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很好,客人也极多,这说明地段与名声都没有走偏。”韩泊语气笃定,可下一刻,他的指尖却重重敲在了一迭黄色的进货单据上,“但问题出在根子上——妳的进价高得惊人,这根本不是在做生意,而是在给旁人送银子。”
贺心棠蹙起眉头,有些不服气地辩解道:“可我都是动用了南平王府与沈昭的关系,直接找各地的老字号商队进的货,这还能有假?”
“这恰恰就是症结所在。”
韩泊抽出其中一张单子,将手指按在一行工整的小楷上,目光直视着她:
“嫂嫂且看这批江南名茶。妳是找了北上的徽州商队买的,但这支商队是从地方茶商手中收的货;地方茶商之前,还有县里的采购牙行;牙行之前,还有专门下乡收茶的走街行商;走街行商才是从茶农手里拿的茶。”
韩泊的手指在桌上一截一截划过,字字如刀:
“茶叶自采摘到洛阳,足足转了五手。妳自以为跳过了京城的二道贩子,可实际上,妳付的是五手抽水之后的天价!”
贺心棠整个人怔住了。
韩泊手上不停,哗啦啦又翻开另一本:“这批川蜀的干果、这批荆襄的香料、还有这些自南边运来的蔗糖……全是一模一样的路数。”
青年抬起眼,目光锐利得让贺心棠有些无地自容:“嫂嫂,妳误会了‘商路’二字。妳自以为手握人脉就能拿到一手货,但实际上,妳手里握着的不是源头产地,妳只不过是这条巨利链条最末端、最好说话的大主顾罢了。”
贺心棠的脸颊泛起一阵羞愧的臊热。
她一直以为只要打通了镖局和商队,货源就不是问题,却从没深究过这货到底是在哪一环被层层扒了皮。
韩泊微吸了一口气,视线落回账本,声音依旧冷静:“还有第二桩弊病。”
贺心棠这回彻底收敛了所有傲气,老老实实地坐直身子:“你说。”
“妳卖的东西,太杂、太散,且太贪大求全。”
韩泊伸手在摊开的商品明细上划了个圈:“整整一百二十种货物,看似包罗万象、气派非凡。可这两个半月来,真正能在十日内周转一轮的,只有这几样——名茶、精致蜜饯、几种常见的香料、易于存放的干果,以及价格在三五两银子上下、适合官眷互相随手送礼的小挂件。”
“至于那些动辄上百两的孤品雪狐裘、需要特制玉匣盛放的名贵沉香、还有这些笨重无比的江南瓷器……看似给铺子撑了门面,可妳大半的现银全被死死压在库房里!存放要钱、防虫要钱、防潮要钱,偏偏几个月都卖不出一件。”
韩泊合上册子,目光清澈如水,下了最后的断语:“做寻常百姓和中等官宦的生意,靠的是‘薄利快销’四个字。高门大户一年采买大件的次数屈指可数,妳拿全部的身家去赌那些半年不开张的死物件,铺子里的现银不被耗干才是奇迹。”
后堂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贺心棠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算盘冰冷的木框上,脑海中原先那些虚浮的美梦被击得粉碎。
但奇怪的是,她心里那股积压了数日的焦躁与恐惧,反倒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因为她知道问题在哪了。
“那我们该如何重整?”她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一些的青年,语气里带上了前所未有的郑重。
韩泊眼底深处闪过一抹亮光,那是他在永盛伯府从未展现过的自信与从容。
他重新将算盘拉到手边:“大刀阔斧,从头来过。”
“第一步,壮士断腕。把库房里那些压货、昂贵、耗损大且半年卖不出一件的死货,哪怕折价,也要在半个月内通通清出去,换回能喘息的现银。”
“第二步,缩减门类,抓住命脉。把银子全部砸在蜜饯、茶叶、香料这几样周转极快的刚需货物上。”
“第三步——”韩泊微微一顿,眼神透出一股狠劲,“剔除所有二道贩子,直扑源头。茶叶我们直接派人去茶园包山头收;蔗糖直接找岭南糖坊下定契;干果直接寻果农大户订整季的产量。”
