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城城门合闭,铁闸轰然落下。
走下马道时,沈昭才看清了这座孤城内的惨烈景象。街道两旁躺满了断肢残臂的伤兵,甚至连十几岁的半大少年与花白胡子的老翁都手持削尖的木矛在搬运滚石。刺鼻的金创药味、腐肉焦糊味与死水般的绝望交织在一起。沈昭下意识攥紧了刀柄,喉结上下滚动,目光扫过那些空洞麻木的眼睛,每迈出一步都觉得甲冑重逾千斤。
登上染满血迹的城楼,一位身披残破重铠的老人正拄着长戢背对着他,凝视着城外漫无边际的敌营。
那是靖北侯燕崇山。
仅仅半年多不见,这位边疆名将原本挺拔如松的脊梁微微佝偻。
“侯爷。”沈昭上前,抱拳沉声行礼。
燕崇山身形微滞,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双布满血丝、深陷在眼窝中的老眼,浑浊中透着一股近乎枯竭的死寂。
当他的目光掠过沈昭,落在城下那一辆辆装满精良铁甲、强弓硬弩与成箱金创药的辎重车队时,老人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剧烈地抽动了几下,眼底那一抹干涸已久的死水猛地掀起惊涛骇浪。他快步上前,布满厚茧与干涸血迹的大手死死扣住沈昭的小臂,指甲几乎要陷进铁甲的缝隙里,声音沙哑如同钝石磨砂:
“朝廷援军……终于来了……”
“南平王调拨本部精锐辎重,命末将率机动军驰援北境。”沈昭回握住老人的臂甲,神色肃穆。
燕崇山惨然一笑,眼角那深深刻印的沟壑中倏地滚落两行滚烫的浊泪:“晚了……还是太晚了啊!前线朔州、云中、北口三城尽失,数万将士尸骨无存!”
老侯爷猛然甩袖转身,枯瘦的手臂指向城外茫茫雪原,双目赤红如血,悲怆欲绝地嘶吼道:
“我的长子燕伯平,为了掩护主力撤退,在黑水河畔被蛮子万箭穿心;我的次子燕仲安,死守北口关隘,被突厥蛮子生生砍下头颅悬于旗杆之上!老夫两个儿子……全没了!燕家满门忠烈,如今只剩老夫这条残命!”
沈昭胸口彷佛被巨石狠狠砸中,呼吸猛地一窒。他默默垂下眼帘,避开老人那绝望得令人窒息的目光,喉头哽咽,低声道:“侯爷节哀。师父贺源鳞将军……也在牧羊村隘口,力战殉国了。”
燕崇山身形剧烈一晃,脚下一软险些栽倒,沈昭连忙伸手托住他的手肘。
良久,老侯爷仰天长笑,笑声在呼啸的寒风中显得空洞而凄凉,眼底只剩下滔天的疯狂与恨意:
“贺源鳞……你也走了!好!好啊!朝廷那帮尸位素餐的权臣,把军备断了,拿我们边关将士的命去填他们的权力窟窿!沈昭,你瞧瞧这城外——蛮子集结了整整八万精骑,白石城箭矢已耗去七成,这座孤城,我们拿什么守?!”
沈昭深吸了一口混着血腥的冰冷空气,缓缓松开搀扶的手,站直了脊梁。他抬起头,那双深邃如夜的凤眸迎着狂暴的风雪,目光坚定如盘石,一字一顿道: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沈某与白石城同在,蛮子休想跨过白石城半步!”
然而,名将的豪言壮语,在残酷血腥的攻防战面前,往往要经受最极致的折磨。
是夜,狂风呼啸,大雪如席。
短暂休整过后的突厥大军并未给城中喘息的机会。
三更时分,凄厉的狼头号角再次撕裂夜空,突厥军发动了开战以来最疯狂的夜袭!
轰!轰!轰!
