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颍水东岸,东海军中军大营。
这是一座规模浩大、旌旗遮天蔽日的庞大连营。黑色的营账绵延数里,辕门处高悬着“东海行军总管”的巨大牙旗,营门四周鹿角拒马密布,巡弋的铁骑皆身披玄铁冷甲,气象森严无比。
然而,在中军帅帐之内,空气却凝滞得近乎窒息。
一身亮银重铠、外罩深紫披风的杨睿负手立于沙盘前。火盆中的松脂偶尔劈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将那双深邃的眼眸割裂得明暗难测。他看似平静,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在披风褶皱中无意识地微蜷着,昭示着胸中翻涌的算计。下首肃立的几名参军与副将屏息敛气,眼角余光不时互换,谁也不敢在此刻触动主将的沉思。
帐外一阵疾碎的马蹄声骤然撕裂了沉寂。帘帐微掀,一名斥候满身泥泞地跌撞入内,单膝重重砸在青砖地上,伏地急促道:
“启禀总管!西岸哨探回报,地平线已出现大批黑甲旌旗,沈昭主力已抵达颍水西岸集结!”
杨睿目光微凝,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青霜宝剑,淡淡问道:
“他带来了多少人?”
“回总管……合兵之后,西岸骑兵总数,约在一万七千左右。”
杨睿沉默了片刻。
那双原本温润明亮的眼眸中,忽然浮现出一抹极为复杂的光芒,似是感慨,又似是冷嘲。他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孤傲的笑意:
“一万七千人……沈昭啊沈昭,你还是像当年一样,总是这般喜欢逞强,又不自量力!”
他嘴上讽刺,眼底却毫无笑意,反而掠过一丝近乎忌惮的冷凝——他太清楚这个师弟看似行险的表象下,藏着多深邃的杀局。
副将王诚急于立功,猛然上前一步,抱拳大声道:
“总管,沈昭麾下皆为奔波千里的疲惫之师,无坚城可依!末将请命,即刻点齐三万重骑,配属艨艟大舰数十艘,明日破晓以雷霆之势强渡迎击,定能将其踏为肉泥!”
“胡涂!”
杨睿冷喝一声,猛然转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王诚:
“沈昭麾下那些机动骑兵是何等战力,你当真不知?”杨睿眼皮微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中满是失望与冷蔑,“三万重骑涉水而击,一旦被半渡截杀,首尾不能相顾,便是一座移动的铁冢。你是想送他一场大胜,还是想替本总管收尸?”
王诚额角渗出冷汗,连忙躬身告罪,退回列中。
杨睿重新看向沙盘,语气冰冷无比:
“他兵力寡薄,正面绝不敢同我硬碰。想要智取,我就让他聪明反被聪明误!”
“总管神机妙算,末将自是不敢妄议……” 行军参军犹豫良久,终究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半步。他眼底满是焦灼,目光在杨睿冷硬的侧脸上游移片刻,咬牙低声道,“但有一件迫在眉睫的祸患,若不先解,只怕大军危矣。”
“说。”
参军苦笑道:
“随军携带的粮草消耗过甚,库存已不足五日之用。河间王刘道隆……明名押运粮饷,实则拥兵观望。他口口声声答应的那两万石军粮,至今还扣在后方,迟迟未曾启运!”
另一名老资格的幕僚见状,亦是满面愁容地叩首进言:
“是啊总管!大军悬隔天堑,背水而立,后无继粮,乃是兵家大忌!既然黄沙口渡河之势已成,绝不可再弄险空耗,依属下之见,当在两日内发动强渡,速战破敌、夺其存粮,方为上策啊!”
“够了!”
杨睿眼底的阴霾骤然炸开,额角青筋微不可察地暴跳了一记。
他何尝不知道粮道受制?他又怎会不明白河间王那个老狐狸打着什么算盘——无非是想看他杨睿与沈昭这两条恶犬咬得两败俱伤,好坐收渔翁之利!
可那又如何?他杨睿这辈子最不喜受制于人,更绝不能在天下人面前,输给当年那个出身微寒、处处被他压上一头的沈昭!
杨睿抬手按在剑柄之上,一股雄浑森然的威压在大帐内轰然扩散,直接将所有质疑的声音压了下去:
“本总管自有定夺!军粮之事,休要再在军中妄加议论,动摇军心者斩!”
他冷冷看着西岸的地图,傲然断言道:
“五日粮草足矣。何时渡河、在何处渡河,本总管自有全盘奇谋。退下,依令行事!”
