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的雨,说来就来,毫无预兆。
天际滚过一声沉郁的闷雷,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下来,瞬间在地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陆屿和霑梦裴刚从一个老旧的书店出来,手里还拿着几本刚淘来的旧地图册,两个人没带伞,只好又赶紧回到屋檐下避雨,然而雨势汹汹,屋檐下很快就挤满了人。
“陆屿,我们跑过去吧。”雨势太大,连屋檐下都无一幸免,霑梦裴赶紧把快要被打湿地图册塞进背包,看了眼不远处停车场深绿色“船长”模糊的轮廓,咬了咬牙。
起初陆屿并不同意这个提议,他说雨太大,他们距离目标距离约八十米,青石板路面极其湿滑,并且大雨里能见度低,跑过去风险太大。
可躲雨的人越来越多,又有几个人挤了上来,把本就靠近门里边的陆屿和霑梦裴挤得贴在门上。
“嗯……”身边的人突然传来一声闷哼,陆屿侧过脸低头看下去,就看见霑梦裴抿着唇,眉头微微皱着,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还看见他漂亮的鼻尖。
“怎么了?”
“刚刚被人踩了一脚。”霑梦裴听到陆屿问自己,抬起头看着他,小声对他说。
陆屿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视线又不由得移到那颗泪痣上去,系统里突然跳出一条信息【有点可怜】。
意识到自己的系统在说什么后,陆屿怔了下,随即转开视线,他凭借身高优势,视线越过外面几层的人群,再一次对从这里跑到车那里的路线进行了评估。
不一会儿,他就有了动作。
“跟紧我。”他简短地说,脱下自己的黑色外套,不由分说地罩在霑梦裴头上,然后牵住他的手,拨开外面的人群,冲入雨幕。
雨点砸在外套上发出密集的声音,在霑梦裴头顶响起,世界被水汽模糊成晃动的色块。
霑梦裴被他紧紧拉着,只能跟着他快而稳的步伐,在积水的石板路上飞奔。
“啊——”
霑梦裴惊呼一声,脚下突然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石板上,边缘的苔藓被雨水浸泡得异常滑腻,他身体一歪,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去。在他前面的陆屿反应极快,瞬间转身收紧手臂将他往回带,避免了更严重的摔倒,但霑梦裴的手肘还是在踉跄中重重擦过了旁边粗粝的砖墙,
霑梦裴的眉头紧紧皱起来。
“还好吗?”陆屿高大的身影将霑梦裴笼住了。
“还好,走吧。”霑梦裴冲他摆摆手,作势要走,结果刚迈出一步,身子又一歪,堪堪栽进陆屿怀里。
两个人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来自陆屿身上恒定温热的气息瞬间将霑梦裴笼罩。
陆屿见状下意识蹙起眉来,快速伸手将他揽住,刚想开口问什么,就看见怀里的人抬起头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有点悻悻的:“好像有点崴到脚了。”
陆屿盯着那张脸,没说话。霑梦裴以为他还在分析数据还是怎么,看他半天不说话,便要自己借力站直,手刚扶上陆屿的手臂,结果下一秒,一阵失重感袭来,霑梦裴被吓了一跳,然后就更近的贴在了陆屿的胸口,那温热的气息此刻让霑梦裴觉得脸颊在发烫。
陆屿竟然把自己抱了起来。
“你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能走,下这么大雨……”霑梦裴原本还想挣扎一下,结果一抬头,就看到陆屿紧绷的下颌线,就这么没了声音。
陆屿看上去好像不太高兴。唇紧抿着,整个人有点低气压。霑梦裴不自觉往他怀里缩了缩脑袋。
陆屿没有再跑,在大雨里一步一步踩得很稳,抱着他往车那边走去,眼看着就要全部淋湿了,霑梦裴赶紧把还罩在自己身上的那件黑色外套拿下来,动了动身子,然后向上探过去,两只手绕过陆屿的脖子,把外套罩在了陆屿头上。
感受到了霑梦裴的气息突然靠近,陆屿侧过头来看他,霑梦裴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整理陆屿头上的外套,感受到目光后也下意识望过来。
呼吸一窒。
太近了,陆屿甚至能感受到霑梦裴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唇上。
“别乱动。”陆屿开口,声音有点低。
“哦。”霑梦裴感到自己耳尖又有点热了,把手拿下来,老老实实待在陆屿的怀里。
