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燕尔的蜜月小日子,过得比洛阳城外的流水还要快。
沈府的内外规矩在赵管家和孙嬷嬷的打理下一丝不苟,贺心棠也不需要费心于繁琐的内宅争斗,这让她有了充裕的精力去经营自己的事业。昭棠轩开张不过三个月,便凭借着顶级的江南苏绣、独特的漠北珍皮以及雅致清幽的茶室,成了整个洛阳官眷贵妇圈中最炙手可热的聚集地。
然而,伴随着商铺声名鹊起,贺心棠每日往返于南平王府别院与昭棠轩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作为情报暗网在明面上的中枢,海量的消息每日如雪片般汇聚而来。为了确保密信的安全性与解碼效率,南平王妃特意将麾下一名精通密码算筹、极擅分析舆图的年轻情报官调到了别院,专门协助贺心棠梳理脉络。
那青年名叫顾安笙,年约二十出头,出身寒门书香,生得眉清目秀、身形颀长,一身月白儒衫常年不染尘埃,腰间悬着一枚情报司的青铜令,说起话来斯文有礼、条理分明。
有了顾安笙的从旁协助,贺心棠核算账册与比对商路异动的效率翻了数倍。
只是,这份高效背后,却让另一个人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煎熬。
宁逆将军沈昭,最近的心情有些阴晴不定。
在军中校场上,将士们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沈将军那一张紧绷如铁石的冷脸。长刀劈砍、马步冲锋,沈昭操练起兵卒来比以往更加严苛,周身散发出的凛冽煞气,逼得校尉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将军今日是怎么了?谁又在军饷上扯皮了?”一名百夫长在歇息时,悄悄凑到亲卫许云身边打探。
许云缩了缩脖子,一脸心有余悸:“别提了……不是军务的事。咱们夫人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将军昨夜等到了二更天夫人才回府,今日一早夫人又天不亮出了门……”
校场边缘的沈昭收刀入鞘,深邃的凤眸望向洛阳城南的方向,下颌线条绷得死紧。
他原本以为,贺心棠去打理商铺与情报网,顶多是摆弄算盘那样凑个热闹;他甚至做好了随时派亲兵暗中保护、替她收拾烂摊子的准备。
可事实证明,他的阿棠不仅聪慧过人,甚至展现出了极其惊人的统筹天赋。
这本是天大的好事。
可真正让沈昭抓狂的是——贺心棠回沈府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
每当他散值归家,满心欢喜地想抱抱新婚妻子时,面对的往往是空荡荡的正房和一桌渐凉的饭菜;好不容易等到人回来,小姑娘也是满脑子“漕运差额”、“江东商队”,手里拿着炭笔写写画画,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窝在他怀里没说两句话便沉沉睡去。
沈昭心疼她劳累,不敢强行索取温存,只能生生憋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邪火与患得患失。
这日午后,军中无要紧事务,沈昭提前卸了轻甲,换上一身极其挺拔英朗的墨色暗纹云缎长袍,腰佩长剑,墨发高束,带着亲卫许云,亲自策马前往王府别院接妻子下值。
王府别院的后花园内,古木参天,清幽寂静。
沈昭将战马留在外院,迈着大步穿过月亮门,刚踏上青石回廊,脚步便蓦地一顿。
只见庭院正中的紫藤花架下,摆着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长案,上面铺展着数幅大旭州郡的精细舆图。
贺心棠今日穿了一袭水绿色的绣竹叶短襦长裙,青丝挽成妇人髻,斜插着一支他亲手送的白玉兰簪,显得清丽脱俗。此时的她正伏在案前,手里拿着炭笔在图上圈圈点点。
而站在她身侧不过半步之遥的,正是那位一身素雅青衣的顾安笙。
“夫人请看,”顾安笙身子微倾,手中竹木细杆精准地落在舆图上的河东一带,声音清润温雅,“此处商队连续三个月暗中改道,若非夫人敏锐察觉出羊毛价格与铁料进出的差额,属下险些将这条线当成寻常走私漏了过去。”
贺心棠闻言,抬起头看向顾安笙,眼眸亮晶晶的,笑靥如花:“顾先生过谦了,若无先生将各地驿站的时辰一一校准,我也推算不出他们私运的频率。先生这脑子,当真好使得很!”
