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山掏出手机,屏幕被雨水打湿,有些模糊。叫车?这个位置有点偏,又是雨天,不知道要等多久。叫文岚?但是她住得远。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一道刺眼的车灯穿透雨幕,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他面前不远处的路边。车窗降下,露出贺一南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他似乎在等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并没有立刻注意到墙边狼狈的邱山。
邱山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把自己藏起来,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但脚踝的剧痛让他动弹不得。
贺一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视线扫了过来。当看到浑身湿透、扶着墙壁、脸色苍白的邱山时,他敲击方向盘的手指瞬间停住,眼神骤然一凝。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收缩了一下,里面清晰地映出邱山此刻的狼狈,以及……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愕。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雨声哗哗作响,敲打着车身和路面。
贺一南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下颌线绷紧。他盯着邱山,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有惯常的冰冷和疏离,有被意外撞见的尴尬,但邱山似乎还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挣扎?
最终,贺一南猛地推开车门,高大的身影跨出车外,瞬间被雨水打湿了肩头。他没有打伞,大步走到邱山面前。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滑落,他的眼神比雨水更冷。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低沉,带着惯有的质问语气,却似乎少了几分平日的绝对冰冷。
邱山别开脸,不想看他眼中的审视:“没事,扭了一下。”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和倔强。
贺一南的目光落在他明显不敢着地的右脚上,眉头拧得更紧。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漫长。邱山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和矛盾的气息。
“上车。”贺一南终于开口,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他伸出手,似乎想扶住邱山的胳膊,但在即将触碰到湿透的衣袖时,手指又猛地蜷缩了一下,停在了半空中。他最终只是侧过身,用身体挡在了邱山和风雨之间,沉声道:“快点,别磨蹭。”
邱山看着他停在半空又收回的手,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和紧蹙的眉头,看着他明明想帮忙却又极力克制触碰自己的样子,心口那团乱麻似乎被这冰冷的雨水浇得更乱了。他咬了咬牙,忍着剧痛,一瘸一拐地,极其缓慢地挪向那辆打开的车门。
贺一南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跟在旁边,没有伸手搀扶,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艰难地移动。直到邱山终于坐进副驾驶,他才迅速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车内开着暖气,与外面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贺一南发动车子,暖气口吹出的暖风带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瞬间包裹了邱山湿冷的身体。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左右摇摆,发出单调的声响,以及邱山压抑着的、细微的抽气声——脚踝的疼痛在温暖的刺激下似乎更明显了。
贺一南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在仪表盘幽蓝的光线下显得冷硬。他目视前方,仿佛旁边坐着的只是一个需要运送的物件。然而,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时,邱山却眼尖地瞥见,贺一南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车子最终停在了“山月”花店门口。雨还在下。
“到了。”贺一南的声音毫无波澜。
“谢谢。”邱山低声道谢,伸手去解安全带,动作因为脚踝的疼痛而显得笨拙迟缓。
贺一南没有动,也没有看他。就在邱山费力地推开车门,准备咬牙挪下车时,驾驶座的车门突然被推开。贺一南冒着雨快步绕到副驾驶这边,一把拉开了车门。
冰冷的雨水瞬间灌了进来。贺一南高大的身影挡在车门处,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再犹豫,直接抓住了邱山的手臂。那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却意外地避开了邱山受伤的脚踝,稳稳地将他从座位上“提”了起来,帮他站直。
邱山猝不及防,半个身子的重量几乎都倚在了贺一南的手臂上。隔着湿透的衣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臂肌肉的紧绷和传递过来的、惊人的热度。雪松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湿冷,强势地侵入他的感官。
贺一南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难看,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一块石头。他半扶半架着邱山,动作带着一种生硬的、急于摆脱的急躁,快步走向花店门口。雨水打湿了两人的头发和衣服。
“钥匙。”贺一南的声音在邱山头顶响起,带着命令的口吻。
邱山有些发懵,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递给他。贺一南接过,迅速打开店门,几乎是半推着将邱山弄进了店里干燥的地面。
一进门,贺一南立刻松开了手,仿佛邱山是什么烫手山芋。他退后一步,站在门口玄关处,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和衣角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水渍。他看也没看邱山,目光扫过他明显肿起来的脚踝,眉头拧得更紧,眼神里翻涌着焦灼和一种更深沉的情绪。
“药箱在哪?”他问,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邱山扶着旁边的花架站稳,指了指收银台后面的小柜子:“……那里。”
贺一南大步走过去,动作利落地翻找出药箱。他拿着药箱走回来,却没有递给邱山,而是直接放在了邱山脚边的矮凳上。他蹲下身,打开了药箱。
邱山愣住了,看着贺一南蹲在自己面前,湿漉漉的头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眼神。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药箱里翻找着,拿出了一瓶消肿喷雾和一盒膏药。
“坐下。”贺一南头也不抬地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邱山依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贺一南拿起喷雾,对着邱山红肿的脚踝喷了几下。冰凉的药液接触到皮肤,带来一阵刺激,邱山忍不住缩了一下脚。
“别动!”贺一南低喝一声,语气严厉。他一手握住了邱山的脚踝上方,固定住他的小腿。那手掌的温度隔着湿冷的裤管传来,滚烫而有力,与他冰冷的声音形成强烈的反差。
邱山僵住了,不敢再动。贺一南低着头,专注地处理着他的伤处。昏黄的灯光下,他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压抑的情绪。
他喷药的动作很熟练,力道却有些重,仿佛在跟谁赌气。喷完药,他又拿起那盒膏药,撕开包装,取出一片。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却带着一种生涩的笨拙,似乎很不习惯做这种事。他试图将膏药贴在肿胀最厉害的地方,但位置没找准,撕下来重贴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邱山脚踝内侧敏感的皮肤。
那一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邱山感觉被触碰的地方像被电流击中,一股麻痒瞬间窜上脊椎。他猛地抬眼看向贺一南。
贺一南的动作也完全停滞。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握着膏药的手指停在半空。他低着头,邱山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起伏的胸膛。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贺一南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收回手,将那片膏药胡乱地按在邱山脚踝上,甚至没贴平整。他迅速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也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狼狈。
“自己弄。”他把药箱往邱山旁边的椅子上一推,声音沙哑得厉害,“麻烦精。”
说完,他不再看邱山一眼,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湿透的背影带着决绝的意味,拉开店门,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外面的瓢泼大雨中。
“砰!”店门被用力关上,隔绝了风雨,也隔绝了那个带着雪松气息的身影。
邱山怔怔地坐在椅子上,脚踝上那片被胡乱按上的膏药边缘已经微微翘起,冰凉的药效似乎开始发挥作用,但被贺一南指尖触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却像被烙铁烫过般残留着异样的灼热感。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着自己被雨水打湿、此刻却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滚烫掌温的手臂。冷藏柜的白桔梗在角落里静静绽放,冷光幽幽,映着他苍白的脸和眼底翻涌的困惑。
脚踝的疼痛在药效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变得钝重。邱山扶着花架,艰难地挪到收银台后的小休息区,那里有一张窄窄的沙发。他几乎是跌坐下去,扯过旁边一条薄毯盖住自己湿冷的腿。窗外,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哗哗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像极了贺一南最后仓皇逃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