霑梦裴被陆屿半扶半抱地塞进副驾驶时,整个人还在轻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疼的。
雨太大了,两个人还是淋了个半湿。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往下淌,左臂手肘处,白色的亚麻衬衫布料被擦破了一大片,洇开暗色的痕迹,边缘隐约透出刺目的红。
陆屿迅速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打开暖气。暖风驱散着车厢内的湿冷,他转过头,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霑梦裴的手肘。
“别动。”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手上却只是轻轻拉过霑梦裴那只胳膊仔细查看。
霑梦裴靠在椅背上,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扯着嘴角想笑:“没事,就擦了一下……”
陆屿没有理会他的话。他眼中蓝光微闪,快速扫描伤口。“表皮层撕裂性破损,面积约15.1cm x3.4cm。真皮层部分暴露,有少量毛细血管持续渗血。”他一边精确报出数据,一边已经从他们带的车载急救包中取出了消毒用品。
霑梦裴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疼痛之外,竟有些想笑。但当他试图自己用纸巾去擦拭血迹和雨水时,陆屿的手再次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就这么无声地制止了动作。
霑梦裴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放下了手,等着陆屿来处理。
陆屿先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了霑梦裴手肘周围湿透的衣袖,动作轻缓得仿佛在拆解一枚易碎的蝴蝶标本,冰凉的剪刀边缘偶尔碰到霑梦裴的皮肤,带来细微的战栗。
霑梦裴看着面前的人,脸上只剩下专注,陆屿也被淋湿了,脱下外套后里面只剩下一件薄的衣服,此刻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楚的肌肉线条,霑梦裴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后慌忙移开了视线,还在庆幸陆屿现在没有功夫注意自己的脸红心跳。
“你的心率上升21%,伤口疼吗?”陆屿头也不抬地出声,吓霑梦裴一跳。
“啊,没有,不是,”霑梦裴眨眨眼,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伤口没那么疼。”
然后他的视线就落到了陆屿专注的脸上,一滴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到脸上,然后顺着那棱角分明的脸滑下来,霑梦裴看着看着,忽然伸出右手,帮他擦去了那滴快要掉下来的水,手腕上那条深蓝色手绳的银丝在车灯中闪了下。
陆屿只感到手指在他的脸上划过,然后有些疑惑地抬眼看霑梦裴一眼,霑梦裴对他笑了下。
剪好衣袖后,陆屿伸出手,霑梦裴以为他要去拿棉签,结果他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腕。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温热,以适当的力度,将霑梦裴的手臂固定在一个便于操作的角度。
“可能会有些刺激。”陆屿低声说,他拿起蘸了无菌生理盐水的棉签,准备清理伤口周围的沙砾墙灰和雨水。
“嗯,没事。”霑梦裴已经做好了疼痛加剧的准备,然而,预期中的刺痛并未到来。
在霑梦裴微微放大的瞳孔中,陆屿低下头,凑近了他的手肘,轻轻地对着那片擦伤的皮肤吹了一口气。
微凉的气流,拂过火辣辣的伤口,那温热的气流带着陆屿身上那种特有的洁净金属的清新气息。
霑梦裴整个人彻底僵住了,手臂上的感知瞬间被放大,顺着神经直窜大脑,让他头皮都有些发麻。
“陆屿你……”
“怎么了?”陆屿撩起眼皮自下而上地看着他,仔细观察着霑梦裴的表情,同时解释道:“数据显示,‘对伤口吹气’这一动作,本身对愈合并无任何物理促进作用,但其触发‘被关心’、‘疼痛缓解’的心理暗示成功率,约为68%。”
棉签落下时,力道很轻柔,只是有时施加一点压力擦走污物。陆屿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流动的数据光,只留下全神贯注的侧脸。
“你的心率比刚才更快了,这是心理暗示成功了?”
