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后,东海军大营。
密探的急报迅速送到了杨睿案头:
“禀总管!西岸黄沙口大营动摇,有数千骑兵正冒雨紧急拔营,向卧龙谷方向疾驰驰援!”
帐内偏将闻言大喜:“总管神机妙算!沈昭果然沉不住气了,他中计了!”
杨睿捏着密报,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他的嘴角先是浮现出一抹得意的冷笑,然而仅仅过了片刻,那抹笑意便骤然收敛,眉头深深地拧在了一起。
“不对……”
杨睿豁然站起身,目光如电般扫过地图,语气冰冷彻骨:
“太顺利了。”
众将皆是一愣:“总管,何出此言?”
杨睿冷哼一声,将密报重重拍在桌上:
“沈昭在白石城面对突厥十万骑兵围困,尚能按兵不动、寻机斩杀敌酋。如此沉得住气的一匹荒原孤狼,岂会因为我两千工兵的佯动,就如此轻易地暴露出主力的动向?”
杨睿在帐内来回疾步,脑海中飞速推演着沈昭的每一个思维细节:
“黄沙口是第一层假象,他故意让我看穿;卧龙谷是第二层陷阱,他故意让我以为他上钩了……”
杨睿猛地停住脚步,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沈昭是在跟我玩‘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他料定我生性多疑,料定我会怀疑卧龙谷是陷阱!如果我把目光全放在卧龙谷和黄沙口之间,那么这条颍水之上,还有哪里是可以渡河的?”
杨睿的目光如鹰隼般顺着河道疯狂向下一扫!
越过了黄沙口,越过了连绵的滩涂,最终,定格在地图最下游那一处被无数礁石包围的险恶水域——黑石湾!
帐内众将顺着杨睿的手指看去,皆是一惊:
“黑石湾?!总管,那里河道狭窄,水底暗礁密布,乱石滩连绵数里,大船极易搁浅翻覆,绝非用兵之地啊!”
“荒谬!正因为天下人都认为黑石湾不能走,那里才是真正的死中求生之地!”
杨睿眼中涌动着近乎狂热的自负与傲然:
“沈昭故意在黄沙口留空营,又在卧龙谷演了一出仓皇增援的戏码,就是想把我所有的注意力死死牵扯在上游与中游!他真正的杀招,必定是在黑石湾设下了口袋阵,等着我自投罗网;或者……他根本没料到我敢兵行险着走黑石湾!”
杨睿一把抓起帅案上的令箭,杀伐果断地下达了军令:
“传本总管将令!”
“第一营,继续在卧龙谷伐木造筏,声势不减!”
“第二营五千精兵,携带火把、旗帜与攻城器械,秘密开赴黑石湾对岸集结,做出全军主力即将在此强渡的模样!”
副将王诚急忙问道:“总管,那我们真正的三万东海铁骑主力呢?”
杨睿眼中闪烁着极致冷酷的寒芒,一字一顿地说道:
“真正的主力,回师黄沙口!”
“沈昭算尽了一切,以为我会在上游或下游做文章。可他绝想不到,我会反其道而行之,在他自以为已经被我看穿、防备最为松懈的黄沙口——发动雷霆一击!”
王诚身躯剧震,满脸狂喜与敬畏地拜倒在地:
“总管神机莫测!以假作真,以真作假,这才是真正的兵法绝唱!末将这就去办!”
然而,杨睿做梦也想不到的是,在他推演黑石湾的同时,西岸的密林深处,沈昭亦站在同一片阴影下。
斥候营校尉满身泥泞地跪在沈昭面前:
“报!将军神算!东岸东海军分出一支约五千人的偏师,正秘密向下游黑石湾疾驰而去,沿途携带了大量火把与绳索!”
帐内亲卫许云倒吸一口凉气,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沈昭:
“将军!杨睿竟然真的被您算中了!他既没有强渡卧龙谷,也没有在黄沙口硬碰,他当真去了黑石湾!”
京畿骑兵的主将谢虎激动得满脸通红,拔刀请命:
“黑石湾两岸皆是乱石嶙峋的绝壁,极其狭窄,若敌军强渡,战船必被礁石阻隔。请将军拨给末将八千精骑,末将连夜赶赴黑石湾设伏,定能将这五千渡河之敌尽数斩落江中!”
