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北口关

一离开极北的放羊村,南下的路途便像是从一片苍茫的梦境跌回了纷扰的红尘。

因着先前沈昭左肩重创,在毡帐里将养了大半个月,回程的时日便显得有些捉襟见肘。洛阳城中百废待兴,南平王府与兵部派快马文牒将书信送至边关驿站,催促沈昭早日回京整饬防务。两人不敢在途中过多耽搁,沿着官道一路疾驰,出漠北、穿峡谷,数日后便抵达了北方屏障——北口关。

北口关扼守咽喉,两侧断崖如削,铁灰色的城墙在猎猎寒风中宛如一尊伏卧的凶兽。镇守此地的,正是受封靖北侯的燕崇山,当今太皇太后燕氏的弟弟。

因为南平王书信的指示,沈昭受命前去关城军营拜访燕侯爷。

然而,当沈昭与贺心棠踏入关城军营时,看到的却非金戈铁马的赫赫雄风,而是一片浸透在苦寒里的萧索与窘迫。

空旷的校场上,几百名边防士卒正裹着破旧的棉甲操练,棉絮从裂开的粗布缝隙中翻卷出来,被冷风一吹,冻得将士们面颊青紫、嘴唇发黑。营房旁的马厩里,战马肋骨根根分明,无精打采地嚼着混杂了泥沙的枯黄草根。

“沈将军,贺姑娘,委屈二位了。”燕侯爷一身武将常服,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凌乱,看着端到二人面前的粗陶碗盛装的茶水,满脸皆是羞惭与苦涩。

这位战功赫赫的老侯爷指着空荡荡的军需库,眼眶微红,语气沉重得像坠了铅块:“自打天佑帝上位后,洛阳中枢便断了北口关整整半年的军饷与冬衣。如今虽是新皇登基、南平王辅政,可国库早已被先帝和逆党折腾得底朝天。中书省与户部的折子打了一道又一道,拨下来的银两落到边关,连给弟兄们补足两月口粮都不够,更休提这御寒的冬衣与战马的精料了……”

贺心棠捧着微温的粗陶碗,看着帐外那些抱着长矛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年轻士卒,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

她想起了韩池在醉月楼时半开玩笑的诉苦——国库里连老鼠都含着眼泪空手出来。原来京城朝堂上的每一笔空缺、每一次政争的拉锯,落到这万里边陲,便是将士们身上实打实的冻疮与饿殍。

“商道……”贺心棠放下陶碗,清澈的杏眸中倒映着燕侯爷斑白的鬓角,袖中的五指悄然收紧。她侧过头,迎上沈昭深邃的目光,心中的宏愿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炽热而坚定——唯有打通南北商路,让中原的粮沫、茶盐与塞外的皮毛、牲畜流转起来,北方有了自主财源,不用看朝廷脸色,边关才能真正活过来,北方百姓才不用靠着一个“熬”字去抵挡寒冬。

沈昭郑重承诺回京后定亲自面呈南平王与户部,优先补足北口关的冬防银饷。

辞别了北口关,两人策马疾行。越往南走,气温虽较漠北冰冷刺骨好些,但天公却不作美。

这日下午,刚翻过一座荒山,头顶的天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空气沉闷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要下大雪了。”沈昭勒住枣红马,仰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天幕,眉峰微蹙。他转头看向贺心棠,见她口呼白气,眼底透着连日奔波的倦色,心头一软,沉声道:“前头官道拐角处似乎有一处山野客栈,我们先避一避。”

“好。”

话音刚落,绵绵细雪迎面砸来,两人拼力策马,终于大雪彻底将视线吞没前,冲进了官道旁那间挑着褪色酒旗的偏僻客栈。

“客官快请进!快请进!”客栈小二见两骑踏雪而来,连忙披着蓑衣迎上前牵马。

沈昭翻身下马,长臂一展,动作熟练而稳当将贺心棠从马背上抱了下来,快步跨过泥泞的门坎,躲进了客栈前堂。

堂内冷清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老木头的腐朽气味,夹杂着炭火的温暖。掌柜见二人进门,眼皮一掀,打量着沈昭腰间隐现的长刀与不凡气度,连忙堆起谄媚的笑脸:“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不瞒二位,后院厢房年久失修,收拾出来能住人的上房,可就只剩东字号那一间了。”

“就那一间。”沈昭的嗓音沙哑干涩得厉害,带着一股在军中发号施令时不容置疑的冷硬与森然。他自袖中摸出一枚沉甸甸的碎银拍在柜台上,震得油灯一晃:

“备两桶滚烫的热水送进房,拿干净的布巾和姜汤来。快!”

“好嘞!军爷二楼请!”掌柜被沈昭周身散发出的凌厉杀气震慑,忙不迭点头哈腰。

踏上嘎吱作响的木楼梯,沈昭一手虚虚护在贺心棠腰后,掌心隔着湿冷的布料,清晰地感受到她因受冻而止不住的轻颤,那股刻骨的心疼顿时压过了体内翻涌的燥热。

进了厢房,合上木门,将满堂的潮气与喧嚣隔绝在外。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雕花木床、一方梳妆台、一扇半旧的素面屏风。小二很快提着冒着白汽的热水进来注满了浴桶,又放下干净的中衣与姜汤,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沈昭背对着屏风,立在门边,宽阔的肩背绷得笔直。他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哑声道:“阿棠,妳连日赶路,底子薄,受不得寒气。妳先去洗,多泡一会儿,发发汗。洗完了换上干净衣服唤我。”

