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三王之乱

洛阳城风声鹤唳,整座城再次被推向了悬崖边缘 。

比这萧瑟肃杀的秋风更教人寒凉彻骨的,是一封接一封自四方驿道雪片般飞入皇宫大内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三王反了!

东海王刘道显、常山王刘语、河间王刘道隆,三位手握重兵的就藩亲王,悍然扯起“南平王刘道武擅权乱政、架空幼主、诛杀忠良”的旗号,借口“清君侧”,在各自封地内斩杀朝廷钦差、筑坛祭旗,起兵整整十五万!

这十五万叛军行动极其迅猛,显然暗中谋划已久。三路人马如毒蟒出穴,以极快的速度在太行山东麓合流,自封“讨逆联军”。叛军裹挟着先前数年暗中囤积的数万精骑与重甲辎重,以雷霆之势自黄河以北席卷南下。

东海王麾下五万“东海军”作为锋芒最盛的开路先锋;常山王五万精锐私军作为后应紧随其后;河间王五万兵马押运绵延百里的粮草居中策应。

十五万虎狼之师长驱直入,前锋铁骑已强渡卫水,兵锋直指京畿咽喉!

南平王府地下密室之内,烛火在紧绷的杀气中剧烈跳动。

“这帮乱臣贼子蓄谋已久!”

镇国大将军邢擅忠须发皆张,虎目圆睁,单手重重按在腰间宝剑的吞口上,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铁青之色。他胸膛剧烈起伏,破口大骂:“早在一年前便暗中勾结奸商操弄榷场商路,掏空北境军备,引诱漠北突厥犯边;如今见京畿军北调,便趁虚而入起兵发难!这分明是明目张胆的篡位弒君!竟敢痴心妄想吞下这洛阳城?!看老夫不将这帮反贼一刀刀千刀万剐!”

老将军怒发冲冠,周身甲胄被煞气震得微微作响。

上首主位,南平王刘道武面沉如水,双眸微转,冷冽的目光投向兵部尚书:“本王命兖州、豫州地方军前去策应骚扰,如今战况如何?”

兵部尚书连忙躬身出列,双手微颤地捧起奏本,恭敬回禀:“回王爷,地方守军化整为零,已成功烧毁叛军部分辎重,确实迟滞了行军之速。但东海军推进极快,据前线谍报……估计再有五日,其前锋即可抵达颍水东岸。”

南平王眼帘微垂,指尖在檀木案几上叩出笃笃冷响:“北境战事如何?沈昭的机动军何时能回防?”

“半月前突厥残部已从白石城溃退,老臣已发八百里加急,令沈昭将军率全军南下回援。”兵部尚书额角冷汗涔涔,小心翼翼地抬眼觑了南平王一眼,嗓音微沉,“只是……白石城大捷虽定,但距洛阳尚有千里之遥。机动军纵使日夜兼程,抵达京畿最快也需数日路程。”

禁卫军统领韩江眉心拧成了死结,跨步出列抱拳沉声道:“王爷,颍水乃洛阳最后一道天然屏障。叛军前锋一旦强渡颍水,洛阳以东便是一马平川的坦途,我军将无险可守!“

此言一出,字字重若千钧。整座暗室内的文臣武将无不屏息,空气凝滞得彷佛能拧出水来。

南平王眼底精芒暴涨,凌厉如刀锋般的目光缓缓扫过桌案上庞大的山川沙盘,语气森寒:“众卿以为,该如何挡这十五万虎狼?“

话音未落,一声极轻的折扇合拢声突兀地打破了死寂。

“启禀王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韩池排众而出。他今日着一袭笔挺的侍郎朝服,头戴进贤冠,容貌俊美如玉。面对满室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他那双清亮幽深的桃花眼中不见半点慌乱,反倒漾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雅量。

他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走到军情沙盘前,朝南平王微微欠身,随后抬手以泥金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叩,朗声道:

“臣这数日来,会同情报司与户部各路暗桩,昼夜不停调阅各路密卷,已将三王叛军的底细与虚实摸得一清二楚。“

韩池环视众人,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讥诮:“三王看似声势浩大,号称十五万之众,但真正懂兵法者皆知,此军派系林立、各怀鬼胎,实则不过是一盘随时会崩解的散沙!”

满室文武神情皆是一震,邢擅忠眉头微挑,兵部尚书更是急切地伸长了脖子。

韩池神色从容,修长如玉的指尖伸向沙盘,拔起三枚不同颜色的军旗,一一立于案前。

“其一,河间王刘道隆。”

韩池折扇一指那面泛黄的军旗,眼神流露出不屑:“此人封地地处河东苦寒之地,兵微将寡。其麾下所谓的五万兵马,大半是近月强拉硬拽的乡野民夫,虽有精良甲胄,但未经操练。他此番主动居中押运粮草,说好听是策应,说难听些,不过是跟在后头摇旗吶喊、虚张声势,意图在破城后跟着分一杯羹的无胆之徒罢了。”

言罢,韩池手腕微扬,将那面黄色军旗随意丢回沙盘凹槽,转而捏起第二面深蓝色的军旗:

“其二,常山王刘语。此人坐拥五万精锐私军与数万战马,实力不可小觑。但此人生性多疑猜忌、优柔寡断,一生最擅察言观色、见风使舵。他虽受邀起兵,主力却始终按在黄河以北迟迟不肯前移。说是后应,实则是在隔岸观火——前线若胜,他便挥师南下争夺首功;前线若败,他第一时间便会斩断浮桥,缩回封地保全自身。”

说到此处,韩池话音微顿。

他伸手,缓缓拔起了沙盘最前方那面通体漆黑、绣着波涛暗纹的军旗。

剎那间,他脸上那抹从容的笑意彻底褪去,眼眸深邃得宛若寒潭,低沉的嗓音彷佛寒铁坠地:

