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阳谋

隔日清晨,洛阳城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灰蒙浓雾之中。

南平王府深处,暗门沉重地合拢,将所有喧嚣与微光彻底阻隔在外。地下暗室之内,四盏青铜蟠螭油灯燃着幽蓝的火苗,将墙上映出几道被拉得颀长而紧绷的黑影。

南平王刘道武负手立于悬挂的巨幅三十州舆图前,背脊挺拔如峭壁孤松。他目光森寒,眼底映着北境幽燕之地的轮廓,久久未曾挪动分毫。沈昭一身玄铁武官劲装,抱臂挺立在侧,身姿宛若蓄势待发的黑豹,那柄常年随身的佩刀泛着幽幽暗光,刀鞘边缘被他的大拇指无意识地轻轻顶起半分,又无声合上。

而在长案另一侧,刚刚被擢升为中书侍郎兼管户部的韩池,眼底浮着两圈极深的乌青。他官袍未换,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摊开的几册账簿,指骨因过度用力而攥得发白,单薄的青绸袍角在阴冷地风中微微战栗。南平王妃则亲自端坐于正位太师椅上,面容冷肃如霜,一双艳丽的凤眸微微瞇起,手中转动的佛珠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

沉寂中,贺心棠上前一步。

她神色从容沉静,双眸清澈如雪,将昨夜昭棠轩与情报司众人梳理出的推论密卷与“物资流向簿”,“啪”地一声重重排在大案正中。

“王爷、王妃请看,”贺心棠指尖按在舆图上三处殷红如血的朱砂标记上,清越的嗓音,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自去年七月至今,东海王刘道显、常山王刘语、河间王刘道隆,利用朝廷整肃京畿、防范萧氏余党的空隙,在各自封地内大肆操弄物资价格。他们分散买家,以小额高频的手法扫荡市面上的军需。如今,大旭民间近七成的战马与优质生铁,皆已落入这三王手中。”

指尖顺着太行山与黄河渡口划过,贺心棠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北境的咽喉,已被他们在暗中生生扼住了。”

南平王刘道武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听着。

他的下颚紧绷成一条刀刻般的直线,目光自青州、常山一路扫至河东,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暗室内的温度彷佛又降了几分。

韩池死死咬着后槽牙,齿缝间挤出一声极其讥诮的冷笑:“好一招……瞒天过海,神仙手段。”

南平王冷声道:“他们怎么解释?”

韩池拿出三份回复。

第一份。

东海王说:

“更新封地军备,乃藩王守土之责。”

第二份。

常山王说:

“近日马瘟流行,封地战马死伤甚多,故大量购马。”

第三份。

河间王说:

“兵器年久失修,重新采买,合情合理。”

南平王听完,忽然笑了一声,却没有半点笑意:“他们倒是理直气壮。”

韩池苦涩地闭了闭眼,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因为在律法上,他们的确没有犯禁。各藩王名下采买物资,未曾短少分文市价,亦未曾公然截杀官道。至少在明面上,朝廷抓不到他们谋反的实证。”

贺心棠眉头深锁,美目之中泛起浓浓的忧虑:“可是他们以高于市面数倍的真金白银,把整个北地与淮南的存货全部买光了。这是阳谋,比动刀动枪更阴毒。”

“何止是买光!”

韩池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将户部的最新总账狠狠砸在楠木大案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晃:“几日前,靖北侯燕崇山的求援急报抵达洛阳,边军缺马三万匹、缺生铁重铠八千具、缺防冻骨伤药材数万斤!户部咬着牙,自牙缝里挤出官银快马送往民间采买,可换来的是什么?!”

韩池双目通红,双手撑在案前,语气近乎悲愤:“各州道的大商户纷纷跪地叩首,直言库房已空!如今市面上的马匹与生铁,价格暴涨了三倍不止!朝廷纵然想救北境,纵然搬空了国库,去买这些被炒到天价的物资,也只是杯水车薪!国库瞬间就会被彻底榨干,而边军……依旧拿不到甲冑战马!”

话音未落,沈昭那双深邃如夜的凤眸骤然一缩,周身猛地爆发出一股森冷煞气!

他一步跨上前,大手按在案几边缘,手背青筋暴起:“好一招釜底抽薪!他们根本不需要在正面战场上与朝廷大军硬碰硬,只需卡死北境边军的咽喉,便能借刀杀人!漠北蛮族若是得知燕侯爷缺马无甲、药石匮乏,必会趁入冬暴雪大举南下破关!一旦北境天险失守,蛮骑长驱直入,洛阳朝廷为了保住中原,势必调动京畿大营的所有精锐北上堵截!”

