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假期后,医院依旧每天忙碌。
十月中旬,倪婉柠请了一天假,回了医大,参加博士论文中期审查。
评审小组对她的论文以及进展给出了高度评价。
十一月份开始,在部分择期、常规的心外科手术中,肖清雅开始有意识地指导倪婉柠做拉钩、暴露术野、吸引等一些基础操作。
由于临床基础扎实,加上这两个多月的观摩、练习以及自己的刻意提升,这些操作她都完成得很稳妥,得到了肖清雅的肯定与赞许。
终于真正参与到手术当中,倪婉柠觉得自己离一名合格的心外科医生,又近了一步。
实习的日子虽然和正式医生一样忙碌,但倪婉柠却觉得充实而快乐。
能跟着师姐这么优秀的人学习,对她来说,是一件幸运的事。
查房也成了她每天必不可少的工作之一。
除了关注病人的生命体征和恢复情况,每天与病人交流,也是她很喜欢的一部分。
那些来自病人的肯定和感谢,对她而言,是莫大的欣慰与鼓励。
在一次例行查房中,倪婉柠跟着肖清雅和小朱走进病房时,注意到了一位只有13岁的女孩。
这个小病人是陈主任负责的。
第一次见到她时,女孩正吸着氧。
她的脸有些浮肿,身体明显虚弱,却仍坐起身来,低着头认真地在床头桌上写着练习册。
那一幕让倪婉柠心里一紧。
她忍不住轻声问:
“生病了,为什么不多休息,还要写作业呢?”
女孩抬起头笑了笑,说因为生病已经落下了很多课程,不想被同学们落下太远。
课本上的例题和课文,她都能自学,再做一些练习册,是为了检验和巩固。
等病好了回去上学,才能跟上大家的节奏。
查房结束回到办公室后,肖清雅才告诉她,这个孩子患有先天性心脏畸形,童年时期已经接受过两次手术矫正。
但随着青春期身体发育,心脏负担逐渐加重,如今已发展至终末期心力衰竭,病情危重。
目前最理想的治疗方案是心脏移植,但一直未能等到合适的供体。
“已经严重到等不及供体了。”肖清雅说。
“如果再次进行开胸矫正,手术风险极高,很可能下不来手术台。”
“陈主任和杜院长他们这几天也在开会讨论治疗方案。”
倪婉柠听着,心里发沉。
肖清雅也很心疼这个孩子。
平日里几乎从不谈私事的她,竟提起了自己的童年。
说自己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到39度,还在写作业,被母亲说是不是烧糊涂了,强行把书本收走。
“她妈妈却没有拦着她。”肖清雅低声说,“也许是知道时间不多了,她喜欢学习,就随她了。”
倪婉柠很喜欢这个孩子。
此后每次查房,她都会特意过去看看她,尽管那并不是她们负责的病人。
倪婉柠还买了两支可擦笔送给她。
她说,写错了也没关系,可以擦掉重新来。
后来她又带了一个可爱的毛绒玩具过去,软软的,被女孩放在枕边。
女孩很喜欢那个毛绒玩具,睡觉的时候也会抱着。
有一次查房聊天时,女孩说,等病好了,她要努力学习,将来也想当医生。
倪婉柠笑着吓唬她说:
“当医生很辛苦的。医学书这么厚。”她边说边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厚度。
“还要考很多试,读很多年书,每天都很忙。想清楚了吗?”
