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二年的八月。
洛阳城内的繁华愈发喧闹,沈府及隔壁的韩府,那股浓郁的新婚喜气彷佛还残留在青石板巷的微风里。
得益于南平王刘道武这座强健的靠山,以及永熙帝亲自下的赐婚圣旨,韩池与邢兰的婚事办得滴水不漏。邢夫人纵使私底下对常山王的滔天权势再有念想、再有不甘,面对天子诏令,也只能硬生生将算计咽回肚子里,满脸堆笑地送女出阁。
一时间,这群自襄阳腥风血雨中一路杀伐走出的年轻人们,似乎终于在洛阳这座繁花似锦的帝都里,迎来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岁月静好。
沈府之内,新妇进门后的日子过得蜜里调油。白日里沈昭在京畿大营亲督机动军操演,铁甲鸣响,号角连天;贺心棠则一袭素雅常服,在铜驼街喧闹的“昭棠轩”与南平王府幽深的别院之间自如穿梭。每当暮色四合,沈昭披着一身薄汗与晚霞策马归府,两人便会围坐在正房暖阁那一方小小的紫檀长榻上。
炉火毕剥轻响,茶香袅袅腾起。贺心棠偶尔笑着提起街市上的趣闻,沈昭那双素来在阵前冷冽如霜的眸子,便会化作化不开的春水。
他总爱悄无声息地将她略显冰凉的手裹进自己宽厚温热的掌心里,细细摩挲。那一刻,他昔日积压的患得患失,皆在满室温柔中悄然融解。
然而,这份看似固若金汤的承平日久,却在北方一封封染着泥泞的加急军报中,被无情地撕裂出一道见骨的裂痕。
御书房内,雕龙金柱在微弱的宫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永熙帝、南平王刘道武、右相李承修、沈昭与韩池正面色凝重地看着御案上那三封薄薄的奏表上。
这是靖北侯燕崇山在短短一个月内,送入京畿的第三封求救信。
第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到时,只写了四个字。
——北境缺粮。
边军存粮,只能再撑半个月。
朝廷当时还没有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毕竟,前朝留下的国库虽然见底,但朝廷上下都以为,只要稍微挤一挤,总能凑出北境所需的粮饷。
兵部立刻调粮。
然而,半个月后,第二封军报再次送入洛阳。
这一次,情况已经完全不同。
军饷不足。
冬衣不足。
箭矢不足。
伤药不足。
战马不足。
甚至连修补城墙所需要的木料与铁器,都开始告急。
燕侯爷在奏表最后写道:
“北境将士久困苦寒之地,若再无补给,恐军心动摇。”
当时南平王看完奏表,脸色阴沉:“户部十日前不是已经批了专款,快马拨去银两了吗?燕崇山难道连一个月都撑不住?!”
韩池身子微微一颤,沉默了许久。他抬起头,喉结上下滚动,眼神复杂地迎向南平王那如鹰隼般锐利的逼视,低声道:“回王爷……钱,户部确实拨了。如数给的官银,一文没扣。可问题是……那银子到了北境,买不到东西。”
此言一出,偌大的御书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而就在众人尚未从第二封军报的震惊中回过神时,第三封加急奏表,送到了。
距离上一封,不过短短十余日。
这一次,靖北侯没有再写冗长的官话。
只有短短几行。
“臣燕崇山再请朝廷发放军资。”
“边军已无力采买。”
“若蛮骑大举南下,臣恐难守。”
最后一句,让殿中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臣恐难守。”这不再是请求。而是绝命警告!
局外人的右相李承修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满脸困惑与不安地问道:“北境……究竟是怎么回事?燕侯爷手握重兵,镇守北口险隘,怎会短短两月便狼狈至此?难道户部拨去的银子,竟成了废纸不成?”
韩池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那迭厚重的户部账册摊开,指腹轻轻抚过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
“右相大人,诸位,且听下官细细算给各位看。”
他指向第一本帐。
“建兴帝时期,朝廷虽然四处征战,国库一直吃紧。但是北境的钱,还是会给。”
沈昭点头:“因为漠北不能丢。一旦北境破关,蛮骑一路南下,所过之处不是抢粮,就是掠人口。朝廷花在边军身上的钱,看似很多。但和北境失守后要付出的代价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对,”韩池点头,“所以那时候再穷,也会先保边军。”
他翻开第二本帐。
“可天佑帝登基后,情况就不同了。”
“先帝喜欢修宫殿、办宴席、赏赐后宫。漠北军费却一拖再拖。靖北侯这几年,几乎是在拿自己的家底替朝廷补窟窿。”
沈昭眉头紧锁:“他堂堂一个侯爷,能撑多久?”
“所以才会有今日的崩溃。”韩池叹了一口气。
“燕侯爷不是没有报,是在这三年里,连下了三十余道请饷折子。可前朝皆以‘户部空虚’为由留中不发,或是只拨部分!”
一直面沉如水的南平王刘道武,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痛楚。他缓缓转动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沙哑开口:“永熙改元,陛下即位,本王第一件事便是传令户部,清算各道亏空,优先填补北境。”
“王爷的苦心,臣等皆知。”韩池满面苦涩,指尖无奈地敲了敲最底层那本薄薄的册子,“可王爷莫要忘了,荆王之乱把国库掏空了。如今户部能动的银子,加起来都不够补去年留下的窟窿。”
“若全部拿去北境……”,他停顿,“洛阳的军饷、赈灾、河工、各地官署运转,都要停。”
书房内一片沉默。
南平王缓缓合上双眼。那张历经百战的坚毅面庞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近乎切齿的无奈。
他当然知道。
北境要钱。
国库没有。
“可这……还不是最绝望的。”韩池咬紧牙关,又从袖中抽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市舶与商贾底单。
沈昭敏锐地捕捉到了韩池眼中那一抹难以言喻的惊恐,沉声问道:“还有什么?”