沈昭眼眸微瞇,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洛阳周边的空白腹地:“届时洛阳门户大开,防务空虚,三王便可以‘清君侧、除奸臣、救万民’为名,兵不血刃,自后方直插京畿心腹,改朝换代!”

“啪!”

南平王妃将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桌上,沉着脸点头:“沈昭说得半点没错。这帮乱臣贼子的一石二鸟之策,最狠毒、最阴损的地方就在于,他们不需要直接断北境军的粮。只要把战马、兵器、药材先买走。北境就算拿到军饷,也只能拿着银子看着空仓!”

此时,南平王刘道武缓缓转过身来。

暗室内昏暗的灯火打在他棱角分明的半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浮现出一抹令人胆寒的森冷杀意。

“东海王是本王五哥,生母出自世家望族,自幼便自诩文武双全,当年建兴帝欲废立太子之时,他便隐伏于暗处冷眼旁观、暗中招兵买马。”南平王冷笑一声,指尖重重敲击着桌面,“常山王是本王的亲叔叔,平日里装得优柔寡断、礼佛避世,实则野心勃勃,满腹算计。至于河间王……手握数万私兵,自甘充当两人的爪牙羽翼。”

“本王本念在同宗骨肉之情,未曾对各藩王痛下杀手,只想推行新政、休养生息。没想到,这帮叔伯兄弟,竟拿整个大旭北境百姓的性命,来做他们争夺龙椅的筹码!”

室内一片死寂。

南平王妃缓缓抬起眼帘,凝视着身侧与自己风雨同舟十余载的夫君,眉宇间尽是忧色:“王爷,如今朝廷兵马虽握于手中,但天下商道与军资已被他们先行卡住了命门。若蛮骑当真趁着初雪大举扣关南犯,我们该当如何?”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万斤巨石,沉沉砸在众人的心头。

调动南平王自己的嫡系亲军与京畿精锐去救北境?那么洛阳防务瞬间形同虚设,三王必定伺机起兵发难,京城危在旦夕;

若不调兵去救北境?任由边关失守,漠北铁骑南下,千里生灵涂炭,南平王这个名震天下的摄政权臣,便会瞬间沦为引蛮入寇的千古罪人,被天下读书人与万民的唾沫活活淹没!

调,是死局;不调,亦是死局。

这是一个**裸、精心设计的绝杀之阵。

南平王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一下。

又一下。

他的神色平静得可怕。

“他们,是在逼本王。”

沈昭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如果北境只是普通缺粮,还可以慢慢调度。

可是现在,北境不是没有钱。

而是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一旦蛮族大举南下,边军缺粮、缺马、缺箭、缺药,便等于拿着一把已经生锈的刀去迎战一群骑兵。

北境一旦崩溃,下一个倒霉的便是整个中原。

南平王缓缓站起身。

“既然朝廷买不到。”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自己身后,落在墙上标注着王府各大屯兵大营与亲军库房的密图上,沉声道:

“那就先从本王的军中拿。”

韩池猛地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失声道:“王爷?!您手底下的亲军……”

“本王手里的战略存粮,先拨出一半,快马北运!”南平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斩截如铁,没有半点迟疑与商榷的余地:

“战马,从本王的骑兵营里挑选膘肥体壮的,拨三千匹!”

“重甲、精铁刀枪,拨!”

“破甲重箭十万枝,拨!”

“库房里所有的金创药、止血散、以及入冬新裁的五万件羊皮冬衣,全部即刻清点封箱!”

南平王霍然转头,目光如两柄实质般的利刃直射韩池:“正之,今日天黑之前,将王府军库与南平军大营内所有能动用的家底,全部造册列出来。一丝一毫,不得隐瞒!”

韩池连忙拱手:”臣……遵命!”

南平王负手转向北面,目光穿透昏暗的墙壁,彷佛越过了千里冰封的北口关,幽幽吐出一口气:

“先保北境。北境的将士在为大旭流血,本王绝不能让他们在风雪里寒了心。”

他停顿了片刻,嘴角泛起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

“至于本王自己的军队……勒紧裤腰带,能省一日便省一日。若洛阳当真生变,本王纵使只剩一柄残刀,也足以斩断这帮宵小的狗头!”

沈昭缓缓抬起眼帘,注视着自己的主君。

那一刻,沈昭心头巨震,原本紧绷的眉峰悄然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敬畏。

他懂了。南平王身经百战,岂会不知削弱自身亲军的后果?一旦洛阳空虚、王府私库见底,三王若是暴起发难,王爷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凶险境地。

可是,他别无选择。

若是连北境这道帝国的脊梁都被蛮族打断,洛阳城里留下再多的精兵强将、囤积再多的甲冑粮草,也不过是一座坐以待毙、等待屠戮的华丽孤城!