巨大的投石机将裹着黑油的燃烧巨石狠狠砸在城头,青砖碎裂,火海瞬间吞噬了数十名守军。
“放箭!滚木礌石推下去!”沈昭亲自拔刀在城垛前督战,眼神冷冽如寒刃,长刀翻飞间连连劈碎疾射而来的火箭。
然而,就在此时,城墙下方突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闷撞击声!
数百名蛮子死士顶着生牛皮箭牌,推着三辆巨大的攻城槌,疯狂撞击着西城门的铁叶木门。与此同时,数十具特制的飞爪铁链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声搭上城头,一个个面容狰狞、满脸横肉、嘴里咬着弯刀的胡虏壮汉如猿猴般翻上了城垛!
“杀光南狗!抢光粮草女人——!”
一名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蛮将重重跳下城墙,落地处青砖崩裂!他手中的九环大刀裹着恶风猛地一挥,将身旁两名试图阻拦的年轻士卒连人带甲生生劈成两半!鲜血混合着碎裂的脏腑在火光下狂喷而出,溅了他满头满脸。
那蛮将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角滚烫的热血,转过头,一双铜铃般的浊眼死死锁定在沈昭身上,喉咙里滚出刺耳的狂笑。
火光冲天,血雾弥散。
那一抹刺目的鲜红猛然撞进沈昭的瞳孔,瞳孔在瞬间剧烈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嗡——!
天地间所有的喊杀声、号角声彷佛在这一刻被生生抽离,沈昭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深埋在记忆最底层、整整八年未曾磨灭的童年梦魇,毫无预兆地如毒藤般破土而出,疯狂勒紧了他的心脏——
那是十四岁那年的夏天,烈火熊熊燃烧的村庄,盗匪们狞笑着劈开父亲的头颅,母亲与幼妹倒在血泊中发出微弱的抽泣与惨叫,滚烫的鲜血溅在他发着高烧的脸颊上……
无助、恐惧、冰冷、绝望!
那一刻,沈昭浑身肌肉痉挛般地僵死,心脏在胸膛里疯狂撞击,几乎要跳出喉咙。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发颤,连手中的精钢长刀都发出细碎的嗡鸣,脚步像是被无形的恐惧死死钉在地上,甚至在蛮将踏前一步时,下意识地后撤了半寸!
那蛮将眼中凶芒大盛,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闪过的一丝涣散与恐惧,双手抡起百斤大刀,裹挟着尖锐的破风呼啸,朝着沈昭的天灵盖力劈而下!
“沈昭!小心!”远处的燕崇山目眦欲裂,嘶声大喊。
刀风压得鬓发狂舞,死亡的腥气扑面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沈昭胸口处那枚平安符在剧烈的心跳中微微发烫,隔着冰冷的软甲,深深烙印在他滚烫的肌肤上。
临行前夜,新婚妻子那张满是泪痕却又倔强坚定的容颜,骤然在混沌黑暗的脑海深处破开一道亮光——
“你在战场上砍杀敌寇,我在洛阳替你守着家……全须全尾地回来,你还欠我一辈子的相守呢。”
还有牧羊村风雪中,师父贺源鳞手握大槊、巍然不倒的背影!
“不能退……”
沈昭的心神在灵魂深处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我不是当年那个只能缩在死人堆里发抖的废物!”
眼底最后的一丝惧意被瞬间点燃的疯狂杀念烧得干干净净!电光石火间,沈昭眼神一厉,腰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生生扭转,大刀贴着他的胸甲擦过,凌厉的刀风割断了他额前的一缕黑发!
未等蛮将变招,沈昭眼中寒光爆闪,右手长刀借着旋身之势自下而上狂暴撩起!
那一记“拨云见日”狠辣迅捷到了极致,雪亮的刀芒在黑夜中拉出一道弧线,噗嗤一声,竟将蛮将握刀的双手连腕齐齐削飞!
“啊——!”蛮将双臂喷血,仰头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
沈昭根本不给他跪地的机会,胸中积压的暴怒与仇恨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反手一把抽出身侧深插在青砖缝里的玄铁大槊,沉腰发力,大槊如同一条暴起的黑龙,带着刺耳的破空狂啸,噗嗤一声,生生贯穿了蛮将厚重的护心镜!