“咳,才不是。”霑梦裴掩饰着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跳看向窗外。
陆屿默默勾起嘴角,没在说话。
伤口很快被清理干净,陆屿换了新的棉签,蘸取了少量消毒液接着擦拭,然后拿起那片防水透气的大创可贴,撕开,然后平整地覆盖在伤口上,边缘按压妥帖。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开一直握着霑梦裴手腕的手,目光直直地看向霑梦裴,语气认真,等待着对方的反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霑梦裴:“挺好……”
车内安静了一瞬,霑梦裴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雨点敲打车顶的沙沙声,和暖气低沉的嗡鸣。
雨渐渐小了,绵密的淅沥温柔地敲打着车身。“船长”安静地停在路边,像一座漂浮在雨夜中的孤岛,车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外界的霓虹灯晕染成一片模糊而斑驳的光斑。
霑梦裴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受伤的手臂搭在扶手上。疼痛感在陆屿那一系列“关怀”后似乎真的钝化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而温暖的平静。他侧过头,看着陆屿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的轮廓。
“陆屿。”他轻声唤道。
“在。”
“你做这些……”霑梦裴斟酌着词句,“学习这些‘关怀’,观察人类的情绪反应,甚至更新你的系统,是为了更完美地模拟人类,完善你的人格模型数据吗?”
这也是一个陆屿思考过很久的问题。他的一切学习行为,最初都有着清晰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更有效率地陪伴,或者更精确地理解对象的需求。
陆屿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目视前方,看着雨刷规律地划开玻璃上的水流,露出一小片清晰又很快被雨水覆盖的街景。
“最初是的。”过了不知多久,他开口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观察、学习、模拟、优化,这是每个仿生人程序底层逻辑设定的核心循环。所有的行为,包括在雨林里学习比喻,在锦官城尝试感受味觉,目的都是充实人格模拟数据库,使我能在不同情境下做出最接近人类、也最有利于任务完成的反应。”
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霑梦裴一眼:
“但是,霑梦裴,系统的运行并非一成不变。核心指令的权重会在运行过程中,依据反馈数据,进行动态的修正和再分配。”
霑梦裴有些疑惑:“修正?怎么修正?”
陆屿看向他,车厢内光线昏暗,把一切都变得朦胧。
“最初的核心参数,偏向于观察与收集。目标是最大化关于人类情感与互动的数据库。”陆屿说得缓慢,一字一句,“然而,在过去的时间里,在处理与你相关的数据时,参数在持续偏移。”
他微微蹙眉,仿佛自己也对这个过程感到有些困惑:“偏移的方向是逐渐向生成与维护倾斜。这样的算法路径外在表现也有一些相似,学习比喻是为了让你觉得有趣,尝试感受味道是为了和你产生共鸣,刚才的‘吹气止痛’是为了缓解你的疼痛不适。”
他的目光落在霑梦裴手肘的敷料上,声音低了一些,却无比清晰地传到霑梦裴的耳里:
“现在驱动这些行为的核心指令,其权重最高的部分,不再是为了收集数据,而是……”
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才重新开口:“……而是因为那些都和你有关。”
霑梦裴屏住了呼吸。窗外的雨声、街头的嘈杂仿佛瞬间退得很远很远,他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着自己的耳膜。
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发热的眼眶变得有一点湿润。霑梦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一些。他伸出手,轻轻覆在了陆屿放在方向盘的手上,手指微微收紧,低声道:
“陆屿,谢谢你。”
陆屿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修长,微凉。他的传感器忠实记录着接触点的所有的物理参数:温度、压力、面积,以及那一点微小的脉搏传递……
他缓缓翻转手掌,变成了轻柔的相握,将那只微凉的手,完整地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偏离进程仍在继续,‘牵手协议’升级,当霑梦裴有情感触动或需求时,也可以牵手。”他握着那只手,目光重新投向被雨水笼罩的前方,声音平静,“且不可逆。根据当前数据趋势预测,此偏离将持续,直到……”
他没有说完,但霑梦裴懂了。
直到倒计时归零?或许。
雨丝在车灯前飞舞,像一片细碎的金屑。
在这个锦官城潮湿的雨夜里,一个是被战争利用后冰冷丢弃的产物,一个是在战争中失去家人的孩子,他们抱团取暖,手掌相握,驱散了黑暗,为彼此心中带来了火种。
手交握在一起。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