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沈昭后日便要带兵北上,沈府上下也跟着忙成了一团。
主院里,几个大箱笼敞着盖摊开在地上。冬衣、护腕、厚袜、药瓶、干粮,一件件被贺心棠翻出来,又巨细靡遗地重新查验。
“这件不行。”
贺心棠拎起一件厚实的灰色毛呢披风,眉尖轻轻蹙了起来。
雀喜正蹲在旁边迭衣裳,闻言抬起头:“夫人,这披风用料厚实,挡风极好,不是挺妥帖的吗?”
“太重。”贺心棠将披风搭在小臂上向下坠了坠,眼底透着几分思量,“将军这次是带机动兵北上,每日骑马行军,东西越轻便越好。”
白荷坐在另一侧的绣墩上,手下正利落地分装着金创药与清热散,闻言抽出一件稍轻的墨黑披风递了过来:“夫人瞧瞧这件可好?”
贺心棠伸手摸了摸料子,指腹摩挲过紧实细密的防风暗纹,眉心这才舒展开:“这个可以。”
雀喜忍不住笑。
“夫人,将军若是知道您为了一件披风挑了半天,怕是要笑话您。”
贺心棠横了她一眼,眼波微动,佯怒道:“他敢。”
“奴婢估摸着,将军是真不敢。”雀喜一本正经地点头,眼底满是促狭,“将军在外头对着千军万马都不带眨眼的,可一回府瞧见夫人这般阵仗收拾行囊,怕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白荷扑哧一声笑出了声。贺心棠也被她逗乐了,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你这丫头,嘴皮子倒是越来越利索了。”
“奴婢这叫实话实说嘛。”
“那就少说两句,手脚麻利些。”
“是——”雀喜拖长了调子应下,眼角的笑意却半点没敛去。
贺心棠低头将一双厚袜塞进行囊,指尖却在触及温暖厚实的布料时停了一下。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白荷察觉她神色不对,小声问:
“夫人……是不是担心将军?”
贺心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双袜子。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他要去的是北境。”
一句话,便让屋里所有笑意淡了几分。
雀喜也垂下眼睛。
她们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里有冰雪,有战马,有刀兵。
贺心棠将袜子放入箱中,轻轻压平。
“我只是希望他不要逞强。”
白荷宽慰道:“将军一身武艺冠绝军中,身边又有那么多出生入死的精锐护卫……”
“我知道他能打。”贺心棠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淡笑,眼中却闪过一丝深切的忧虑,“可这世上最要命的,恰恰就是他这一身本事。他越是有能耐,就越习惯把天大的事都往自己一个人的肩上扛。”
雀喜眨了眨泛酸的眼睛,小小声地附和了一句:“这倒是真话。”
贺心棠深吸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抬眸佯作愠怒地瞪她:“你方才嘀咕什么?”
雀喜一个激灵,连忙挺直腰板:“奴婢是说……将军英明神武,定能逢凶化吉!”
“我看你是越来越会睁眼说瞎话了。”
屋里又传出一阵笑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白荷望了窗外一眼,道:“孙嬷嬷来了。”
贺心棠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
片刻后,孙嬷嬷走进来。老人家虽然已经年过半百,精神却还硬朗得很。
她一进门,先扫了一眼地上的行囊。
“哎哟!”孙嬷嬷故意皱起眉,“这是要搬家啊?”
贺心棠无奈地笑:“嬷嬷。”
“这么多东西,将军带得走吗?”
“带不走的我都挑出来了。”
孙嬷嬷走过去,随手翻了翻。
“这双鞋呢?”
“换了。”
“这药呢?”
“留着。”
“这干肉呢?”
“也留着。”
孙嬷嬷抬起头。
“那你呢?”
贺心棠愣了一下。
“我?”
“你是不是恨不得自己也塞进箱子里,跟着他一起去?”
雀喜与白荷顿时低下头。
肩膀却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贺心棠耳根微红。
“嬷嬷!”
“好了好了。”
孙嬷嬷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便在她身边坐下。
“嬷嬷只是逗你。”
她看了一眼窗外。
“你知道男人出门打仗,女人在家里最要紧的事情是什么?”
贺心棠想了想。
“等他回来?”
“错了。”孙嬷嬷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点了一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自己给照料好。”
贺心棠怔住。
孙嬷嬷慢悠悠道:
“你若天天哭、天天担心、天天不吃饭,等将军回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媳妇,他还不得心疼得连饭都吃不下?”
