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突厥来袭

对于北境危机,在昨夜南平王府地下暗室的抽丝剥茧后,终于勾勒出了清晰的轮廓与基本方略。朝廷这部庞大而略显滞涩的国家机器,在迫在眉睫的亡国危机面前,以惊人的速度轰然运转起来。

宣政殿早朝。

金碧辉煌的殿堂内,九龙沉香辇与金漆蟠龙柱交相辉映,但殿阶上下的气氛却紧绷如引满的强弓。

永熙帝刘德安坐于高高在上的龙椅之中,明黄色的龙袍裹着他略显瘦削的身躯。天子的视线并未落在殿阶下黑压压肃立的文武百官身上,而是直勾勾盯着御案上一只老鹰形状的金漆木偶。

那是近日地方官员费尽心机进献的巧物,不仅羽翼栩栩如生,内里更暗藏精巧发条机关。永熙帝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指反复拨动着机括,耳边回荡着木偶机关运转时发出的细微“咔嗒”声,看着那木鹰双翅一次次机械地展动、收拢,眼底闪烁着孩童般的迷恋与玩味,彷佛全然不知整个北疆已然烽火连天。

阶下群臣分列两旁,神色各异,或垂首敛眉,或以眼角余光互递神色。

一名内侍双手高举那封染着边塞黄沙与干涸黑血的八百里加急军报,颤抖着嗓音,将靖北侯燕崇山的奏表当殿宣读了一遍:

“……臣燕崇山再请朝廷发放军资。边军已无力采买。若蛮骑大举南下,臣恐难守!”

最后那四个字,带着老将无力回天的悲凉与决绝,在大殿青砖之上如焦雷般炸响。

话音落下,整座宣政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文官列中几位平日里最善粉饰太平的翰林与给事中,此刻皆将头颅深埋进象牙笏板之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跳出来高谈阔论什么“边境无事”、“侯爷言过其实”。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北境这座抵挡塞外风雪的雄关,是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悬崖边缘。

寂静之中,一声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骤然踏响,打破了满殿的死寂。

南平王刘道武玄袍金带,一步迈出朝班。他昂首挺立,目光如电,直视御座之上正拨弄木偶的永熙帝,沉声开口:

“陛下。”

永熙帝手中动作微微一顿,指尖停在木鹰的翅膀上,有些被打扰的不豫,却又不得不抬起头,迎向这位手握天下权柄的王叔:“南平王有何高见?”

“臣已决定,先从王府本部军中调拨第一批战略军需,即刻日夜兼程,紧急送往北境。”

南平王字字如金石坠地,在大殿横梁间轰然回响:

“本王亲军库存的粮草、战马、弓弩、破甲箭矢、防寒冬衣、金创伤药,能调拨多少,便调拨多少!”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泛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气声与私语声。几位老臣下意识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眸中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谁不知道,南平王麾下的本部军马,是大旭自荆王之乱以来最锋利的一柄屠刀,亦是他坐镇洛阳、震慑各方宵小的根本支柱。在如今朝局微妙、藩王虎视眈眈之际,从自己军中往外掏家底送去千里之外的北境,无异于自断臂膀、引血饲人!

右丞相李承修花白的眉毛剧烈抖动了几下。他缓缓出列,眼神在南平王冷峻如铁的侧脸上停留了许久,试探着低声道:“左相深明大义,老臣佩服。但……王爷可当真想清楚了?洛阳卫戍,干系社稷根本,若削弱本部,万一京畿生变……”

南平王面不改色,只是朝着皇位拱了拱手,眼神平静得可怕:

“右相,北境乃大旭之国门,一旦失守,胡骑饮马黄河,不过旬日之间。”

南平王眼角余光冷冷扫过满殿朝臣,语气带着千钧重压:“北境若失,便不再是臣的军队少一些军资辎重的小事,而是这洛阳帝阙、江南鱼米,乃至整个天下的黎民百姓,都要沦为铁蹄下的冤魂!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龙椅上的永熙帝眼神晃动了一下,似乎被南平王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所摄,他悄悄将木偶推至一旁,连忙点头:“好……准!左相深谋远虑,朕全依左相所奏。”

然而,这远远不是今日大殿议事的真正杀局。

南平王并未退下,他霍然抬起头,那双深邃如渊的双眸中,蓦地暴射出一股冰冷的锐芒:

“臣,还有一事上奏。”

永熙帝愣了一下:“左相请讲。”

南平王缓缓转过身躯,背对龙案,目光如两把出鞘的钢刀,森然射向侍立在殿阶两侧的各路藩王驻京使臣。

那几名使臣顿时感到背脊生寒,彷佛被荒原上的猛虎盯上,双腿下意识地有些发软。

“北境是大旭的北境,这万里江山是大旭万民的江山,而非靖北侯燕家一家之私产。”

南平王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如今北境有难,蛮族铁骑南指,天下生民皆有守土之责,食万户俸禄之宗室诸王,更当为天下表率!”

