些公式晃得他眼晕。
*
周三。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林一舟正坐在桌子上用手机看小说。
“宋神，昨天那题我看了半天没看懂，你再给我讲讲？”林一舟把手机揣兜里，凑到宋叙白旁边。
宋叙白拿过卷子，拿笔在上面画了个圈，讲了两句。
“懂了懂了。”林一舟头点得跟捣蒜一样，“宋神你讲题真好，比老孙强多了。”
贺灼在角落端着盘子，刚好听见。他拿筷子夹起一块鸡排，咬了一大口。
“…这马屁拍得真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