雀喜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贺心棠也笑了。
“嬷嬷,您这话说得倒像是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
孙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们夫妻才成婚没几日,他就要走。你舍不得,很正常。”
老人家的声音放低了些。
“可他要去做他该做的事,你也有你该做的事。”
“守好这个家,等他回来。”
贺心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我知道。”
孙嬷嬷笑了。
“知道就好。”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头对雀喜道:
“对了,将军的肠胃不好,让厨房备了些肉干和炒米。”
雀喜连忙点头。
“再多备些姜片。”
“是。”
“还有……”
贺心棠忍不住笑。
“嬷嬷,沈昭是去打仗,不是去游山玩水。”
孙嬷嬷瞪她。
“打仗才更要照顾身子!”
“是,是。”
贺心棠笑着应下。
屋子里的气氛,也终于没有方才那么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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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沈昭回了府。
主院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屋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摊满桌案的行囊。
“还没睡?”
贺心棠正坐在桌旁清点药瓶。
听见声音,她回过头。
“你回来了。”
“嗯。”
沈昭随手解下沾染了夜露微寒的外袍挂在屏风上,大步朝她走去,目光落在她眼底淡淡的青色上,眉峰微敛:“天都这般晚了,怎么还没歇下?”
贺心棠看着他。
“你的东西还没收完。”
沈昭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有雀喜她们吗?”
贺心棠仰起脸看着他,神色极是认真:“她们理的只是衣物干粮。”
沈昭眉梢微微扬起,黑眸中泛起一抹玩味:“那夫人理的是什么?”
贺心棠神情郑重,一字一顿道:“我理的是你的人。”
沈昭微怔,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笑意,眼底带着化不开的促狭:“那我这百十来斤的人,不知夫人打算如何收整?”
贺心棠认真思索了片刻:“自然是把你在边关能用上的东西,一件不落、完完好好地备齐。”
“原来如此。”沈昭双手撑在案边,俯身凝视着她,眸光深邃,“我还道夫人是舍不得我走,真打算寻个大箱子,把我也一并打包锁进箱笼里。”
贺心棠脸颊微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若是再敢不正经,我真锁了你。”
“不敢。”沈昭嘴上讨饶,唇角扬起的弧度却深了几分。
贺心棠也没忍住,嘴角跟着弯了起来。
可笑意很快又淡下去。
她凝视着眼前这张英挺却隐透倦容的面容,忍不住低声问:“明日……大营里还要亲自点兵校阅?”
“嗯。”
“很累吧?”
“习惯了,不累。”沈昭语调极平静。
贺心棠站起身,缓步走到他身前,伸手轻轻抚上他的面颊。她的目光落在他眼尾处泛着的几道淡淡血丝上,心头一抽:“沈清之,你又哄我。”
沈昭神色一顿,任由她微凉的指尖摩挲着自己的侧脸。片刻后,他抬手覆上她的手背,将那抹微凉拢在自己宽厚温热的掌心里,低低叹了一口气:“夫人的眼睛,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刁钻了。”
“我天天看着你,当然知道。”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安静了一瞬。
沈昭的手掌顺势滑落,指尖轻轻插进她柔顺的鬓发间,感受着掌心下的温软。他的眼神一点点深了下去,方才所有的玩闹与自若全数敛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极沉的低唤:
“阿棠。”
“嗯?”
“这才刚成婚没几月,我便又要丢下妳一个人在洛阳。”
贺心棠摇头。
“你不是丢下我。”
“那是什么?”
“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她抬起眼睛:“我在家里等你。”
沈昭看着她。
许久,才低声道:
“我会尽快回来。”
贺心棠笑了。
“这句话我记住了。”
她转身拿起放在桌上的锦盒。
“这个给你。”
沈昭接过。
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枚精致的香囊。
不同于她从前那些歪歪扭扭的绣样,这一次的海棠花绣得极其精细。
金线勾勒花瓣,红丝绣出花蕊。
沈昭看了半晌。
“妳绣的?”
贺心棠有些不好意思。
“嗯。”
“进步很多。”
“……你这是在夸我?”
“是。”
“怎么听着像敷衍?”
沈昭笑了一声。
“真的很好。”
他将香囊拿在掌心。
里面除了她亲自去圆通寺求来的佛珠,还放了几味防瘴药草。
贺心棠伸手接过,替他系在腰间。
“佛珠是求平安的。”
“嗯。”
“药草是防瘴气的。”
“嗯。”
“还有这个。”
她从里面摸出一小块迭得整整齐齐的布。
沈昭打开。
竟是一方手帕。
上面只绣了一个很小的“昭”字。
沈昭沉默片刻。
“这也是妳绣的?”