他目光一凝,抱拳向天,声如惊雷:

“臣请陛下即刻下诏,令天下诸藩王,限期开放封地军库、官仓与私马场,依照封地规模与户口,如数将储备之粮草、战马、硬弓、甲冑、冬衣与药材等一应军资,日夜兼程解送北境!凡有推诿、延误、阳奉阴违者,以私通敌寇、意图谋逆论处!”

轰!

这一番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平静的水面上,朝堂之上顿时掀起一阵滔天巨浪!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心头狂跳。而站在偏席的东海王、常山王与河间王的几名心腹使臣,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冷汗顺着鬓角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藏在袖中的双手抖得连象牙笏板都快握不住了!

他们心中疯狂嘶吼——毒!太毒了!

南平王这一道奏请,直接把三王暗中操弄物价、私囤百万军资、意图养兵自重的阴谋,**裸地搬到了大旭朝堂的天光之下!

你们不是说在封地内大肆收购生铁是为了“修葺农具、守土有责”吗?

你们不是说大量购马是因为“爆发马瘟、补充防务”吗?

你们不是说采买皮甲金创药是为了“更新府卫”吗?

好!如今国难当头,陛下以天子明诏命你们将这些物资全数充公、解送北境抗敌!

你们若送,便是亲手掏空自己精心准备的谋反底牌,将装备精良的家底送去给燕崇山;

你们若不送,便是抗旨不遵、坐实了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逆贼罪名,朝廷随时可以名正言顺提兵问罪!

南平王就这般冷冷地睥睨着那几名面如死灰的使臣,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薄凉的冷笑。

既然你们想借刀杀人,本王便将这把刀反架在你们的脖子上!

“既然皆是大旭皇室藩王,如今大厦将倾,”南平王转向高台,语气森然,“总不能只看着朝廷流血流汗,而让某些宗亲骨肉,躲在后方吃饱喝足了看热闹吧?”

永熙帝此刻也被殿内这股波诡云谲的气氛所慑,他看了看满面肃杀的南平王,又看了看那些惶恐跪地的藩王使臣,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立刻拿起御案上的朱砂御笔:

“准!内阁即刻拟诏!”

不久之后,盖有传国玉玺与内阁大印的八百里加急明诏,自洛阳承天门出发,数十骑快马如利箭般射向大旭四方:

“北境蛮夷犯边,军需告急。朕念天下藩王皆为宗室,与国同休,与社稷同戚。着令诸藩王,即刻清点封地军粮、战马、兵甲、弓弩、箭矢、冬衣与伤药,限期输送北境。凡有延误、克扣、虚报者,以违诏论处!”

然而,当满朝文武皆以为大局已定、纷纷躬身退朝之时,站在武官首列的沈昭,眉宇间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挺拔如枪地立在原处,那双深邃如寒夜的黑眸,死死盯着殿侧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图。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心中的那团阴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随着诏书的发出越发浓重。

朝堂上的交锋赢了,诏书也下了,军资也可以送了。

可沈昭在军伍中摸爬滚打多年,他比任何文官都清楚一个残酷至极的军事常识——军需再多,从各地调配装车,翻越崇山峻岭送到漠北前线,动辄需要月余!

而北境的燕崇山,最缺的不是承诺,恰恰就是这要命的“时间”!

一旦在物资抵达之前,北口关被胡骑凿穿,纵有百万辎重在路上,也不过是白白送入蛮族的口中!

当日下午,御书房旁的偏殿军机处内。

厚重的帘幕被尽数拉下,数十支牛油大烛将室内照得通亮如昼,热气混杂着蜡油味在密闭的屋子里蒸腾。

这是一场仅限极少数心腹将领参与的御前紧急军议。

南平王刘道武、沈昭、统辖京畿大营总兵事的大将军邢擅忠、禁卫军统领韩江,以及中书侍郎韩池,尽数围聚在那张长达一丈半的巨型沙盘舆图旁。

一封刚刚自飞鸽传书转译而来的八百里绝密军情,正平铺在沙盘正中央,墨迹淋漓,字字如催命符:

北口关外百里之内,草原突厥各部蛮骑频繁集结,尘烟遮日,先锋游骑人数不详。

而靖北侯燕崇山麾下因粮草告罄、箭矢匮乏,边防重镇多处脱节,主力已无力在荒原与蛮骑迂回,全线开始向白石城方向收缩固守!

邢擅忠盯着地图:“北口关若守不住呢?”

