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贺心棠忙着经营昭棠轩时,邢兰也跟着南平王妃学习情报网的琐事。
镇国大将军邢擅忠在防守京畿上被赋予重要地位,包括京畿军事总训练、外城防务、战时野战军统帅,因此需要留在京城,朝廷也拨了符合正一品地位的超大府邸,邢兰自然也打算长住在京城邢府。
两人好不容易得空,便会凑在一块儿煮水烹茶。有时聊商铺营生,有时说起京城哪位深闺小姐又有了啼笑皆非的传闻。
偶尔,贺心棠也会状似无意地提起韩池。
只是每一次话头刚落到那人身上,邢兰原本明快的眸光便会微微一闪,长睫轻颤着垂落,随即极快地扯开话题,佯装毫不在意。
这日午后,暖阳斜斜穿过廊庑。
邢兰跨进沈府垂花门时,脚步带着几分平日罕见的烦闷。贺心棠正坐在石桌前核对昭棠轩送来的货单,余光瞥见那一抹利落的茜色裙裾,手里的狼毫笔顿时悬停在半空。
“邢姐姐?今日怎的有空过来?”贺心棠放下笔,抬眸迎上去。
“砰”的一声轻响,邢兰将随手拎着的绸缎包袱扔在石桌上,扯过圆凳坐下:“来找妳讨口茶喝。”
贺心棠侧目打量着她。只见邢兰眉心微拧,唇线抿得发紧,眼神飘忽地落在茶盏上,显然心底压着事。
“只是喝茶?”贺心棠眼底含笑,语气却带着几分探寻。
邢兰沉默了半晌,指腹下意识扣紧了袖口,终于抬指用力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遇上一件麻烦事。”
贺心棠身子微微前倾,正色道:“怎么了?”
“襄阳那边来信了,是我娘写的。”邢兰的眼底泛起一层罕见的焦躁与无奈,“常山王派了媒人登门提亲,替他的嫡六子刘道坂下聘。”
贺心棠心头一紧,怔愣住:“提亲?常山王府?”
邢兰点点头,眼底带着一丝自嘲的冷意,捏着嗓子学着邢夫人的腔调:“说什么能与皇亲宗室结为亲家,是我们邢家祖坟冒青烟才求来的福分。信上催得极急,要我爹三日内便安排车马送我回襄阳,赶紧把六礼走完,及早把婚事办了。”
贺心棠眨了眨眼,心底暗自讶异:“这般仓促?”
“她那性子妳还不知道?”邢兰端起冷掉的茶盏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漫开,苦笑着摇头,“凡事风风火火,认准了便巴不得昨夜就把事情定死。”
贺心棠刚想打趣安慰两句,却见邢兰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眼底的笑意彻底褪得干净。
“心棠,我不想嫁。”这句话极轻,却像压了千钧重担,砸在石桌间。
贺心棠定定看着她。她没有急着追问,只从邢兰那双惯来明朗肆意、此刻却浮动着抗拒与不安的眼眸里,窥见了深深的委屈。过了片刻,贺心棠放缓声调:“因为那个刘道坂?”
邢兰摇摇头,眉宇间满是冷漠:“我连他生得圆是扁、性情如何都不知晓。”
“那是因为……”贺心棠话说半截,清澈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
邢兰呼吸蓦地一滞。那一瞬间,心跳像漏了一拍,滚烫的热意不受控制地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她慌乱地避开贺心棠的目光,眼睫乱颤,狼狈地想端起茶盏掩饰,手腕却微微发抖。
贺心棠看着她那双几乎能滴出血来的耳尖,心下豁然开朗:“因为韩池,对不对?”
“咳、咳咳!”邢兰刚含进嘴里的水猛地呛出半口,手忙脚乱地拿帕子去擦,羞恼地瞪圆了眼,妳、妳胡说什么!”
“我可什么都没说,是妳自个儿把心思写在脸上了。”贺心棠双手托腮,眼底盛满了促狭的笑意。
“我哪有!”邢兰急急辩解,耳际的薄红却一路烧到了脖颈。
“没有?那邢大小姐这脸颊烫得能烙饼,又是为着哪般?”
