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邱山睡得极不安稳。梦里交织着雨夜里那个滚烫的怀抱、贺一南厌恶冰冷的眼神、那块生硬的青菜、还有高中时窗台上那株被热水暖着的白桔梗……混乱的画面最后定格在贺一南蹲在他面前,笨拙地撕扯膏药包装时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手指。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空依旧阴沉。邱山是被脚踝处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唤醒的。他试着动了动,肿胀似乎更厉害了,连带着小腿都有些发麻。他扶着墙,单脚跳着去够放在矮凳上的药箱,动作笨拙又狼狈。昨晚贺一南留下的消肿喷雾和膏药就在最上面。
他拿起喷雾,对着红肿处喷了几下,冰凉的药液带来短暂的刺激。然后,他拿起那片被贺一南贴得歪歪扭扭的膏药,边缘已经失去了粘性。他小心地撕下来,准备换一片新的。就在他撕开新膏药的包装时,目光落在药箱底层——那里静静躺着一管全新的、进口的强力镇痛消炎药膏,包装上的外文标签有些陌生。
邱山愣住了。他记得自己的药箱里只有普通的消肿喷雾和膏药,这管明显更昂贵的进口药膏是哪里来的?他拿起药膏,冰凉的金属管身触感细腻。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难道是贺一南昨晚留下的?可他明明那么厌恶自己,甚至骂他“麻烦精”……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也许是文岚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或者自己记错了?他不再多想,挤出一点药膏,忍着痛,仔细涂抹在肿痛处。药膏带着浓郁的薄荷味,渗透力很强,清凉感迅速盖过了灼痛。
接下来的几天,邱山只能待在花店后面的小休息区,脚踝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文岚承担了大部分工作,小姑娘虽然心疼老板,但也忍不住八卦:“老板,那天晚上谁送你回来的啊?还帮你处理伤口,啧啧啧……”
邱山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想多谈。贺一南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碰一下都疼。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设计新的花艺作品上,画纸铺在膝盖上,铅笔勾勒着线条,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那管来历不明的进口药膏被他放在手边,薄荷味若有若无地飘散。
第三天下午,花店的门被推开,风铃轻响。邱山以为是顾客,头也没抬:“欢迎光临,需要什么花可以跟文岚说。”
“邱先生。”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
邱山抬头,看见贺一南的助理小新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包装精美的水果花篮。花篮设计得非常雅致,以清新的绿叶打底,点缀着淡雅的洋桔梗、翠菊和几支饱满的蓝莓,中间是新鲜的车厘子、奇异果和芒果,色彩搭配和谐又充满生机。
“这是?”邱山有些意外。
“贺总让我送来的。”小新将花篮放在邱山旁边的矮桌上,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贺总说,感谢您之前对贺夫人的照顾,也……希望您脚伤早日康复。”他的目光扫过邱山缠着绷带的脚踝,语气自然。
邱山看着那个精致得不像探病礼物的花篮,心里五味杂陈。感谢?康复?贺一南会关心这个?这更像是某种程式化的、出于基本礼仪的表示,甚至可能是贺母授意的。花篮上没有卡片,没有任何署名,就像那管突然出现的进口药膏一样,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和模糊。
“谢谢贺总。”邱山的声音很平静,“麻烦你了王助理。”
“不客气。”小新点点头,目光在邱山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礼貌地告辞离开。
花篮散发着水果的甜香和花朵的清新气息,与花店里原有的花香混合在一起。文岚收拾完到货的花材出来,看到花篮,惊叹道:“哇,这花篮好漂亮!谁送的啊老板?这么大手笔!”
“一个……客户。”邱山淡淡地说,目光却无法从那几支洁白的洋桔梗上移开。它们低垂着,姿态优美,像极了贺一南母亲病房里他插的那一瓶,也像极了……高中窗台上被藏起来的那一株。
文岚没再多问,开心地去给花篮找合适的位置摆放。邱山靠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管冰凉的进口药膏。贺一南……你到底在想什么?是厌恶我,所以用这种毫无人情味的方式划清界限?还是……连你自己也分不清,那雨夜里的本能靠近和此刻生硬的关怀,究竟意味着什么?
傍晚时分,邱山的手机响了,是贺一南的母亲。
“小邱啊,”贺母的声音带着关切,“听一南说你扭到脚了?严不严重啊?这孩子,昨晚回来就心神不宁的,问他也不说……”
邱山的心猛地一跳。贺一南……心神不宁?因为自己?“阿姨,我没事,就是不小心扭了一下,休息几天就好了。”他连忙说。
“那就好,那就好。”贺母松了口气,“一南给你送药过去了吧?我让他把我用的那个进口药膏带给你,效果很好的。还有那个花篮,是我让他挑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原来如此。药膏是贺母让送的,花篮也是贺母授意的。邱山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荒谬的期待瞬间冷却下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了然。贺一南只是执行母亲的命令罢了,就像他不得不送花去医院,不得不夹那筷子青菜。所有的举动,都裹着一层名为“责任”或“被迫”的冰冷外壳,与他本人真实的情感无关。
“谢谢阿姨,药膏和花篮都收到了,让您费心了。”邱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傻孩子,跟我客气什么。”贺母嗔怪道,“你好好养伤,等好了来家里吃饭,张姨给你炖骨头汤补补。”
挂了电话,花店里只剩下邱山一人。文岚和其他员工已经下班。他看着那个精致却冰冷的花篮,看着手边那管带着贺母关怀印记的药膏,又想起昨晚贺一南蹲在他面前时,那笨拙的动作、严厉的语气下隐藏的慌乱。
坚冰依旧厚重,冰层之下涌动的暗流似乎更加混乱难辨。贺一南的厌恶是真实的,他的排斥是真实的,但他那些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雨夜的救援、生涩的处理、甚至可能因为自己而起的“心神不宁”——也是真实的。
这矛盾的一切,像一团纠缠不清的藤蔓,将邱山紧紧缠绕。他缓缓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水果的甜香、薄荷的药味,还有……那仿佛从未散去的、清冽的雪松气息。答案,似乎比雨夜之前更加遥远和迷离了。他只知道,脚踝上的伤会好,但心口那道被反复撕开又糊上冰霜的旧伤,似乎永远找不到愈合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