沈昭站在沙盘阴影处,面庞冷峻如雕刻。他伸出修长有力的食指,重重按在北口关外的一处峡谷标记上,声音沉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燕侯爷必然退。以他目前的兵力与箭矢储备,在北口关死守就是全军覆没。”

“退去哪里?”邢擅忠追问,眼底闪烁着焦躁的光芒。

“白石城。”沈昭手指微移,点在白石城那座孤零零的防御堡垒上,“白石城依山而建,城墙高大,尚有几处存水深井,可据城而守。”

“若白石城也守不住呢?”

沈昭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沿着沙盘上蜿蜒的官道,一路向南划去,划过一处处山隘,最终停留在黄河以北的平原交界处:

“那就只能放弃幽燕,退入第二道防线——太行关隘。”

沈昭抬起头,目光凌厉地扫过众人,薄唇轻启,吐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字眼:“再往后,便是一马平川的中原腹地。蛮骑一人双马,不出七日,铁蹄便可兵临黄河渡口,遥望洛阳!”

殿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禁卫军统领韩江的额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连南平王刘道武的眉骨也狠狠跳动了一下。

就在众人被这可怕的推论压得喘不过气来时,沈昭忽然撩开厚重的战袍下摆,“噗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倒在地砖之上!

他双手抱拳,脊背挺得笔直如出鞘长剑,声如洪钟,字字铿锵地砸碎了满室死寂:

“王爷!诸位大人!臣沈昭,愿亲率本部精锐,押解王府私军先行调拨之精良战马、重铠与急救药草,即刻离京,北上驰援靖北侯!”

邢擅忠浓眉倒竖,眼神锐利如鹰,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年轻的将领:“沈昭,北疆那是数十万蛮骑的大战场,你准备带多少人去填这个无底洞?三万?五万?你若是将京畿大营掏空,老夫如何向陛下交代?!”

沈昭缓缓站起身来。他没有退缩,而是径直走到沙盘前,用手掌在洛阳与白石城之间虚虚比划了一条极短的折线,伸出了两根手指:

“臣只要一万二千人。”

邢擅忠一愣,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一万二千?!你疯了?突厥蛮子光是前锋就是数万之众!你带一万二千人去,连给蛮骑塞牙缝都不够!”

禁卫军统领韩江也急忙摆手道:“沈将军,这不可行!一万二千精锐丢进这等规模的国战之中,无异于杯水车薪,投石入海啊!”

面对两位沙场宿将的质疑,沈昭的眼神非但没有半点动摇,反而燃烧起一股极度冷静而残酷的精芒。他的指尖精准无比地钉在沙盘上的白石城:

“两位将军莫非以为,臣是要带着这一万二千人,去跟突厥各部的骑兵主力在荒原上拼个玉石俱焚?”

众人一怔。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臣此行的任务只有一个——寻找燕侯爷主力。”

“若北口关尚能守,便不与敌纠缠。若北口关失守,便找到燕侯爷,集结兵力到下一道防线。”

邢擅忠的目光微微一动。

沈昭继续道:

“北境真正不能丢的,不是一座城。”

“是燕侯爷手里这支边军。”

“只要人还在,兵还在,便还能重新筑防线。”

“若燕侯爷的主力被蛮骑追上,在荒原上被打散,那北境才是真的完了。”

韩池微微点头:“有道理。”他迅速走到地图旁,解释道:

“而且机动兵比几万大军更适合北上。大军带着大量粮草辎重,行军速度太慢。若蛮骑已经突破北口关,这样的大军反而容易成为目标。”

沈昭点头:“所以臣不要重兵。臣要的是速度。”

他看着众人。

“一路上不走固定驿道。白日行军,夜间选择安全地点休整。斥候先行。每日行军路线根据敌情调整。”

“只要发现蛮骑大队,立即绕行,避免正面对战。”

南平王眼中终于露出一丝赞许。

这才是他欣赏的沈昭将军。

不是一味逞勇。

而是知道自己这一万二千人真正的价值。

他们不是去北境送死。

而是去救人。

去保住靖北侯手里最后的主力,并且把战略补给送到。

去替北境留下一口气。

南平王点头:“准。”

沈昭抱拳:“谢王爷。”

就在这时,邢擅忠忽然开口。

“沈昭。”

沈昭转头。

邢擅忠看着他,这位久经战阵的老将军,脸上少见地没有平日的豪爽笑意。

“你放心北上。”

沈昭微微一怔。

邢擅忠伸手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洛阳城这边,我替你守着。只要我邢擅忠还站在城楼上,便不会让任何人趁你北上的时候,在洛阳城里掀起风浪。”

沈昭望着邢擅忠,片刻后,郑重抱拳:“那便拜托邢将军了。”

邢擅忠咧嘴一笑:“少说这些。你小子给我活着回来。”

沈昭唇角微微扬起:“遵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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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突厥来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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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棠昭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