“愚蠢!”
沈昭冷喝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谢虎的话:
“你若带兵去了黑石湾,我们就真的输得一败涂地了!”
谢虎被骂得僵在原地,茫然无措地望着沈昭:“将军……末将愚钝,不知何意?”
沈昭转身走到悬挂的颍水地图前,伸手将黑石湾与黄沙口两枚令旗并排握在手心:
“黑石湾水流湍急,暗礁密布,五万大军若从那里过河,光是翻沉的船只就能把河道堵死。杨睿不是疯子,他岂会拿自己的主力去撞暗礁?”
沈昭眼眸深邃得宛如寒夜孤星:
“去黑石湾的五千人,是杨睿摆给我的第三道迷局。”
“他知道我了解他多疑的性格,他故意派五千人去黑石湾做出主力强渡的姿态,就是算准了我会认为他走了一步奇险之棋!只要我调动高地上的主力赶赴黑石湾截击,西岸的黄沙口防线便会彻底沦为一座无人把守的真正空城!”
沈昭深吸了一口气,手指重重按回了黄沙口的核心滩头:
“他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在上游卧龙谷放火、在下游黑石湾造势,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
“他要将所有的疑云布满颍水,逼我把手里这一万七千人调离黄沙口;而他真正的五万主力,会在最后一刻重返黄沙口,铁索连舟,一举登岸!”
听完这番抽丝剥茧的致命剖析,帐内几名校尉背脊阵阵发凉,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这哪里是两支大军在打仗?
这分明是两位天下顶尖的军师,隔着一条滔滔大河,在用人心、兵法与彼此骨子里的弱点,进行一场步步见血、招招致命的心智搏杀!
谢虎擦了一把冷汗,声音颤抖地问道:
“将军……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应对?杨睿在黑石湾摆了五千人,我们去是不去?黄沙口我们守是不守?”
沈昭缓缓转过身,眼底泛起一股洞穿世事后的从容与冰冷:
“去,为什么不去?”
众人一惊。
沈昭冷笑道:
“杨睿既然想看我中计,我便把这出戏演到底给他看。”
沈昭大步走向帅案,拔出令旗,连下三道将令:
“第一道军令:传令黑石湾西岸的所有哨卡暗哨,自午夜起,全部撤除!不仅要撤,还要撤得慌乱,在滩涂上故意遗弃几辆装满泥沙的破旧粮车与折断的旌旗,做出守军察觉敌情、惊慌溃退的假象!”
“第二道军令:黄沙口旧营,将战鼓敲响,命那三千守军在滩头来回奔走,点起无数火把,做出全军戒备、主力严防黄沙口的模样!”
亲卫许云眼中精光骤亮:“将军这是要反其道而行之?杨睿看到黑石湾防守突然空虚,反而会坚信黑石湾不是主战场;看到黄沙口戒备森严,反而会坚信黄沙口是我们用来虚张声势的空架子!”
“正是如此。”
沈昭猛地抽出身侧那柄沉重的玄铁长刀,刀锋直指西岸黄沙口两侧的高耸断崖:
“第三道军令——”
“命隐蔽在密林中的一万四千主力铁骑,连夜冒雨潜入黄沙口两侧的高崖石林之中!全军伏地,一人双骑,弓弩上弦,长刀出鞘!”
“明日夜半,正逢朝廷推算出的初冬第一场大雨!太行山洪即将在卧龙谷水坝后蓄满两丈!”
沈昭眼底的杀伐之气宛如实质般喷薄而出,声震长空:
“传令工兵营,磨好斧锯,接好火药引信!只要明日深夜看见黄沙口高崖上射出的穿云响箭,便给我立刻炸坝放水,决堤破敌!”
“这一局棋,师兄下了三手,自以为看破了天地苍生。”
沈昭轻轻抚摸着胸口那一枚始终温热的平安符,嘴角泛起一抹睥睨天下的狂傲与森冷:
“但他绝不会想到,我沈昭选定的战场,从来就不是这两岸的泥滩,而是这滔滔颍水本身!”
“我要借我妻的天时,借这天地的神威,将他连同那五万东海铁骑,一口吞下!”
帐外,风雨呼啸,雷声隐隐在黑云深处翻滚。
颍水狂暴的浊浪狠狠拍打在两岸礁石之上,激起千层白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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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黄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