“嗯。”
“字倒是比以前好看。”
贺心棠立刻瞪他。
“沈清之。”
“在。”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它拿回来。”
沈昭立即将手帕收进怀里。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贺心棠被他气笑。
“你倒是手快。”
沈昭低头看着腰间的香囊。
片刻后,伸手将她拉到身前。
“谢谢。”
贺心棠将侧脸紧紧贴上他的胸膛,双手环过他的后腰,喃喃道:“傻子,夫妻之间,谢什么。”
“这东西,我会片刻不离地贴身带着。”沈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字字重若千钧。
贺心棠安静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阿昭。”
“嗯。”
“你去吧。”
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
“去替阿爹,也替北境那些百姓,把边关守住。”
沈昭眸色微沉。
“我知道。”
“但是……”
贺心棠顿了顿。
“别逞强。”
沈昭看着她。
“好。”
“别为了救别人,把自己搭进去。”
“好。”
“受伤了要治。”
“好。”
“饿了要吃东西。”
“好。”
贺心棠越说越快。
沈昭终于笑了。
“还有吗?”
贺心棠想了想。
“有。”
“洗耳恭听。”
“我会想你。”
沈昭伸手替她将鬓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为夫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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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天光破晓。
整座洛阳城尚在薄雾的笼罩中沉睡,城门外却早已是刀枪如林、铁甲森森。
一万二千名骑兵披挂整齐,队列绵延数里,安静肃穆得只能听见战马偶尔喷吐出的白色鼻息。黑色的大旗在凛冽的晨风中猎猎舒卷,隐隐透着一股肃杀的凶芒;远处城头之上,传来几声苍凉低沉的号角,回荡在空旷的原野间。
贺心棠立在城门外的一处背风处。
她没有落泪,神色平静得彷佛只是送他去城郊巡营。只是那一双素白的手,却始终停留在沈昭厚重的玄铁肩铠与披风系带上,反复抚平着并不存在的褶皱。
“这里系歪了些。”
她垂着眼睫,细致地将他颈间的防风领扣扣紧。
沈昭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着下颚,安静地由着她在自己身前摆弄:“已经很妥帖了。”
“还有这处。”贺心棠固执地避开他的目光,伸手将他左肩上的护甲系带拉紧,嘴里低低絮叨着,“北境入冬早,风刀子刮在脸上能脱一层皮,晨晚行军,务必多套一件内袄。”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贺心棠看他。
“真正到了外面,就什么都忘了。”
沈昭笑了。
“这次不会。”
贺心棠抬头看他。
“一定要平安回来。”
“嗯,我还欠妳一个好好的新婚日子。”
贺心棠鼻子微微一酸。
“你少来。”
“真的。”
“等你回来再说。”
沈昭翻身上马。
贺心棠站在马下,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匹战马。
谁也没有再说话。
最后,沈昭低声道:
“阿棠。”
“怎么?”
“照顾好自己。”
贺心棠用力点头。
“你也是。”
沈昭握紧缰绳。
右手马鞭一竖。
“出发!”
军令传下。
一万二千机动兵开始向北移动。
先是前锋斥候。
接着是主力。
最后才是掩护队伍。
贺心棠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直到军队离开城门一段距离。
沈昭忽然勒住缰绳。
胯下战马前蹄微微扬起。
他回过头。
洛阳城墙上的旌旗正在晨风中招展。
城门外,大道两旁杨柳依依。
十里长亭还未真正走到,折柳相送的古意却已经落在这场离别之中。
城门口的人群渐渐变得模糊。
唯独那一道身影仍站在原地。
沈昭看了很久。
直到身后许云低声提醒:
“将军,该走了。”
沈昭收回目光。
“嗯。”
他再次转过身。
前方,是漫长的北境。
是风雪。
是战场。
也是他必须抵达的地方。
他扬起马鞭。
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踏碎晨霜。
马蹄声渐远。
贺心棠仍站在城门下。
直到那片黑色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她才轻轻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袖。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
转身。
“回府吧。”
雀喜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看着自家夫人略显苍白的侧脸,小声怯怯地问道:“夫人……不留在这儿再等等、再看一眼么?”
贺心棠脚步微顿,侧首回望了一眼那条已然空无一人的苍茫古道。
那一瞬间,她眼底的落寞与酸楚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信赖与从容。一抹极清浅、却极为坚定的笑意,缓缓自她唇角化开:
“不看了。”
风掠过城门通道,带起她腰间环佩的清脆微响。
“他亲口许了会回来。”她迈开脚步,语调平稳而笃定,“我信他。”
言罢,她挺直了脊背,迎着洛阳城内渐渐喧嚣起来的市井烟火,从容步入城门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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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离情依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