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贺一南的母亲出院了。邱山接到贺一南助理小新的电话，转达了贺母的邀请，希望他能去家里吃顿便饭，表达这段时间送花的谢意。邱山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去贺家？这意味着要再次踏入那个充满回忆、如今却由贺一南主宰的空间。
“邱先生？”小新的声音带着询问。
“……好，替我谢谢阿姨。”邱山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应下。他无法拒绝那位温和妇人的好意，也无法忽视心底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唾弃的期待——或许，在熟悉的环境里，能看到一丝贺一南过去的影子？
约定的日子是个阴沉的午后。邱山站在贺家那扇熟悉的雕花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庭院里花房的花草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却少了记忆中那种蓬勃恣意的生命力。他按响门铃，开门的是贺家的保姆张姨。
“小邱来啦！”张姨笑容满面，热情地将他迎进去，“快进来，太太念叨你好几回了。”
客厅里，贺母正坐在沙发上，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许多，穿着一件舒适的米色羊绒衫，见到邱山，立刻笑着招手：“小邱，快过来坐。外面冷吧？”
“阿姨，恭喜您出院。”邱山将带来的一小盆精心搭配的绿植放在茶几上，里面点缀着几朵小巧的紫罗兰，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哎呀，真好看！还是你懂我，就喜欢这些生机勃勃的小东西。”贺母拉着邱山坐下，仔细端详着他的脸，“怎么看着又瘦了？是不是太累了？一南那孩子也是，工作起来没日没夜的……”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贺一南走了下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柔软的布料柔和了他西装革履时的冷硬线条，头发没有用发胶固定，几缕碎发随意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然而，当他看到坐在母亲身边的邱山时，那份刚刚浮现的松弛瞬间消失无踪，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冰冷，像被入侵了领地的猛兽。
“妈。”他走到沙发旁，声音低沉，目光掠过邱山，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张姨说饭快好了。”
“一南，小邱特意来看我的。”贺母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也坐会儿，陪我们说说话。”
贺一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并没有坐下，而是走到不远处的单人沙发旁，姿态有些僵硬地靠坐着，拿起茶几上一本厚重的艺术图册随意翻动，发出哗啦的轻响，仿佛在无声地划清界限。他刻意避开邱山的视线，目光落在图册上，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贺母努力寻找着话题，聊起邱山的花店，聊起最近看的画展。邱山配合地回应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贺一南。他翻动书页的手指修长有力，指关节微微凸起，那是邱山曾经无比熟悉的、握着画笔的手。此刻，那双手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
“我记得小邱以前画画也很有灵气，”贺母忽然想起什么，笑着看向邱山，“一南那会儿还总跟你较劲呢，非要跟你比谁画得好……”
“妈，”贺一南猛地合上图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打断了母亲的话。他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去厨房看看汤。”说完，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快步走向厨房的方向，背影透着一股急于逃离的仓促。
贺母看着儿子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向邱山时，眼中带着一丝歉意和无奈：“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了，越大越别扭。”
邱山勉强笑了笑，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贺一南的反应如此激烈，仅仅是因为提到了过去？还是因为……他在这里？
晚餐的气氛比预想的还要沉闷。长方形的餐桌，贺母坐在主位，邱山和贺一南分坐两侧，像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菜肴很丰盛，都是邱山记忆中贺母的拿手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张姨热情地给邱山夹菜，贺母也一直招呼他多吃点。
贺一南全程沉默地吃着饭，动作优雅却透着机械感。他偶尔回应母亲一两句询问，声音低沉简短。当邱山伸手去够稍远一点的汤碗时，贺一南几乎是同时放下了筷子，身体微微后倾，仿佛要避开任何可能的接触。那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刺得邱山指尖发麻。
“小邱，尝尝这个清蒸鱼，你以前最爱吃的。”贺母示意张姨把鱼转到邱山面前。
“谢谢阿姨。”邱山夹了一块鱼肉，鲜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丝苦涩。他记得以前，贺一南总会抢先把鱼腹最嫩的那块夹给他，笑嘻嘻地说：“这块没刺，傻子才吃鱼尾巴。”
“味道怎么样？”贺母期待地问。
“很好吃，阿姨的手艺一点没变。”邱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那就好。”贺母欣慰地笑了，又看向贺一南，“一南，你也给小邱夹点菜啊，这孩子光顾着自己吃。”
贺一南握着筷子的手明显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落在邱山脸上，那眼神复杂得惊人，有被命令的愠怒，有强烈的抗拒，还有一丝……被逼到角落的狼狈？他沉默了几秒，就在邱山以为他会直接拒绝时，他却伸出筷子，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夹起一筷子离他最近的青菜，放进了邱山面前的碟子里。
动作生疏，甚至带着点不情愿的笨拙。那几根翠绿的菜心躺在邱山的白瓷碟里，显得格外突兀。
“……谢谢。”邱山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他看着碟子里的青菜，又抬眼看向贺一南。贺一南已经迅速收回了手，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饭后，贺一南以处理工作邮件为由，迅速躲进了书房，关上了门。邱山陪着贺母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贺母让张姨包了些点心给他带走。
走出贺家大门，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邱山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二楼书房的窗帘紧闭着，透不出一丝光亮。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深秋的萧瑟。
刚走到巷口，天空毫无预兆地飘起了细雨。冰冷的雨丝落在脸上，邱山加快了脚步。他没带伞，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花店，那个只属于他的、没有贺一南冰冷目光的小世界。
雨势渐渐变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邱山的外套很快被打湿，寒意透过布料渗进来。他低着头疾走，转过一个街角时，没留意脚下湿滑的路面，一个趔趄，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扶住旁边的墙壁才勉强站稳。右脚踝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显然是扭伤了。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冰冷刺骨。他试着动了动脚，疼痛让他瞬间白了脸，根本无法着力。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邱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眼前朦胧的雨幕，一种巨大的疲惫和无助感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