女孩点头,说不怕。
她想长大以后也能治病救人,她会很努力的。
倪婉柠认真地给女孩加油。
得到女孩去世的消息,是在不久之后的一次手术结束后。
倪婉柠刚和肖清雅还有小朱回到办公室,准备整理记录,再去查房。
她心里还想着,待会儿要去看看那孩子今天的情况。
却忽然听说,抢救无效,那个孩子已经走了。
她几乎是跑着去了病房。
推开门,看到的却只是一张空空的床位。
被褥整齐地叠好,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女孩已经被送走了。
那一刻,她有些无法接受。
眼泪几乎是瞬间涌了出来。
她转身跑出病房,红着眼直奔电梯间。
十一月末的风很冷,吹在脸上有些发疼。
但她并不在意,心里很是难过,只想找个地方自己待一会儿。
几年前本科实习轮科时,她也曾经历过病人去世。
那时同样难过,却远没有这一次这样沉重。
这个孩子,才13岁,正是最美好的年纪。
如果能够顺利长大,也许将来也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
可是,就这样离开了。
肖清雅和小朱见她急忙跑出办公室,也跟了过去。
刚到病房门口,却看见倪婉柠已经红着眼快步走向电梯间。
肖清雅没有多问,只是把手里的文件交给小朱,轻声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便跟了过去。
天台的门半掩着。
倪婉柠站在护栏旁,肩膀微微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低着头,双手撑在冰冷的护栏上,像是在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到这里。
只是刚才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病房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张空荡荡的病床,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个还会认真写作业、说以后想当医生的女孩,就这样突然没有了。
随后赶到的肖清雅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到倪婉柠身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倪婉柠一直忍着,直到呼吸都有些不稳时,肖清雅才轻轻开口:
“哭吧。没关系。”
这一句话声音很轻。
倪婉柠咬了咬唇,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声哭的理由。
下一秒,她再也忍不住,转过身,一下子抱住了肖清雅。
她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个孩子一样。
肖清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任她抱着。
倪婉柠在她肩上哭得有些失控。
风很冷,眼泪也凉。
她一边抽泣一边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听到她断断续续地说着:
“她……才……十三岁……那么小的孩子……那么努力……认真……”
就这样抱着肖清雅哭了一会儿,肖清雅感觉到她的情绪正一点一点平复下来。
“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尽力了。”肖清雅低声说,“有些事情,不是医生能决定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继续说道:
“你现在难过,说明你是个好医生。以后还会遇到很多这样的时刻,难过是正常的。但要学会调整,不能让情绪影响到接下来的工作。”
倪婉柠点头,哭着哭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哭得鼻涕都出来了,还蹭到了师姐的肩膀上。
“对不起师姐,蹭到你衣服上了。”她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去兜里找纸,想帮肖清雅擦一擦,却发现白大褂口袋里没有纸。
肖清雅愣了一瞬。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轻轻笑了。
“哭成这样,还往我身上蹭。美女都变丑了。”
语气是调侃的,但没有责怪。
倪婉柠脸一红,情绪缓和了一些。
她又哭又笑,整个人都不好意思起来。
肖清雅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她。
“擦干净,别冻感冒了。”
她看着倪婉柠慢慢平复下来,才继续说:
“你以后还会遇到更多离别。医生这个职业,本来就会面对生死。但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认真对待每一位病人。”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温和:
“那个孩子,会记得有人真心关心过她。”
这句话让倪婉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再那么绝望。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点头。
风还在吹,但心里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
肖清雅没有再说太多,只是陪她又站了一会儿。
等倪婉柠情绪彻底平稳下来,她才说:
“走吧,回去。一起去查房,小朱还等着我们。”
倪婉柠擦干眼泪,跟在她身后。
下楼的时候,倪婉柠觉得难过虽然还在,但已经不那么压得人喘不过气了。
师姐真是个温柔而又有力量的人。
回到办公室,见到小朱时,小朱也抱了抱她,问她好点没有,还开玩笑说:
“哭吧哭吧不是罪,医生也有人情味。”
倪婉柠笑了笑。
想到刚才自己鼻涕眼泪都蹭在师姐的白大褂上,有些不好意思,便说等师姐下班后把衣服脱下来,她带回家给师姐洗一洗。
肖清雅却说不用麻烦,她自己洗就好。
小朱在一旁忍不住在心里再次OS:平时有些洁癖的肖医生,白大褂被柠柠蹭成那样都不介意?果然师妹就是不一样。
随后,三个人一起去查房。
经过女孩的病房时,倪婉柠还是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查完房后,肖清雅让她们先回办公室,说自己要出去一下。
于是两人先回了办公室,把刚才查房的内容整理和记录下来。
没过多久,肖清雅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倪婉柠一眼就认出,那是奶茶店的袋子。
肖清雅从袋子里拿出两杯奶茶,递给倪婉柠和小朱,一人一杯。
给她的那杯,是她经常喝的口味。
肖清雅自己没有买。
倪婉柠知道,她平时并不喝奶茶。
看着手里的奶茶,想到这是师姐特地跑出去买的,还记住了她喜欢的口味,倪婉柠忽然就笑了。
肖清雅在一旁打趣道:“真是个小孩子。”
晚上回到家里,妈妈见她似乎有些不开心,便关切地询问。
倪婉柠便把那个孩子的事情告诉了爸妈。
妈妈听后,轻轻抱了抱她,安慰了几句。
爸爸听后感慨道,如今医学虽然已经十分发达,许多过去无法治疗的疾病,现在都能够得到有效治疗,挽救了无数人的生命,人类的平均寿命也因医学的进步而不断延长。例如,心脏瓣膜功能不全,可以更换成人工机械瓣膜或动物瓣膜;骨关节损坏,也可以置换为人工关节。然而,即便医学不断进步,终究仍然存在一些至今无法彻底治愈的疾病。这也是医学领域长期面对的现实问题,需要医务工作者、医学研究人员以及药物研发人员持续探索与努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天台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