“最麻烦的是这个。”韩池抬头,眼神直视沈昭与南平王,“今年入秋以来,北境及周边各州府,所有军需用物——战马、生铁、刀枪、硝石、防寒药材,价格全线暴涨。”
沈昭眼眸微瞇,目光锐利如电:“涨了多少?”
韩池面无表情地伸出三根手指。
“三倍?”沈昭倒吸一口凉气。
“有些地方,何止三倍!”韩池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原本一百两官银,能从河东马商手里买下三匹中等口齿的战马;现在一百两,连一匹老弱病残的驽马都牵不走!有些地方,甚至已经不是价格贵不贵的问题……”
他将手中的单子狠狠拍在桌案上,指节泛青:“是断货!市面上干净得就像被蝗虫啃过一样。你有黄金万两,走遍整条商街,也买不到半斤金创药,买不到一捆打造箭杆的拓木!”
南平王骤然睁开双眼,眼底杀机毕露:“为何会如此?北境商道荒废至此,各州刺史都是死人吗?查了没有?!”
“查了。商人说是马瘟。铁器商说是矿料不足。药商说今年药材歉收……王爷,每一个商号给出的理由,有理有据,公文印信一应俱全,单独拿出来看,挑不出一丝破绽。”
沈昭闻言,薄唇勾起一抹极致冰冷的弧度。他冷冷道:
“每一个理由单独看,都天衣无缝。可全部凑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发出来……便是不合理到了极致。”
“是有只手,在洛阳看不见的地方,活生生扼住了大旭的脖子。”
与此同时。午后,秋阳穿透昭棠轩顶楼的雕花木窗,将室内一排排紫檀木档案架照得明暗交错。
在南平王妃的安排下,贺心棠开始真正接触情报司的工作。而昭棠轩已经是大旭情报暗网最隐密的枢纽之一。整整三面墙壁上,挂满了来自青州、河东、常山郡乃至漠北边境的商路明细与驿站换马纪录。
贺心棠身着一袭象牙白绣海棠花的暗纹长裙,青丝用一根温润的羊脂玉簪挽起,显得干练而沉静。她伏在宽大的红木案几前,眉头紧锁,手中握着炭笔,正将最新送达的几卷“皮毛与生铁进出单”逐一核对。
脚步声轻响,情报官顾安笙推门而入,随后反手将厚重的雕花木门紧紧合上。
他手中捧着刚从城外秘密驿馆截获的几卷炭拓残本,平日里温润沉稳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罕见的凝重与疲惫。
“夫人,”顾安笙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您前几日吩咐属下以‘昭棠轩采买行商’名义留意的三条暗道,回信全到了。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古怪得多。”
贺心棠笔尖一顿,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落在顾安笙微变的脸色上,语气波澜不惊,唯有指尖微微收紧:“如何?那几条在线的‘大买主’,露尾巴了?”
顾安笙走到案几旁,将手中的羊皮纸在地图旁缓缓展开。他指尖微屈,沿着纸面上红线勾勒的轨迹一路划过:
“第一处,青州东海王的封地内,自上月起,有七家看似毫无关联的大商号,在短短二十天内,以高出市价三成的重金,将淮南与江东一带的存铁、生铜一扫而空。对外宣称是为了修缮海堤与打造农具,但我们的人暗中摸排过,那些生铁运入青州后,并未流向官办铁匠铺,而是直接被整车整车拉入了东海王府名下的私家庄园。”
贺心棠眸光微动,在宣纸上重重写下“青州·生铁”四个字,炭笔微不可查地向下压了压,发出沙沙的碎响。
“第二处呢?”
“第二处在常山。”顾安笙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移向北方太行山脉一带,“常山王的封地更为诡异。常山郡周边的十余处马市,近日爆发了所谓的‘马瘟’,官府借机封闭马场,实则有数千匹体格健硕的北地良驹被秘密收购,连夜套上无字黑篷车,沿着太行山偏僻小道分批运走。”
“第三处,河间王以‘重修王府卫队’为由,向朝廷兵部报备采买五百套皮甲,可暗地里,河东一带所有的硝石、硫磺、金创药以及防寒羊毛,都被人以现银连根拔起,市面上甚至连普通百姓治伤防冻的药材都已断货!”
贺心棠静静地听着,纤细的手指握着炭笔,在地图上精准无比地画了三个红圈。
东海、常山、河间。
生铁、良驹、皮甲、火药、防寒伤药。
这哪里是寻常藩王更新府卫的做派?这分明是一整套完整的、足以装备数万精锐重骑兵的战备物资!
更可怕的是,若将这三股物资的流向与时间点在地图上重迭,便会发现它们如同三条隐密的长蛇,在太行山与黄河交界的黄金要道上,隐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钳形攻势!
“这不是简单的商贾囤积居奇,”贺心棠放下炭笔,指尖微凉,声音沉着却透着一股逼人的寒意,“有人……正在养兵!”
顾安笙心头巨震,躬身道:“夫人高见!属下这就备车,随夫人前往王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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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暗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