“贺心棠!”邢兰又羞又急,扬手就要去弹她的脑门。
贺心棠笑着侧身躲过,两人围着石桌推搡嬉闹了一阵,满院的紧绷气氛总算散去大半。
可笑闹声渐歇,邢兰垂下手臂,目光落在石砖缝隙间生出的一簇杂草上,眼里的亮彩一点点暗淡下去。
“可是……心棠,这件事,根本由不得我喜不喜欢他。”
贺心棠面上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
邢兰双手抱着微凉的瓷盏,指节隐隐发白,语气沉重得发苦:“常山王如今即便远离朝局中心,那也是实打实的皇室血脉。我爹是将军。我娘看中的,是这门亲事背后的东西。她觉得只要我嫁进王府,邢家就能多一层保障。”
贺心棠静静听着,心头微震。在冰冷残酷的权力倾轧面前,男女婚配从来不是两厢情愿的私事,而是一枚枚随时可以被推上棋盘的筹码。
邢兰缓缓抬起头,眼眶微酸,眸底透着深深的迷茫与自责:“心棠,妳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放着家族荣辱不管,只顾着自己的私心。”
“不是。”贺心棠握住她微凉的指尖,眼神坚定而真挚,“想嫁给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自己也喜欢的人,天经地义,这绝不是自私。”
消息在各府暗中传开时,韩池几乎是脚不沾地、连官服都没顾得上换,便一路疾驰冲进了邢将军府。
贺心棠在府里提心吊胆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沈昭散值回府,她才忙迎上去询问。
沈昭褪下外袍,神情一如既往地清冷平静,只淡淡落下一句:“韩池去找邢将军了。”
贺心棠急忙追问:“他跟邢将军说什么了?”
沈昭侧目瞥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无奈:“大概是去抢媳妇吧。”
贺心棠愣了愣,忍不住失笑:“这般直接?倒真是他的作风!”
彼时,邢府书房内。
邢擅忠端坐于紫檀大案后,神色晦暗不明。在他对面,向来玩世不恭、没个正形的韩池,此刻却站得笔直如松。他的目光毫不闪躲,直勾勾迎着老将军凌厉的审视,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决绝。
“世伯,常山王府递来的这根橄榄枝,看似是天大的富贵,实则是淬了毒的陷阱,您万万不能只看表面。”韩池沉声开口,声音绷得极紧。
邢擅忠抬起眼皮,浑浊却锐利的眸子落在他脸上:“你且说说看。”
韩池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滚的焦灼:“常山王在这个节骨眼上提亲,哪里是给儿子娶妻?他是在拉拢您。”
邢擅忠眉头微动。
韩池继续道:
“如今南平王掌朝政,将军又是王爷信任的武将。常山王若能把邢姑娘娶进王府,邢家便成了常山王的姻亲。这等于是在告诉朝廷——将军不一定非要站在南平王那边。”
邢擅忠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击,眉峰微动,并未出声。
韩池上前一步,眼底燃起一簇炽热的火苗:“再者,常山王的封邑地处偏僻,这些年宗室裁撤,他的势力早已大不如前,朝中更是无人说话。他现在求的不是门当户对的贤妇,而是一柄能让他重返朝堂枢纽、在武将堆里立住脚跟的靠山!这桩婚事,分明是要拿邢姑娘的一生,去给他常山王府铺路填坑!”
邢擅忠看着他。
半晌。
忽然笑了。
“小子!你倒是把这些事情看得很清楚!”
韩池苦笑。
邢擅忠哈哈一笑:“那你说说,我该怎么办?”
韩池沉默片刻,忽然拱手:“那就让小侄娶邢姑娘。”
书房一下安静。
邢擅忠看着他。
韩池第一次没有嬉皮笑脸。
“世伯,我是真心想娶她。我知道自己现在官职不算太高。年纪也比她小两岁,但我会对她好,也不会让她因为嫁给我而受委屈。”
邢擅忠看了他很久,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小子……倒是敢说。”
韩池苦笑:“不敢说不行。再不说,媳妇就没了。”
邢擅忠忍不住笑:“可你也该知晓,我家那夫人是个认定死理的脾气。她觉得宗室王府高不可攀,这会儿怕是在襄阳连嫁妆单子都拟好了。”
韩池脸色一僵:“那……小侄亲自赶去襄阳劝说伯母?”