贺心棠眸光大亮:“可这需要大量可靠的人手深入各地……”
“三哥手里有探路的路引与眼线,嫂嫂手里有将军府与王府的公验,这洛阳城里,谁能比昭棠轩更方便铺路?”韩泊唇角极淡地挑起一抹弧度,“缺的不是人,缺的是懂得在产地锱铢必较、压低每一文钱成本的账房罢了。”
然而,贺心棠并没有急着立刻大动干戈。
第二日一早,她便与韩泊双双换上一身寻常富足人家的粗布棉袍,戴上帷帽,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洛阳城大大小小的老字号干货铺与杂货行。
第一家,两人在铺门口驻足了小半个时辰,只看哪种柜台前排队的人最多;
第二家,贺心棠装作寻常小娘子,掏出几十文钱买了一小包炒栗子,冷眼打量着伙计的秤杆与包装的油纸;
第三家,两人在茶楼临街的二楼坐下,盯着对面老铺的门坎,细细记录着进出客人的穿戴、手中拎着的油纸包大小。
贺心棠第一次真正抛下了“将军夫人”的身份,用一双精明商人的眼睛审视着这座帝都的市井烟火。
哪种吃食是寻常百姓每日路过都会顺手带半斤的;
哪种精巧的点心是高门丫鬟采买时最爱顺带捎上一包自己解馋的;
柜台前摆放着什么样的搭头,最能让掏银子的客人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
薄暮冥冥,两人踩着满街碎金般的晚霞回到昭棠轩。
贺心棠一把扯下帷帽,双眸亮得惊人,抓起狼毫在宣纸上重重写下几行大字,转头看向韩泊:
“我从前总想着把自以为最好的东西硬塞给客人。”
她深吸一口气,唇角勾起一抹极有力量的笑:“现在我懂了——做生意,得先看别人兜里揣着多少钱,究竟想买什么。”
韩泊用力点头:“对。”
“那就改!”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昭棠轩这座庞大的楼阁在暗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那些华而不实的名贵皮草、摆设古董被果断打上“开春折旧”的木牌,以极其诱人的低价在短短十日内被京中商贾一扫而空,沉淀的大笔现银重新回流到了账房。
而另一侧,借着韩池手下的路子与将军府的官道通行便利,产地直送的江南初春新茶、岭南原坊蔗糖、蜀中新晒干果源源不断地直接卸进了昭棠轩的后仓。
成本,被生生腰斩了近四成!
店堂里的格局也焕然一新。
最显眼的迎门大柜前,不再摆放高不可攀的玉器,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包装精致的小份茶饼、香气扑鼻的蜜饯罐。
“凡购春茶半斤者,赠蜜饯一包;买香料满一两者,送蜀中脆果一份。”
这些极其低廉的小零碎,在贺心棠的操盘下变成了笼络人心的利器。看似铺子在白送,实则客人的回头次数翻了数倍,整条铜驼街的夫人小姐们,出门逛街若不顺道拐进昭棠轩拎上两包零嘴,彷佛这趟街就白逛了一般。
后堂之内,韩泊每日端坐。
一把算盘,三本总账。
哪批货利润薄、哪种果脯销得最快、哪条路线的运费涨了两分……他记得清清楚楚,账面干净得连老吏挑不出半点刺。
一个月后的深夜。
贺心棠坐在内堂,深吸了一口气,伸手翻开了这个月最后的结算页。
跳跃的烛火照亮了那一行工整娟秀的朱砂小楷。
这一次,入库与出库的赤字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清楚楚、折合白银三百二十七两的黑字盈余。
贺心棠盯着那行数字,足足看了一盏茶的工夫。
她没有哭,也没有尖叫,而是缓缓合上账册,将那本沉甸甸的账本紧紧贴在胸口,仰起头,眼角眉梢一点一点绽开无比明艳的笑意。
虽然这点银子比不上将军府的一份赏赐,更谈不上她当初妄想的日进斗金。
但这是她贺心棠,实打实靠自己的算计、眼光与汗水,从这座深不可测的洛阳城里硬生生赚回来的真金白银!