这份取舍,是何等的惨烈,又是何等的孤勇。

商议结束后,沈昭与贺心棠并肩步出王府,携手登上回返沈府的青篷马车。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沈昭宽厚粗糙的大手,始终将贺心棠微凉的纤指紧紧包裹在掌心里,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有些发疼。

回到沈府寝室,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贺心棠转过身时,眼底那层在外人面前维持的冷静与坚韧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她无力地跌坐在拔步床边,双手捂住脸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脆弱与焦灼:

“沈昭……这天下,难道当真要大乱了吗?”

她抬起头,眼眸中水雾氤氲,倒映着跳动的烛光:“我一整天都在想……战事若起,北境首当其冲。阿爹如今便在北境牧羊村一带,前几日他的家书还说那里风平浪静……可若是蛮族破关,牧羊村无险可守,阿爹他……他该如何自处?阿爹年岁已高,我……我真的很害怕。”

这是自两人成亲以来,沈昭第一次见到妻子露出这般惶恐无助的神情。平日里她是昭棠轩说一不二、抽丝剥茧的情报首领,可在此刻,她只是一个担心父亲安危的寻常女儿。

沈昭心口微微一揪,如同被钝器狠狠砸中。

他缓缓走到床榻边,单膝跪在贺心棠身前,仰起头,目光坚定而炽热地凝视着她泛红的眼眶。他伸出长满老茧的双手,温柔地捧起她微凉的脸颊,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沁出的一滴泪珠。

“阿棠,看着我。”沈昭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贺心棠迎上他的目光,却在看到沈昭眼底那一抹沉重的决然时,心头猛地一沉。

沈昭抿了抿唇,终于低声开口,吐出了他在心底盘算了一整日的话:“今日在暗室中,王爷决定动用私库补贴北境时,我便下定了决心——阿棠,我希望明日早朝,向陛下与王爷自请离京,领京畿机动军一部,前往北境协防。”

贺心棠的呼吸猛地一滞,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你要去北境?!”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声音发颤,“现在?!去那个随时可能被蛮族踏平的死地?!”

沈昭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眼底满是坦诚与歉疚:“北境边军如今军心不稳,燕侯爷需要朝廷的将领带物资过去压阵。更重要的是……”

他望着贺心棠溢满泪水的眼眸,字字沉重道:“我也不放心师父。牧羊村位置特殊,恰好处在太行山北麓与漠北草原的交界处,若蛮骑藉道南下,牧羊村必定首当其冲!我此去北上,名为协防边塞,实则能亲自带队探查牧羊村周边的虚实,在战端彻底爆发之前,将师父和村民移往安全之地!”

贺心棠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夫君。

她怎会不明白?

身为大旭的武将,边关告急,沈昭自请出征是他的天职与忠义;而以女婿之身,甘愿冒着天大凶险去那混乱绝地接回她的父亲,更是他对她深入骨髓的深情厚谊。

可是……这太危险了。

蛮族铁骑的凶残天下皆知,更何况暗处还有三位包藏祸心的藩王虎视眈眈!他这一去,便是闯入龙潭虎穴,九死一生!

两人新婚燕尔,红烛的香气彷佛还在被褥间缭绕,可现实的狂风暴雨,却逼得他们不得不生生分离。她心中有一千个、一万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着:不要去!留在我身边!不要管这天下的烂摊子!

贺心棠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几乎渗出鲜血,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她闭上双眼,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无声地滑落脸颊。良久,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将胸腔中所有的惶恐、不舍与私心,生生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当她再次睁开双眼时,眸子里的水气已然散去,只剩下一片清澈明透的通达。

她没有哭闹,亦没有阻拦。

贺心棠只是伸出颤抖的双手,缓缓环抱住沈昭宽阔结实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里,感受着他皮肤传来的炙热温度与强劲的心跳。

“阿昭。”

她的声音很轻,极淡,却带着发誓般的坚定:

“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归来。”

沈昭身子微震,随即双臂猛然收拢,狠狠将她按进自己的怀抱里,彷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我答应妳。”沈昭在她耳畔咬牙低语,声音喑哑,“为夫这条命是夫人的,蛮子收不走,阎王也收不走。我一定把师父完整无缺地带回来,平平安安地回到妳身边。”

夜色渐浓,寒风在窗外呼啸盘旋,拍打着雕花窗格,发出如泣如诉的悲鸣。

室内红烛燃尽,唯余一缕青烟袅袅散开。

沈昭与贺心棠相拥而眠。锦被之下,两人的身躯贴得极近,心跳隔着胸膛清晰可辨。可无论是沈昭那双始终警惕注视着黑暗的深邃凤眸,还是贺心棠埋在他胸前、久久未曾合上的含愁美目,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件事——

洛阳城沉甸甸的风暴已然临头,这一夜,谁也难以入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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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阳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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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棠昭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