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设疑

十月十九,细雨如织,薄雾笼罩着颍水两岸。

两岸连绵的营账在湿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死寂,但空气中隐隐流动的杀伐之气,已如同拉满的弓弦,紧绷到了极致。

西岸,机动军中军幕帐内,行军地图上的标记已被重新划定。

沈昭披着玄铁重铠,站在长案前,身侧站着京畿骑兵主将谢虎与几名负责前沿侦察的斥候校尉。案上摆着三枚不同颜色的令旗,分别压在黄沙口、卧龙谷与下游的黑石湾上。

“将军,工兵营已在上游卧龙谷暗中动手。”斥候队长低声禀报,“按照京城送来的水文图,工匠们正伐取巨木、堆砌条石,填入黏土夯实。太行山南麓的积水正被死死锁在峡口深处。但若要达到决堤能摧毁浮桥与艨艟大舰的水量,至少还需蓄水整整两日夜。”

“两日……”谢虎神色凝重,低声道,“可对岸的杨睿粮草只剩数日,他绝不会在东岸干等两日。若他今日或明日便发动强渡,我们上游的水坝根本派不上用场。”

“他不会今日动手,甚至明日白天也不会动手。”

沈昭神色冷静,目光在黄沙口的地图标记上微微一顿:

“杨睿深通兵法,他很清楚渡江之战,最忌半渡而击。他若要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强渡颍水,就必须先摸清我手中这一万七千人究竟屯驻在何处。”

沈昭拿起那面代表黄沙口的黑旗,转身看向亲卫许云:

“传我将令,全军拔营,撤出黄沙口。”

许云闻言大惊失色:“撤?将军,黄沙口乃是正面门户,若拱手让出——”

“留三千人在此。”沈昭手中长刀在地图上重重一点,语气斩钉截铁,“营账照常扎满,旌旗全数立起。灶火多生三倍,命巡逻游骑故意在滩头往来奔驰,露破绽给对岸斥候看。”

许云恍然大悟:“将军是要设假营,引他入局?”

沈昭眼底闪烁着深谋远虑的冷芒,刀锋顺势移向江岸两侧起伏的密林山岗:“我要让杨睿以为我准备死守黄沙口。真正的主力,全数隐蔽在两翼高地。”

许云神色依旧有些犹疑:“可若是杨总管识破了这是诱饵呢?”

沈昭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对宿敌极致的洞悉与冷酷:

“若他能看破,那就更好不过了。因为一旦他开始怀疑这座假营,他那颗多疑的心,就会无休无止地猜下去——”

沈昭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刺向对岸:

“我要做的,就是亲手替他推开这扇猜忌的大门。”

与此同时,颍水东岸,东海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杨睿一身轻甲,手握长剑,正围着沙盘缓步踱步。

帐帘被风吹动,副将王诚快步入账,抱拳禀报:

“总管!对岸黄沙口的朝廷军有动静了!”

杨睿脚步一顿,抬起眼帘:“讲。”

“西岸黄沙口滩头,沈昭连夜立下了连绵数里的营盘,旌旗遮天蔽日,沿岸密布鹿角拒马,巡逻轻骑昼夜不息。根据炊烟与灶坑推断,那座营寨里至少驻扎了万人以上,沈昭的主力,似乎就钉死在黄沙口,摆出了一副誓与我军决一死战的架势!”

帐内几名偏将闻言,纷纷面露喜色:

“总管!沈昭果然兵力不足,只能把宝押在黄沙口!既然他主力尽在此处,我们大可避其锋芒,在上游另寻渡口!”

然而,听完回报的杨睿却并未发笑,英挺的面容上反倒笼罩了一层厚重的寒霜。

他缓缓走到沙盘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黄沙口那一排精致的木雕营垒,冷笑了一声:

“沈昭……你当真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陪你拆解阵法的师兄吗?”

王诚一愣:“总管,您的意思是……”

杨睿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鹰隼:

“沈昭明知正面敌不过我的五万大军,他会把主力堂而皇之地摆在黄沙口滩头,等着我的战船与重弩居高临下轰击他吗?”

杨睿手中长剑猛地在沙盘上一挑,将代表黄沙口的那枚西岸令旗挑飞出去:

“这是假的!这是一座空营,是故意摆给我看的障眼法!”

帐中众将倒吸一口凉气,王诚恍然大悟:

“好狡猾的沈昭!他用空营拖住我们,那他的主力究竟在哪里?”

