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清晨七点就已坐满了大半。
竹椅矮桌,盖碗茶香,掺茶师傅提着长嘴铜壶穿梭,水流划出精准的弧线,注入茶碗,不多不少,刚好八分满;老先生们遛完画眉,把鸟笼挂在竹架上,开始摆龙门阵,声音洪亮;年轻人占着角落,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
陆屿和霑梦裴占了靠水榭的一张桌子。
陆屿依旧一身黑,坐姿笔挺,与周围放松的氛围格格不入,引得几位老人频频侧目。
对面的霑梦裴则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举着单反,对着水面晨雾和人群,偶尔按一下快门。他拍照时,会微微眯起左眼,睫毛垂下,形成一个专注而柔软的弧度。
两个人就这么岁月静好的坐了一会儿,这时朝他们走过来一个人。
来人大约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多口袋的摄影马甲,脖子上挂着不止一台相机,显得有些风尘仆仆。他本在找空位,目光扫过霑梦裴手上那台颇具年代感的黑色单反时,明显停顿了一下。
“打扰一下,”他走过来,语气礼貌,“您这台是尼康□□吧?还带着腰平取景器,稀罕物件了。”
霑梦裴闻声抬头,眼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笑:“眼力不错。这台相机时间的确很长了。”
“我能看看吗?”摄影师眼睛亮了,“我爱好收藏老相机,成色这么好的F2,很少见了。”
霑梦裴点点头,爽快地把相机递过去。两人就着这台相机,话题迅速打开。
“这台相机摸上去质感太好了。”摄影师把相机拿在手里颠了颠,眼神不时扫过霑梦裴的脸。
“是啊,它性能特别好,全机械相机,你看,它的快门是它最大的特色……”霑梦裴一说到这相机就打开了话匣子,轻轻拿过尼康F2给那个摄影师演示它的优越性能。
谈话之间,摄影师显然很懂行,霑梦裴也难得遇到能深入聊相机的人,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真切。
陆屿坐在对面,时不时端起茶杯喝一口,目光却一直停在霑梦裴的脸上。
他的社交模块正常运转,将此次互动归类为“基于共同兴趣爱好的陌生人社交”,风险评估:低。
他甚至还分出了一部分算力,记录着霑梦裴在谈论父亲遗物时,眼中闪过的骄傲与怀念。
两个人相谈甚欢,随着话题深入,摄影师很自然地拉过旁边一张空竹椅,坐了下来。两个人的物理距离从最初的社交安全距离1.2米,缩短到0.8米,然后是0.5米。而霑梦裴似乎并不排斥,身体还微微向对方倾斜,脸上的表情很专注。
陆屿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放到了桌上。
他的视觉传感器运转着,捕捉到一系列数据:
霑梦裴的笑容频率从平均每分钟1.2次,提升至3.8次,峰值达到每分钟5次。
还有关于他的声音分析、情绪波动分析、肢体语言分析……
一切指标似乎都指向这是一次愉快的交流。
但陆屿的核心处理器,开始感到一丝不同寻常的“阻力”。
他的手指不自觉攥起来摩挲一下。
一条原本处于低优先级的进程,不知何时被激活,并开始持续占用算力:他们的谈话要持续多久?如果霑梦裴与之建立固定联系?如果我们的同行模式被改变?
这些指令显然缺乏清晰的逻辑链,但它却顽强地存在着,并持续消耗着资源。
但他表面看上去依然很平静。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端着茶杯的手指莫名有些用力。
他看着那个摄影师递给霑梦裴自己的名片,看到霑梦裴接过来,他们的指尖相触了一瞬间。
他又看着摄影师拿出自己拍的徕卡,向霑梦裴展示里面几张锦官城的街拍,霑梦裴凑过去看,两人的头几乎要碰到一起。
突然,“滴滴——”
一种陌生的感觉在能量核心鸣响,是某种无法命名的冲突。
“真的拍得很有感觉,”霑梦裴由衷赞叹,“尤其是这张雨巷,光影和水汽都抓到了。”
“谢谢。其实我对锦官城的老街巷特别感兴趣,打算花几天时间好好扫街。”摄影师笑容爽朗,目光落在霑梦裴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我看你也很懂行,而且用的还是这么好的机器。要不加个微信?明天如果天气好,我们也许可以一起?我知道几个绝佳的点位,一般游客绝对找不到。”
说着摄影师就拿出了手机,点亮屏幕调出了二维码,朝向霑梦裴。
霑梦裴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于这突如其来的邀请,但也没有立刻拒绝,他唇角还留着刚才谈笑时的微笑弧度,目光在摄影师脸上和自己的手机之间犹豫了一下。
就在霑梦裴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自己桌上的手机,一只手从他身侧伸了过来。
动作自然,流畅,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平稳地拿走了霑梦裴面前那碗已经快见底的盖碗茶,打断了霑梦裴拿手机的动作。
“你的茶凉了。”陆屿的嗓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切入了两人之间即将成型的气场。他将凉茶放在自己这边,然后,抬眼望去,目光冷淡地投向对面的摄影师。
那目光谈不上锐利,却让摄影师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下。
“另外,”陆屿继续开口,平静地陈述道,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却令人无从反驳,“根据一分钟前同步更新的实时气象数据与雷达图分析,锦官城明日全天降水概率为85%,午后至傍晚伴有短时强风,平均风力5-6级,阵风7级。”
他略微停顿,然后给出结论:
“‘扫街’所需的稳定光线与干燥环境,明日均无法满足。因此,该项活动的执行条件评估为:极差,不建议执行。”
话音落下,桌前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摄影师举着手机二维码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疑惑,最后变成一种尴尬的干笑。
他看了看陆屿——这个从始至终都沉默着、英俊得过分的男人,此刻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气压。
“呃……这样啊。”摄影师讪讪地收回手机,摸了摸鼻子,“那改天,改天再说。你们慢慢喝。”他匆忙对霑梦裴点了点头,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起身,端起自己那碗没喝完的茶,挪到了远处的另一张桌子。
小小的方桌前,只剩下陆屿和霑梦裴。
气氛安静一瞬过后,茶馆的喧闹又重新包裹过来。
霑梦裴缓缓转过头,看向陆屿。他的眼神里有还未散的惊讶,还带着一丝探究意味。
“陆屿,”他压低了声音,“你怎么知道明天天气的?还这么具体?”