恐怖的巨力直接将近三百斤的蛮将生生挑离地面,沈昭暴喝一声,顺势跨步上前,将其重重钉死在城楼正中的粗大立柱之上!
鲜血顺着黑沉沉的槊杆如泉水般狂涌而下。
城头上厮杀的双方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沈昭提起长刀,抬起左手,用满是鲜血的掌心狠狠抹去脸上的血污。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凤眸中已无半点动摇,只剩下俯瞰蝼蚁的冰冷与威严。他目光冷冽地扫过城头那些骇然失色的蛮兵,胸膛剧烈起伏,声如九天落雷般暴喝:
“大旭军在此!犯我疆土者——死!”
满城守军的心跳彷佛在这一刻共振,压抑已久的绝望与恐惧被这神勇无匹的一幕彻底撕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杀!杀光蛮子——!”
士气大振的大旭将士疯狂反扑,滚木、沸油如暴雨倾泻,长矛如林向前攒刺,硬生生将所有登上城头的蛮子尽数斩杀,再次将蛮子的夜袭彻底粉碎在白石城下!
天色微明,惨白的大雪覆盖了城外满地的突厥尸首。
城楼议事厅内,沈昭与燕崇山围在残破的地图前。沈昭肩头的旧伤在激战中微微渗血,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神色冷静得近乎残酷,唯有手指在粗糙的羊皮纸上重重划过时,指尖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燕侯爷眼中血丝未退,但目光已然锐利如初:“蛮子连攻多日,死伤近万,士气已衰,加上机动军昨夜的突袭使其元气大伤,突厥大军已是强弩之末,只需给他们最后一击!”
白石城主将赵昆熊的指尖在城外五里处的突厥中军大帐上重重一点,指节发白,沉声道:“今夜风雪极大,蛮子必料定我军疲惫不敢出城。燕侯爷,末将愿亲率一万精骑,自东门出城夜袭敌营,直取突厥元帅大帐!”
沈昭道:“本将的机动兵也愿意一同出城迎战!”
燕崇山定定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底那簇烧得极旺却又沉稳如铁的火光,老侯爷心头狠狠一震,眼底闪过无比的敬佩与欣慰。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拍案:“好!老夫亲率步卒在城头擂鼓接应,今夜,就让这帮胡狗知道我大旭男儿的厉害!”
是夜,四更天,暴风雪狂卷天地。
城门在风雪中悄然拉开一道巨口。沈昭勒住战马,横刀胸前,目光越过风雪看向身后一张张凝满冰霜却毫无惧色的面庞。他拔出腰间精钢长刀,刀锋直指前方敌阵,声震云霄:
“骑兵结锥形冲锋阵!弓弩营自两翼散开压制箭雨!随我冲穿敌营,把蛮子赶回关外——!”
“杀——!!!”
机动军如同一柄淬了剧毒的黑色巨刃,自蛮子营账毫无预兆地疯狂凿入!
沈昭一马当先,长刀挥舞出漫天银芒,眼神中唯有纯粹的杀戮与冷静,挡在他马前的胡骑如同被狂风卷过的枯草般成片倒伏。沉重的马蹄踏碎冻土,一万精骑裹挟着复仇的滔天怒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宽达数十丈的血肉缺口,直冲元帅大帐!
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夜袭大捷,彻底打断了蛮子南下的脊梁骨,斩首五千余级,夺回战马三千匹,生生将突厥蛮子的主力逼退回阴山之外,保住了大旭北方的最后防线!
然而,就在白石城将士欢呼雀跃、庆祝绝处逢生之际,一匹快马踏着血泥,自南方官道发疯般疾驰而来!
信使翻身落马,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将一封被鲜血浸透的八百里加急密信高高举过头顶,嘶声尖叫道:
“洛阳急报——!京畿大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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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靖北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