杨睿的目光顺着沙盘上的颍水水系缓缓向上游移动,最后精准无比地落在了两侧高山壁立的狭窄隘口——卧龙谷。

“兵者,诡道也。”杨睿眼中闪过一抹傲然的精光,“黄沙口水势最缓,天下皆知此处最适合渡河;卧龙谷水流湍急、两岸皆为绝壁,常人皆以为此处绝不可渡。正因其看似绝不可渡,在沈昭眼里,反而最容易成为暗度陈仓的绝佳险地!”

杨睿冷冷断言道:

“沈昭的主力,必定藏在卧龙谷两侧的高地上!他在等我们被黄沙口的假营迷惑,企图引诱我们强攻黄沙口,然后自卧龙谷以奇兵顺流而下,突袭我的侧后。”

王诚急忙道:“既然如此,总管,我们是否调集大军,直扑卧龙谷,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急。”杨睿抬手制止,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自信的弧度,“沈昭精明,但他忘了,他的兵法是谁启蒙的。既然他想引我,我便反过来称一称他的斤两。”

杨睿拔出一支令箭,掷于案前:

“传令!明日清晨,命第二营两千步卒携带巨量木料、绳索,大张旗鼓地开赴卧龙谷东岸,公开砍伐树木、修造浮桥木筏,声势越浩大越好!再调动三百艘民船,逆流拖曳至卧龙谷下游江面!”

“同时,黄沙口大营按兵不动,只派少量游骑巡弋。”

王诚神色一震:“总管这是要声东击西?”

“这是第一层试探。”杨睿冷傲地抚摸着剑柄,目光穿透帐帘望向漆黑的夜空,“我要让他以为,我已经看穿了他的计谋,并且准备在卧龙谷动手。我要看看,这位宁逆将军究竟沉不沉得住气!”

十月二十日,破晓时分。

薄雾尚未散尽,东岸上游卧龙谷一带便传来了震耳欲聋的伐木声与号子声。数以千计的东海军工匠在精兵护卫下,公然在江边铺设浮木,数百艘艨艟小船破水而上,旌旗招展,气势汹汹。

西岸高坡上,沈昭一身黑色蓑衣,静静注视着远处江面上大张旗鼓的东海军。

一名斥候飞马驰来,滚鞍下马:

“报!将军,杨睿动了!东海军工兵大队连同两千精兵,正大肆向卧龙谷推进,沿岸正加紧赶制浮桥,似乎准备自卧龙谷上游强渡!”

身旁的谢虎顿时神色紧绷,急促道:

“将军!杨睿果然上当了!工兵营正在卧龙谷截流筑坝,若是被杨睿的前锋撞破水坝,蓄水之计必定功亏一篑!我们是否立刻调遣高地的主力伏兵,前往卧龙谷滩头阻击?”

沈昭站在雨幕之中,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的神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极为平静地望着那一队队看似忙碌、阵型却隐隐留有退路的东海军工匠。

“不必惊慌。”沈昭语调平缓得宛如深潭,“工兵营在峡谷最深处隐蔽筑坝,外围有绝壁遮掩,杨睿的人根本进不去。况且……这根本不是杨睿的渡河主力。”

谢虎一愣:“这不是主力?”

“杨睿若真要兵行险着强渡卧龙谷,以他的性情,必定是衔枚疾进、夜半涉水,力求神不知鬼不觉。”

沈昭转身走回营账,指着地图上的卧龙谷冷笑道:

“如此敲锣打鼓、生怕我们看不见的渡河,不过是他放出来的第一层诱饵。他在告诉我:‘沈昭,我看穿你在黄沙口摆的是空营了,我知道你想在卧龙谷伏击我,所以我要去卧龙谷破你的局了’。”

谢虎倒吸一口凉气:“他在试探将军的反应?若我们的主力急急忙忙奔赴卧龙谷,正好证明我们心虚,暴露了真正的伏击意图?”

“正是如此。”沈昭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精芒,“既然师兄想跟我下这盘连环棋,那我便落第二颗子给他看。”

沈昭沉声下令:

“传令黄沙口假营,将旌旗调换,故意调动两千兵马大张旗鼓地开出营门,沿着西岸官道奔赴卧龙谷方向,做出防线被看穿、仓皇北上增援的假象给对岸斥候看!”

“但记住,主力依旧深藏于密林高地,纹丝不动!”

“诺!”

谢虎满头问号:“将军,这是何意?!”

“不猜了。”

沈昭侧过脸,眼底的锐利如同裂帛般刺骨,声音低沉得令人心悸:

“他费尽心机做这场大戏,就是想让我跟着他的节奏去猜。既然他想和我比算计……”

沈昭按在刀柄上的手腕猛然发力,冷酷地望向江水咆哮的北方:

“那我便让他两个都猜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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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设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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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棠昭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