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之后的第二天，秋天的气温又降了不少，乌云散去，没有温度的阳光洒满了锦官城，昨日的狼狈被光明驱散了。
霑梦裴手肘贴着陆屿那整齐得堪称艺术品的敷料，脚踝处也缠上了一圈弹性绷带。本来脚就只是轻轻崴了一下，当时有点痛，后来就没什么感觉了，霑梦裴说不用管它，可陆屿莫名地坚持，他是这么说的：“预防弹性绷带，可加速恢复效率17%。”霑梦裴拗不过他，只好让他缠上。
午后。
霑梦裴晃了晃手腕，深蓝色手绳随着动作轻摆：“那边有一条小吃街，前两天路过的时候看见吃的还挺多，我们去逛逛。”
这条老街烟火气息很浓，是本地人常来的地方，小吃摊吆喝声不断，每一个摊子面前都围着或多或少的人。
陆屿一踏入这条街，灵敏的传感器便迎来了新一轮轰炸。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只是默默地将听觉过滤阈值调低了些，让那些吆喝声、油炸声、碗碟碰撞声，还有食客的吸溜与赞叹声都涌进来。
遵从协议，他很自然地牵起霑梦裴的手。
“军屯锅盔。”霑梦裴目光扫视了一周，随即发现目标，拉着陆屿挤到一个油香四溢的摊前。金黄油亮的圆形锅盔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面皮酥脆到层层分明。
“你之前在军队吃过锅盔吗？”霑梦裴视线还盯着锅里那个滋滋冒油的锅盔。
陆屿站在他身边，闻言看他一眼：“它虽然叫‘军屯锅盔’，但它是三国时期的产物，再者，我不需要进食。”
霑梦裴不接他的话，接过刚刚出锅的锅盔，就颤了一下：“好烫！”
陆屿快速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锅盔：“小心烫伤。”然后双手把锅盔从包装纸里挤上来一点，凑到霑梦裴面前，眼神示意他咬一口尝尝。
霑梦裴含笑看他：“好。”伸手掰下一半，热气裹挟着椒盐和肉末的香气扑面而来。他吹了吹，递到陆屿嘴边：“你先尝尝？外壳脆，里面软，椒麻香。”
陆屿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口感层次丰富，热量密度高，适合补充能量。”他给出评价，顿了顿，看着霑梦裴期待的眼神，补充道，“很好吃。”
霑梦裴笑了，自己也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左眼下的泪痣也随着他的动作生动起来。
才吃了两口，就见他从随身的小包里抽出一张空白卡片，随便靠在旁边斑驳的墙上，用笔快速写着什么。陆屿瞥见，他在上面画了一个锅盔的雏形，没有上色，只有钢笔线稿的锅盔，然后他就收起工具，看向陆屿时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光：“我等不及要去吃下一个美味了！”
霑梦裴拉起陆屿的手，又扎进小吃摊里。
他走得比陆屿稍微快一点，在陆屿身前，拉着陆屿的手，陆屿在他身后，看着他兴奋的背影，视线再从背影落到他们相握的手上，是霑梦裴牵住他的，拉着自己去探索新世界。他有那么一瞬间突然感到有些后悔，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感受到，但他就是觉得今天出来没有带上相机有点可惜，不然，他就可以拍下他的第二张照片。
好在他是一个仿生人，视觉定格功能将他眼里的这一幕定格了下来，然后命名【兴奋】，加密，保存。
霑梦裴又带着他来到了糖油果子铺，金黄酥脆的糯米球裹着晶莹的糖浆和芝麻，插在竹签上像一串漂亮的小灯笼。
“老板，要两串糖油果子。”
“哎好嘞！拿好！”
霑梦裴笑着递来一串，陆屿接过来：“它外观看起来不错。”甜和油香在口中炸开，糯米的嚼劲与糖壳的脆硬形成对比。
“糯米和糖壳形成软硬对比……”陆屿咀嚼着，一边思考。
霑梦裴正咬着另一个果子，赞同道：“嗯，的确，这个也很好吃。”他又去包里掏卡片。
就这样，他们一路吃过去。
品尝了麻辣味的狼牙土豆，喝了冰凉清甜的红糖冰粉、冰豆花……他们吃的每个食物都被霑梦裴认真记录在卡片上。
“哎，豆腐脑！”
“你们人类是不是有一个关于豆腐脑的咸甜之争？”
“嗐！不管甜的咸的，都是一碗稀碎！哈哈哈哈哈——”
“这是什么？”
“这是泡梨，小伙子。”
“这怎么个吃法呀？大娘。”
“哎呀，就是把这个切开，撒上辣椒面儿，好吃得很！你要不要来一个试试？5快钱一个！”
霑梦裴拿着切好的撒着辣椒粉的泡梨兴冲冲地过来：“快尝尝看。”
一口咬下去：“yue——咦惹——”
眉毛鼻子皱成一团：“哎呀这个味道——”霑梦裴皱眉皱脸地咂咂嘴，好容易把刚刚那一口咽下去：“比长信的豆汁儿还奇怪！”
陆屿帮他提着装泡梨的小塑料袋子，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
“别笑，你也过不了第二关！”
小吃街走到后半段，人流没那么拥挤了，按照协议，到了可以解除物理联结的阈值。
但两人的手，似乎都忘了这件事。
直到他们在一个卖手工酸梅汤的摊前停下，霑梦裴需要两只手去接那个沉重的玻璃杯，陆屿才松开了手。
冰凉的杯壁凝结着水珠，霑梦裴捧过来，先喝了一大口，舒爽地叹了口气，然后很自然地递给陆屿。陆屿接过来，也很自然地就着他刚才喝过的位置，喝了一口——酸甜梅子的微涩混合着桂花的香气，冰镇过后格外清爽。
霑梦裴看着陆屿喉结滚动，被冰得微微眯了一下眼……他别开视线，假装对摊主熬酸梅汤的铜锅感兴趣。
等一下……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我们应该算是朋友了吧？好朋友？好兄弟？嗯……对，没错。好兄弟之间一起喝个水吃个东西没毛病吧……那我在紧张什么……？
陆屿放下杯子，很自然地，又握住了他空出来的那只手。
嗯？！
霑梦裴心里的想法被这突如其来毫无防备地触碰打断了，他猛抬头看向陆屿，而对方见他望过来，也看向他。
下一刻，霑梦裴感受到指尖穿过他的指缝，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态。
嗯哼？！
霑梦裴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有种想要抽离的冲动，却被一道力度握住了。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脉搏的跳动透过皮肤隐约传递。
“协议……”霑梦裴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微哑。
“协议在执行中。”陆屿目视前方，语气平稳，“当前环境感官刺激仍高于正常阈值，存在因专注美食而忽略环境风险的概率。持续物理联结是合理的安全措施。”
什么荒谬的理由……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刚才十指相扣的举动，只是一个冷静的战术选择。
“心率上升35%，是因为酸梅汤太冰了吗？”
霑梦裴抬头瞥他一眼：“是啊，太冰了，冰得我心慌。”
陆屿罕见的没有接话。
两个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着。
陆屿比霑梦裴高，虽然两个人是并排走着，但余光还是捕捉到了对方有些微红的耳尖。
他没拆穿，系统里产生了一种愉悦的情绪。
很有趣啊……陆屿无声地笑了下，霑梦裴任由他牵着，手指在他指缝间时不时动一下。
系统里一直记录着此刻他感受到的所有东西，牵手的压力、温度，以及手掌上传来的一下一下，独属于霑梦裴的加速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