邢擅忠摇头:“你?未必劝得住。而且,”他看了韩池一眼,“妳比兰儿还小两岁。我那夫人眼挑得很,十有**嫌你年岁轻、担不起事。”
韩池:“……”
韩池被噎得面色一僵。
下一瞬,他狠狠咬了咬牙,眸底透出一股年轻人特有的狠劲与傲骨:“那我就做给她看!证明给满京城的人看,我韩池护得住她!”
邢擅忠望着青年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摇着头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欣慰与赞许:“到底是年轻人啊……这股冲劲,倒有几分像老子当年。”
—-
翌日,夕阳西下,暮色染透了晚霞。
邢兰再次踏入沈府时,步履明显透着几分游离与恍惚。
贺心棠迎上前,一眼便瞧出她眼底的波澜万丈。
“韩池……去找我爹了。”邢兰垂着眼帘,手里的帕子被绞成了一团死结。
“我知道。”
邢兰低着头:“他……说了什么?”
贺心棠摇头:“书房重地,哪里探听得那么详细。”
邢兰沉默半晌:“可是我爹没有立刻拒绝他。”
贺心棠看着她:“那妳高兴吗?”
邢兰没有回答,只是嘴角轻轻翘了一下。那一抹笑很淡,却藏不住。
贺心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故意问:
“不高兴?”
邢兰瞪她。
“……高兴。”
“有多高兴?”
“贺心棠!”
“好好好,不问了。”
两人笑了起来。
可是很快。
邢兰又低声道:
“心棠,如果最后还是要我嫁给刘道坂呢?”
贺心棠一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她很清楚,这件事已经不是她们两个姑娘喝茶聊天就能解决的。
贺心棠伸出双手,紧紧包覆住邢兰冰凉微颤的手,直视着她的双眸,认真而笃定地道:“我或许左右不了王公朝局,但我向妳保证,无论局势变成什么模样,我都永远站在妳这一边。”
邢兰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有妳这句话,就够了。”
入夜,万籁俱寂。
沈昭推门回房时,见内室的灯火依旧亮着,贺心棠正披着薄裘,手肘支在案边出神。
“夜深风凉,怎的还不歇息?”沈昭走上前,解下披风披在她肩头。
贺心棠回过神,仰起小脸看向他,眼底带着化不开的忧思:“阿昭。”
“嗯?”
“邢姐姐的婚事……比我想的还要凶险棘手。”
沈昭在她身侧坐下,抬手理了理她耳边凌乱的碎发。贺心棠便将这两天发生的种种,事无巨细地倾诉给他听。说到最后,她忍不住轻叹一声:“我看得出来,邢姐姐是喜欢韩池的。可这种事情……不是喜欢就可以。”
沈昭沉默片刻。
“韩池已经去找过邢将军了。”
贺心棠一愣:“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沈昭看着她,“他已经请求陛下下旨赐婚。”
贺心棠呼吸一窒,瞳孔骤然放大:“赐婚?他竟求了御赐赐婚?!”
沈昭点头:“常山王是宗室,但再大也大不过宫里的圣旨。韩池这一次,比谁都豁得出去,也比谁的动作都快。”
贺心棠愣愣地看着他,胸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击了一下。片刻的空白后,满腔的酸涩与欢喜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眼眶一热,泪水竟不知不觉滚落了下来。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她抹着眼泪笑出声来。她想到邢兰午后强撑着体面的倔强,想到她提起韩池时那躲闪却灿若星辰的眼神,一颗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了地。
“邢姐姐……终于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了。”
沈昭望着她挂着泪珠却笑得灿烂的模样,心口微微发软。他伸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长发:“就这么替她高兴?”
贺心棠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嗯。因为我知道,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有多幸运。”
沈昭微微一笑:“那妳呢?”
贺心棠看向他:“我?”
“妳后悔嫁给我吗?”
贺心棠愣了一下,随即扑进他怀里:“从未后悔过。一刻也没有。”
沈昭眼底的柔意彻底化开,收紧双臂,将她紧紧扣在怀中,在她发顶落下一吻:“那就好。”
窗外月色安静,屋内烛火温暖。
而洛阳城中,另一对有情人,也终于跨过了重重关隘,迈向了属于他们的锦绣良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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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姊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