顾安笙微微一笑,拱手道:“夫人谬赞,能与夫人共事,实乃安笙之幸。”
两人在花架下相谈甚欢,阳光透过斑驳的紫藤叶片洒落下来,落了一地细碎的碎金,画面美好得像是一幅雅致的仕女文士图。
然而,站在月亮门阴影处的沈昭,整张俊脸却已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阴云!
男人的大手死死扣住了腰间的剑鞘,手背上的青筋突兀暴起,眼底深处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戾气与暴躁的独占欲。
他死死盯着顾安笙那张斯文白净的脸,又看着贺心棠对别人笑得毫无防备的模样,脑海中瞬间闪过当年大师兄杨睿站在阿棠身边时的情景!
凭什么?
他在沙场上拼死拼活、在军营里日夜兼程,为的是让他的阿棠能开开心心,而不是让别的男人站在她身旁,分享她的笑容与目光!
“哟——这不是沈大将军吗?怎么站在门口当石狮子呢?”
一道极其欠揍的调侃声从身后传来。
韩池不知何时从回廊另一头晃悠了过来,手里摇着那把招牌式的折扇,狐狸眼在庭院里的贺心棠与顾安笙身上转了一圈,随即又落回了沈昭那张宛如锅底的黑脸上,忍不住嗤笑出声:
“啧啧啧,这满院子的紫藤花香,怎么全被一股山西老陈醋的酸味儿给盖过去了?”
沈昭连头都没回,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钢刀:“闭嘴。”
韩池笑得花枝乱颤,用折扇半遮着脸,不怕死地凑到沈昭耳边拱火:“师兄,那位顾先生可是王妃身边的红人,满腹经纶、温润如玉,洛阳城里不知多少名门千金芳心暗许。听说这半个月来,嫂子每天跟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跟你待在床上的时间还长呢……”
话音未落,沈昭周身的煞气骤然爆发!
他甚至没有多看韩池一眼,猛地拔开长腿,踩着沉重的步伐,带着席卷天地的压迫感,大步流星地朝着紫藤花架走去!
韩池在身后笑得直拍大腿,对着一旁的许云挤眉弄眼:“瞧见没?你家将军的醋坛子,彻底炸裂了。”
沉重而带着肃杀之气的脚步声踏碎了庭院的宁静。
花架下的贺心棠与顾安笙察觉到异样,同时转头望去。
“阿昭?”贺心棠微微一愣,看着大步走来的男人,脸上瞬间绽开了无比真切的惊喜,“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散值了?”
沈昭根本没有看周围的景致,那一双漆黑深邃的凤眸,如同锁定猎物的野狼一般,死死凝固在贺心棠身上。
他甚至没有给顾安笙任何开口的机会,直接一步跨到了二人中间,高大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堵坚不可摧的高墙,霸道而强势地将贺心棠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的身后与阴影之中。
顾安笙被这股逼人的沙场威压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连忙收敛神色,躬身行礼:“属下顾安笙,见过宁逆将军。”
沈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排斥。
良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沉冷冽的应答:“嗯。”
随后,沈昭转身,看也不看案几上的舆图,大手直接伸出,不容抗拒地扣住了贺心棠纤细柔嫩的手腕,顺势往下一滑,霸道无比地与她十指紧扣,掌心滚烫得惊人。
“时辰到了,回家。”男人的语气简短、生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横。
贺心棠被他抓得有些发懵,指了指桌上的图纸:“可是我这边还有两份河东的密信没核对完……”
“明日再看,”沈昭直接打断了她,手上力道微微收紧,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天黑了,沈府的门禁,本将军说了算。”
说罢,他甚至没给顾安笙和韩池告别的时间,半搂半拽地牵着贺心棠,头也不回地朝着别院大门走去。
身后的顾安笙一脸错愕地站在原地,转头看向韩池:“韩大人……将军这是……?”
韩池摇着折扇,笑得前仰后合:“顾兄莫怪,我家师兄病得不轻,犯了一种叫‘离了媳妇就会发疯’的恶疾,哈哈哈哈!”
沈府的专属马车内,气氛沉闷得落针可闻。
车帘垂落,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沈昭端坐在主位上,双臂环胸,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如同满月的硬弓,整个人散发着肉眼可见的寒气,眼角余光却始终死死黏在贺心棠身上。
贺心棠坐在他对面,起初还有些莫名其妙,可看着身旁男人那副明明气得要命、却又死死憋着不说话的“受气包”模样,脑海中灵光一闪,顿时全明白了!