沈昭推门进屋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副情景。
小姑娘抱着账本坐在灯下,笑得像只偷了油的小狐狸,双眼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灵动得彷佛在发光。
沈昭脚步一顿,解下身上的披风,眉宇间的冷厉瞬间化作了一片宠溺:“遇到什么天大的喜事了,乐成这副模样?”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水红色的软烟罗身影如乳燕投林般朝他猛扑了过来!
“沈昭!”
沈昭下意识伸出长臂,稳稳托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抱离了地面。
贺心棠搂着男人的脖颈,献宝似的将手里的账本晃得哗哗响,下巴扬得高高的:“昭棠轩盈利了!我们赚钱了!我们不用倒贴银子了!”
沈昭一怔,随即眼底泛起深浓的笑意:“真的赚了?”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她骄傲地昂着头,“虽然现在还不算多,但我保证,下个月定能翻上一番!”
沈昭看着她那副神采飞扬的小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大手在她纤细的腰侧轻轻捏了捏:“所以……某人这几日总算能把眉头放平了?”
贺心棠杏眼一瞪,故意在他硬邦邦的肩膀上掐了一下:“谁天天皱眉了?你少编排我!”
“我可没编排,”沈昭煞有介事地数着,“前阵子用膳时皱着,走路时皱着,就连晚上睡下了,眉心都能夹死一只蚊子。”
“沈清之!你讨厌!”
贺心棠羞恼交加,伸手便去捂他的薄唇。
沈昭顺势握住她微凉的小手,拉到唇边轻轻印下一吻,深邃的黑眸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好,我不说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案上摊开的账本,神色微正:“不过话说回来,韩泊这小子,倒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商道奇才。”
“那是自然!”贺心棠眉眼弯弯,笑意愈发明媚,“我今天已经正式把昭棠轩的大掌柜之位给了他,每月拿三成利润分红,外加整间铺子的账目全权决断。”
沈昭挑眉:“韩泊答应了?”
“他答应得比谁都痛快!”贺心棠轻声道,目光柔软了下来,“阿昭,你不知道他今天接过印章时的模样……他说,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觉得他算账是有用的,他终于能堂堂正正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沈昭微微默然。
他想起当初在永盛伯府角落里那个抱着账册、被家人冷嘲热讽“没出息”、“比不上兄长”的落寞庶子。如今,那个青年终于在喧嚣的铜驼街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这很好,”沈昭轻轻揉了揉她的长发,“妳给了他一个施展的擂台,他替妳守住了铺子的钱袋子。”
贺心棠将面颊依偎在男人宽阔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如擂鼓的心跳,忽然幽幽叹了口气:“不过……我发现做生意这件事,真的好难啊。”
沈昭垂眸看着她:“打仗也难。”
贺心棠眨了眨大眼睛,仰头疑惑道:“做生意和打仗哪个更难?”
沈昭低头,温热的鼻尖极其轻柔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蹭了蹭,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沙场将领特有的自嘲笑意:
“至少在沙场上,我知道敌人藏在对面哪个山头,拔刀冲过去砍倒便是;可妳这账本上的条条框框……”他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小楷,“我看了半天,甚至连敌人到底藏在哪一笔开销里都找不着。”
贺心棠愣了一瞬,随即扑哧一声,趴在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了温暖的内室。
而案几上,老算盘上的算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昭棠轩的买卖,终于在一波三折的磨砺中,踩着坚实的脚步,慢慢淌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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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掌柜韩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