贺心棠此刻确实冻得牙齿有些打颤,双臂环抱着肩膀,看着沈昭那副背对着自己、连后脑勺都透着僵硬正经的模样,心头泛起微暖,轻轻应了一声:“……嗯,你也喝口姜汤暖暖身子。”

屏风后传来悉悉索索褪去衣衫的声响,伴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的撩水声。

每一声水响,都像是一记无形的小钩子,轻轻挠在沈昭紧绷的神经上。

青年将军站在门边,闭着双眼,双手负在身后,死死攥紧了拳头。他逼着自己去想禁卫军的训练、南平王军招募新兵、想朝廷各派系的权力平衡、想燕侯爷急迫的补给……那股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邪火,在体内疯狂叫嚣碰撞,撞得他胸骨生疼。

“阿昭……我洗好了,你进来吧。”

屏风后传来贺心棠轻柔带着几分水汽的软糯嗓音。

沈昭这才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神色已恢复了惯常的沉凝冷峻。

他迈步绕过屏风。浴桶里的热水已被贺心棠舀了大半,屏风旁的木架上搭着她换下来的湿冷衣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少女体香与热腾腾的皂角水汽。

“我添了些热水,你快洗吧,别着凉了。”贺心棠已经换上了一套宽松柔软的素白细布中衣,长发用一根帕子随意挽着,双颊被热水熏得如三月桃花般白里透红,正坐在梳妆台前的圆凳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燥的巾帕,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半湿的青丝。

沈昭的目光掠过她微红的面庞,喉结动了动,低低应道:“好。”

常年在军营养成的习惯,让沈昭沐浴的速度快如疾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便草草洗净了周身的泥泞与寒气,换上了一袭干爽利落的中衣,趿着布履迈出了屏风。

屋内跳跃着一豆微弱的烛火。

贺心棠依旧坐在梳妆台前,手里的动作已有些慢了下来。连日的鞍马劳顿让她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的倦意,单薄的中衣领口随着她抬臂擦发的动作微微敞开了些许,露出一截修长如天鹅般的玉颈与精致深陷的锁骨。

沈昭放轻脚步走上前去,高大的黑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她。

贺心棠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正欲转头,手中微湿的巾帕却已被一只温热宽厚、布满粗茧的大手极其自然地接了过去。

“我来吧。”沈昭的声音低沉,带着沐浴后特有的水汽与淡淡的男子气息。

贺心棠手心一空,心尖随之微微一颤。她没有拒绝,而是顺从地放下了手臂,将微仰的脑袋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唇角溢出一抹安心的浅笑:“阿昭,你手劲大,可别扯疼了我的头发。”

“不会。”

沈昭站在她身后,动作放得极轻、极柔。

青年修长有力、握惯了生铁重刀的五指,此刻穿插在少女宛如上等黑缎般柔顺的青丝之间。他将干燥的棉布裹住她湿润的发尾,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吸去水渍。指腹偶尔擦过她敏感小巧的耳廓与后颈,激起贺心棠一阵细微的战栗。

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声。

沈昭站得极高,居高临下。

原本只是全神贯注地替她绞干长发,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间向下移动时——

贺心棠因向后微仰着脖颈,宽大宽松的中衣领口自然而然地滑落开来,自上而下的视线角度,宛如一道毫无遮拦的深渊,透着无尽的纯真与致命的诱惑。

“轰!”

沈昭的大脑深处彷佛被万钧雷霆悍然劈中!

喉咙在瞬间干渴得像是被烈火炙烤了数天数夜,连舌根都在发苦发烫。他手中的动作猛然僵住,按在棉布上的手指寸寸收紧,青筋在手背上虬结暴起,指节泛出森然的惨白色。

体内那股沉睡已久的狂暴巨兽,在这一刻彻底挣脱了理智的重重铁锁!

心脏如战鼓般疯狂擂动,撞击着胸膛。

沈昭闭了闭眼,试图将那幅画面从脑海中强行剜去,可每一次闭眼,那抹嫣粉与雪白反倒像烙铁一般,更加清晰、更加滚烫地印在他的视网膜深处。

他受不了了。

虽然这两个月与贺心棠的朝夕相处、片刻不离,让他眼观鼻鼻观心的功夫大有精进,但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的修为境界一瞬间归零。

“……干了。”

沈昭将手中的巾帕随手扔在梳妆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贺心棠尚未回过神来,只觉得手腕忽然一紧。

下一刻,一股不容抗拒的沛然巨力传来,沈昭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从圆凳上拉了起来,不由分说地带着她朝着内侧的木床大步走去!

“阿昭?怎么了?”贺心棠有些踉跄地跟着他,杏眸中满是茫然与疑惑。

沈昭没有说话,他的下颌线条绷紧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凤眸深邃得宛如没有星光的永夜,眼底翻涌着贺心棠从未见过的浓稠暗浪与近乎野蛮的占有欲。

他将贺心棠按坐在柔软的床沿边,自己则欺身而上。

贺心棠后背重重靠在了坚硬冰凉的床柱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她有些慌乱地抬起头,看着眼前高大压迫的黑影,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他的左肩:“阿昭,是不是伤口又疼了?要我帮你换药——”

话未说完,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被彻底吞没。

沈昭修长微凉的指节精准而霸道地扣住了她精致小巧的下颌,微微用力抬起她的脸庞,随后低下头,带着暴风骤雨般的狂热与饥渴,凶狠无比地覆上了她娇嫩嫣红的唇瓣!

“唔——!”

贺心棠双眼猛地睁大,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0章 北口关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心棠昭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