“诺……”众将呼吸一滞,不敢再触逆鳞,纷纷躬身退了出去。
大帐再度回归寂死般的冷清。
杨睿眼底紧绷的戾气这才松懈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疲惫与更为狂热的执念。他缓步走到辕门前,伸手掀开厚重的毡帘。
扑面而来的凄风苦雨夹杂着草腥味席卷而入,远处的颍水在夜幕下如一头漆黑的巨兽,咆哮奔腾。而在江对岸那片深沉的黑幕中,隐约跳动着几点微弱而坚韧的篝火。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那几簇火光上,眼神在火盆余晖中忽明忽暗,嘴唇微动,吐出了一句只有风能听见的话语:
“沈昭……当年夏口一战,师父教你‘仁者无敌’,教我‘兵者诡道’。这一次,我便让这天下人看个明白,谁才是真正的帅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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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绵密如针,斜斜地打在洛阳城重重迭迭的朱漆飞檐上。
铜驼街,昭棠轩。
这座平日里名流贵妇穿梭、名士雅集争相登临的繁华雅阁,此刻大门紧闭,整座阁楼四周的气氛森严肃杀得近乎凝固。
楼梯拐角处、回廊阴影间,由沈昭亲自安排的十几名护卫手持精钢连弩,宛如毫无生气的铁铸雕像,将整座顶楼死死护在核心。任何未持王府特殊金牌的闲杂人等,只要靠近阁楼半步,便会被暗处搭在弦上的弩箭毫不留情地射成刺猬。
顶楼雅室之内,昔日焚香品茗的沉香长案,早已被一卷卷自各州郡飞鸽传回的加急密信、驿站官道舆图与算筹堆满。十几名精通算学与暗码的情报司密探伏在长案两侧,神情高度紧绷,笔尖在泛黄的粗纸上飞快摩擦,沙沙作响地译解着来自前线的每一条谍报。
贺心棠今日并未着盛装,而是换了一袭贴身利落的黛色暗纹长裙,外披一件轻便保暖的墨绿大氅,一头乌黑油亮的青丝干脆利落地束于脑后,未施粉黛的面容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愈发白皙清丽。
她的眼神极其专注,手中握着一支狼毫小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临危不乱、胸藏甲兵的沉稳气场。
在她身侧,南平王妃正端坐于主位之上。两人的面前,摆放着一幅占据了半间屋子、由细沙、泥土与雕刻木块拼凑而成的颍水流域水文与地势巨型沙盘。
门帘轻微一响,情报司统领顾安笙顶着满身寒气快步踏入雅室。他怀中抱着几卷厚重的牛皮包装卷宗,面色凝重异常:
“夫人,太史局过去六十年关于颍川、汝水一带的所有天象雨候底册,以及工部留存的太行水系水文图,属下已全部调取出来了!”
贺心棠美眸微亮,立刻接过卷宗,修长而白皙的手指迅速翻动着那些字迹斑驳的泛黄古册。
一旁的南平王妃见状,忍不住微微蹙起秀眉,眼中带着几分疼惜与忧虑:“心棠,我知道前线军情十万火急,沈昭手里只有一万多兵力,要阻挡杨睿麾下的五万精锐十分艰难。但妳这两日不眠不休看这些陈年的天象水文图……,千万别把自己身子给搞坏了!”
贺心棠只随口感谢王妃的关心,她的目光片刻不离一行行晦涩的“甲子年冬雷”、“汝水暴涨丈余”等天文记录中飞速扫视。
良久,她忽然停住了手指,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明亮、却带着几分凌厉杀机的笑意。
“王妃请看。”
贺心棠将手中整理好的三份绢帛轻轻推到沙盘前,声音清脆而冷静,字字清晰地落入室内众人耳中:
“这是刚刚自漕运商会以及太史局推演中截获并整理出的情报。有一计能够击退东海军!”
“根据兵部消息,杨睿率军抵达颍水东岸后,随军携带的粮草仅够支撑五日。他已在黄沙口一带强征了百艘民船,正抓紧赶制浮桥与登陆木筏,意图在粮食耗尽前强行渡河;”
贺心棠指着沙盘上颍水上游的一处峡谷:“据太史局六十年的天象推演,结合昨日颍水上游传回的云气与风向,”她的声音透着一股洞悉天地的笃定,“再过三日,正是初冬第一场罕见的暴雨夹雪!太行山南麓的积雪本就未稳,一旦连降暴雨,上游山洪暴发,卧龙谷地势狭窄如瓶颈,两侧皆为万仞绝壁,若在彼处连降暴雨,颍水水位必将在一夜之间暴涨一丈有余!”
南平王妃是何等聪慧之人,美眸中骤然闪过一丝极致的精芒,深深看了贺心棠一眼:
“妳的意思是……以水代兵?!”
“正是!”
贺心棠眼眸亮得惊人,指尖自卧龙谷顺着河道重重向下一划,直指下游开阔的黄沙口滩头:
“沈昭在白石城血战数日,将士疲惫不堪,手里只有一万二千人,加上王爷调拨的五千骑兵,也不过一万七千之数。杨睿有五万精锐,配备玄铁重甲与艨艟战船,若在平原与河滩上硬拼,我军胜算不足五成。”
“但杨睿太急于求成、太想证明自己了!他粮草不足,绝不敢久拖,三日后的暴雨夜,便是他孤注一掷强渡颖水的死期!”
南平王妃忍不住抚掌而赞,凤眸中满是震撼与激赏:
“好一个七窍玲珑心!沈昭能得妳为妻,当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造化!”
言罢,王妃神情骤然一肃,冷声喝道:
“贾斯!”
呼!
雅室角落的阴影微动,一道宛如黑豹般矫健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自屏风后踏出,单膝跪倒在地,抱拳肃立:
“属下在!”
南平王妃亲手将贺心棠所绘制的水文图,以及破敌方略收入一只漆黑的特制铁筒中,以厚实的红蜡层层封死,递到了贾斯手中:
“将这份水文图与心棠推演的破敌之策,以王府最高绝密加急,亲自送往颍水沈昭手中!途中若遇任何藩王斥候或可疑之人阻拦——格杀勿论!”
“诺!”贾斯接过以油蜡密封的密筒,身形一闪,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夜色之中。
看着贾斯离去的背影,贺心棠走到窗棂前,推开了一条缝隙。
远方的天空黑云翻滚,寒风夹杂着细雨扑面而来,带来了千里之外沙场的血腥气息。
她抬起手,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戴着的那颗冰凉狼牙吊坠——那是年少时沈昭亲手给她戴上的信物,伴随她走过后宫的难熬日子。
“阿昭……”贺心棠在心底默默祈祷,双眸无比坚定,“这一次,我们夫妻并肩,绝不会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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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京城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