她想起刚才沈昭冲进庭院时那副要吃人的眼神,想起他不由分说挡在自己和顾安笙中间的霸道举动,心头顿时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甜意与好笑。
“沈将军?”贺心棠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沈昭转头看向窗外,喉咙里挤出一个硬邦邦的单音:“哼。”
贺心棠眨了眨眼,挪动着身子,像只温顺的小猫般蹭到了他的身侧,伸手拉了拉他玄色长袍的衣袖:“阿昭,你生气啦?”
沈昭身形僵了僵,依旧目视前方,声音硬得像块铁板:“没有。”
“那你干嘛板着一张脸?跟黑脸判官似的。”
“沈某天生这副面孔。”
贺心棠终于忍不住了,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在狭窄的车厢内回荡。
沈昭的脸色愈发难看,转过头瞪着她,咬牙切齿道:“妳笑什么?在王府别院跟别的男人谈笑风生,夸别人‘脑子好使’,如今回了马车,就只会嘲笑自己的夫君了?”
这番话酸溜溜的,醋坛子简直砸得稀巴烂。
贺心棠眼波流转,顺势伸手搂住了沈昭精壮结实的腰身,将整张小脸紧紧贴在他宽阔滚烫的胸膛上,听着他胸腔里剧烈狂乱的心跳声。
少女柔软馨香的身躯撞入怀中,沈昭原本紧绷的身躯猛地一震,那股滔天的怒火与醋意在瞬间被瓦解了大半。
“阿昭,你这呆子。”
贺心棠仰起头,一双水汪汪的杏眸深情地凝视着他,清澈得能倒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
“顾先生只是王妃派来协助解密的同僚,在我眼里,他跟这马车上的木板、跟路边的石子没有任何分别。”
她握住沈昭粗粝的大手,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泛红滚烫的脸颊上,柔声道:
“我每天那么努力地看账本、查密信,不是为了听别人的夸奖,而是为了能帮上你,为了让自己有足够的能力配得上名震天下的宁逆将军。”
“阿昭,从小到大,这世间男子千千万万,文采风流的、家世显赫的,我见过不少。可是在我贺心棠的心里、眼里、骨子里,能称得上顶天立地大英雄的,只有一个沈昭。”
“我的心就这么大,满满当当装的全是你,哪里还容得下旁人分毫?”
沈昭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耳畔是少女温软至极的真情告白,掌心是她娇嫩温热的肌肤。
所有的不安、焦虑、嫉妒与患得患失,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巨大的狂喜与深情彻底击碎、冲散!
沈昭深吸了一口气,凤眸中原本的冷冽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炽热得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暗火与浓烈的占有欲。
他反客为主,长臂一伸,霸道无比地将怀中的小女人狠狠按进自己的胸膛,大掌扣住她的后脑,低头便精准地吻上了她娇艳甜美的红唇!
“唔……阿昭……”
这个吻来得迅猛而炽烈,带着独有的侵略性与惩罚意味。沈昭辗转吮吸,霸道地撬开她的贝齿,疯狂地掠夺着属于她的一切气息。贺心棠被他吻得呼吸困难、浑身发软,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任由他在自己的唇齿间掀起惊涛骇浪。
良久,沈昭才微微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喘息交织在一起,滚烫如火。
沈昭修长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被吻得红肿诱人的唇瓣,声音沙哑低沉得性感至极:
“阿棠,我认错,我吃醋了。”
“但我绝不改。”
他低头,在她耳畔吹着热气,恶狠狠地低语道:
“白天在外面,妳是昭棠轩的掌柜,是王妃的得力臂助;但回了这沈府,妳只能是我沈昭一个人的妻子。”
“今夜,不许看账本,也不许喊累……我要好好行使我身为夫君的权利。”
贺心棠脸颊烫得快要滴出血来,娇嗔着拿小拳头轻轻捶了他胸口一下,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主动凑上前,在他棱角分明的下巴上轻轻印下一吻:
“好,全听夫君的。”
马车在暮色中的沈府门前缓缓停稳。
沈昭直接将娇小的妻子打横抱起,大步跨下马车,在许云与丫鬟们心照不宣的偷笑声中,径直朝着亮着暖黄烛光的正房新房走去。
夜色渐浓,月上中天。
这两颗心找到了最深沉、最踏实的归宿与安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9章 醋意与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