“真正需要我们枕戈待旦、以命相搏的,是自青州倾巢而出的五万东海精锐——以及他们的行军总管,杨睿。”

暗室之内,落针可闻。

南平王双眸骤然瞇起,眼底寒芒闪动,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东海行军总管……杨睿。”

“正是杨睿。”

韩池神色凝重,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东海王狂妄浮夸,自知不通军旅实战,此番已将军中生杀大权悉数交托于杨睿。杨睿曾是前朝大将军贺源鳞的首徒,深谙水陆兵法,最擅设伏诱敌、奇谋诡道。”

韩池转过身,直视南平王的眼睛,声音沉肃:

“他就是当年协助萧凛攻打洛阳城的将领之一。更致命的是——他与沈昭将军,同出一门。”

南平王眸光微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也就是说,他对沈昭的用兵习性、阵法排布,了如指掌。”

“不错。”韩池直言不讳,眼中却骤然亮起一抹锐利的光芒,“但反过来,沈昭亦是最清楚杨睿弱点之人。杨睿用兵看似滴水不漏,实则自恃门阀才智,生性极其孤傲,更急于自证威名。如今他率东海军直扑颍水,只要斩断了他这柄开路利刃,其余两路心怀鬼胎的叛军,必将望风而溃,不攻自破!”

“好一个直击要害!”

南平王霍然抬手,长袖一振,断喝之声如春雷炸裂:

“传本王将令!命镇国大将军邢擅忠、禁军统领韩江,即刻接管全城防务!点齐二万禁军精锐,加固四门瓮城与城防重弩,全城昼夜戒严!凡有乘机散播谣言、私通叛军、聚众生事者——立斩不赦!”

邢擅忠与韩江心头热血翻涌,踏步出列,抱拳躬身,铁甲铿锵作响:“末将领命!”

南平王随即俯身,凌厉如猎鹰般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沙盘上代表颍水的那道狭长凹槽,沉声喝问:“沈昭的一万二千机动军,此刻行至何处?”

兵部尚书面露欣色,连忙拱手:“回王爷,沈将军半月前已拔营南下,算算时辰,铁骑应该已过太行南麓!”

“啪!”

南平王一掌狠狠拍在沙盘边沿,震得木屑微颤,声震瓦砾:“八百里加急传令沈昭!命他抵达颍水之后,全权提调前线一切军政要务!给本王把叛军死死钉在颍水,寸步不得逾越!”

语毕,南平王转向兵部尚书,语调森然:“另外,传令兵部,即刻自京畿各大营抽调五千骑兵,火速驰援颍水。”

兵部尚书微愣,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忍不住低声确认:“敢问王爷……仅调五千?”

十五万大军压境,五千骑兵投入战场,简直如泥牛入海。

南平王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眼神冷硬如铁:“听仔细了。这五千精骑,兵部给本王重新造册编组:其一,不得自新募民夫与步卒中凑数;其二,不得抽调负责洛阳十二门与皇城禁区的现有禁军;其三,只能从京畿各大营现有的常备骑兵精锐中挑选百战老卒,每人自配双马、十日干粮与强弓利箭。”

兵部尚书久经宦海,脑中念头飞转,目光掠过南平王那深不可测的眼眸,心头顿时如醍醐灌顶。

王爷这是在不削弱京畿守备的前提下,替沈昭打造了一柄极其致命的机动快刀!

五千精骑若用来正面硬撼杨睿的五万大军,自然是以卵击石;但若交到沈昭这等精于奔袭穿插、惯会撕裂敌阵的名将手中,便是逆转乾坤的胜负手!

南平王盯着兵部尚书,冷声吐出最后一道死令:“传令这五千骑兵,离京后直奔颍水西岸三十里的落鹰原隐蔽集结。唯一的军令——便是完好无损地交到沈昭手中,与机动军合兵!沿途若遭遇叛军斥候前锋,全军隐蔽、绕行避战,不得擅自交锋!”

“臣,遵旨!”兵部尚书肃然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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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肃杀,太行山脉两麓的荒草结满了惨白的冰霜。

狂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碴,如锋利的冰刃般呼啸着抽打在连绵南下的骑兵铁甲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刺耳声响。

沈昭率领的一万二千北伐铁骑,已是五天五夜未曾卸甲。

这支刚刚在北境修罗场中浴血厮杀、绞碎了数万突厥铁骑的虎狼之师,人人面容如刀削般冷硬,深陷的眼窝下带着连日急行军的乌青,脸颊上凝固着未干的暗红血渍与刺骨白霜。战马疯狂奔驰,铁蹄踏破冻土,鼻息间喷出白沫般的滚烫热气,官道两侧的枯木断崖化作斑驳的残影飞速倒退。

沿途之中,除了给战马灌水喂料的片刻喘息,全军未曾耽哪怕半个时辰。

沈昭伏在马背之上,那双狭长冷冽的凤眸深不见底,寒光隐现。

他心如明镜。沙场之上,瞬息万变,一步落后,便是万劫不复。

三王联军十五万之众,而杨睿手中的五万东海军更是精锐中的精锐。一旦让杨睿彻底撕破颍水防线,叛军顺流直下合围洛阳,整座大旭王朝的社稷黎民,便将彻底沦为藩王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狂风怒号,沈昭身上的玄黑大氅在烈风中疯狂猎猎作响。

他紧紧扣住马缰,目光如寒刃般刺向遥远的南方,眼底深处翻涌着滔天的杀伐与冷冽。

“杨睿……”

沈昭在呼啸的风声中微不可察地抿紧了唇角,指节寸寸收紧,眸底的寒意几乎要将前方的空气冻结。

这一次,他绝不会慢上半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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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棠昭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