“数据联网更新。气象模型预测在6小时内达92%以上。”陆屿回答,抬眼看了他一眼,将另外一碗未动过的温度适宜的碧潭飘雪推到他面前,仿佛刚才发生的事只是顺手而已。
“那你刚才怎么不早说?”霑梦裴眯起眼盯着他,“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四目相接,探究意味的目光盯着陆屿那双数据流已经恢复平稳的深邃眼眸,像要看穿他一样。
“你刚才,是不是有点奇怪?”
“奇怪?”陆屿挑眉重复着这个词,然后他调整了下坐姿,微微向椅背上靠了靠,看上去放松了一些,“我的行为基于综合评估模型。陌生人的突然性社交邀约,存在潜在风险,不符合信任建立原则。还有,摄入温度过低的饮品,有概率引起肠胃不适,影响后续的行程效率。”
“这两项干预,都在我的权限与职责范围内。”他总结道,语气毫无波澜,却先移开了视线。
但霑梦裴没有移开视线。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他太熟悉陆屿了,熟悉了他细微表情的变化,熟悉了他数据流滑动不同节奏下所代表的状态。
“只是这样?”霑梦裴声音很轻。
陆屿沉默了。
他眼中蓝色的微光在霑梦裴的注视下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过了大约三秒,他才再次开口说话:“系统自检程序在行为发生后已经运行一遍,未发现逻辑错误或指令冲突。”
他的手指不自觉把玩着茶盏,迎上霑梦裴的目光承认道:
“但记录显示,在刚才那个摄影师与你交谈的第418秒内,我的能量核心有大约24%的算力,被一个持续运行的进程所占用。”
“什么进程?”
“如果该陌生人长期介入,并与你建立固定联系,对当前双人同行的模式和既定行程规划可能产生的影响,以及风险与情感评估。”
“此项进程涉及大量变量与情感推演,计算复杂度高,而且有多重不确定性假设,所以直到最后,我的系统压力过大,被迫终止进程。”
霑梦裴单手支着下巴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探究褪去,眼神柔软起来。他看着陆屿认真解释的样子,看他因为那24%的非必要计算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心底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忽然笑了起来,和之前对着摄影师的笑不一样,以至于陆屿的视觉捕捉到这个笑容时,能量核心又闪烁了一下。
“所以,”霑梦裴端起陆屿推过来的那碗温茶,喝了一口,茉莉花香在唇齿间漫开,“陆老师刚才,是花费了宝贵的系统资源,‘计算’我会不会跟别人跑了?”
陆屿似乎被这个过于直白且不够准确的比喻卡了一下。
他思考了两秒,眉头微蹙严谨地纠正:“是评估未知变量对现有稳定的影响。‘跟别人跑了’这个表述,含有主观情感倾向与所有权暗示,不够客观。”
“那你计算的结果呢?”霑梦裴歪着头,追问道。
陆屿直视着他,缓缓地、清晰地说:
“计算结果显示,现有架构稳定,运行效率良好,情感反馈呈积极增长趋势。引入新的、未知的外部变量,大概率会降低系统稳定性,并可能导致情感反馈出现不可预测的波动。”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所以,维持现有架构,是最优解。”
霑梦裴听着他这套一本正经用系统逻辑包装起来自圆其说的“结论”,低下头笑得肩膀轻轻抖动起来。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尾有些发红,那颗泪痣也因为笑变得生动起来。
他伸出手,越过小小的竹桌,用手碰了碰陆屿放在桌上的手背。
“知道了,陆老师。”他声音带着笑后的微哑,“哦不,是最优解先生。以后,我尽量不增加你的‘非必要计算’负担。”
触感一触即分,但陆屿的手背皮肤传感器,清晰地记录下了那一瞬间的温度、压力和持续时间。
“这只是为了我们之后的所有行程考虑。”
“好好好,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