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人各有志

贺源鳞用袖口粗暴地擦了擦脸上的浊泪,双手扶着女儿的肩膀,将她稍稍拉开微小的距离,仔仔细细、甚至有些神经质地端详着女儿的眉眼。见女儿除了清瘦些,全身上下全须全尾,他那颗悬了三年的心方才落了回去。

随后,他的目光微微一转,穿过昏黄的光晕,落在了几步开外、安静肃立的沈昭身上。

四目相接。

空气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贺源鳞看着眼前这个已然长成堂堂七尺儿郎的青年。

肩膀比三年前在江州大帐前分别时更加宽阔厚实,下颌的线条宛如生铁般坚毅冷肃,整个人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万夫莫开的铁血煞气与沉稳气度。

良久,贺源鳞忽然极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透着劫后余生的畅快,透着长辈看着雏鹰展翅的欣慰,带着几分熟悉的笑骂:

“臭小子。”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沈昭的心尖上。

沈昭鼻尖猛地一酸,眼底的血丝瞬间爆裂开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松开了手中的缰绳,撩起袍服下摆,双膝一沉,“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覆着薄霜的泥泞草地上!

“咚——!”

青年将军双手贴地,额头结结实实地扣在冰冷的冻土之上,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撞击声!

“不孝弟子沈昭……叩见师父!”

额头死死贴着地面,沈昭久久没有直起身子。双肩因极度压抑的情绪而微微颤抖着。

整整三年了。

当年江州大营暴雨如注,师父被戴上沉重的死囚铁枷、被那群宵小推上囚车押解进京时,他沈昭只能拔刀在雨中嘶吼,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恩师蒙难!那一天的无力与悔恨,是他沈昭这辈子烙在骨髓深处最大的奇耻大辱。

贺源鳞低头凝视着跪伏在自己脚边的青年。

他看着沈昭紧绷的脊背,看着他哪怕成了将军、立下不世之功,却在自己面前依旧保持着如当年襄阳少年般毫无保留的敬重与纯粹。

老将军眼眶微湿,迈前一步,伸出那双生满老茧的手掌,抓住沈昭结实的手臂,用力向上托起:

“起来!堂堂朝廷的大将军,动不动便跪,像什么话?!”

沈昭顺着师父的力道缓缓抬起头来,那双向来冷硬如铁的凤眸早已一片通红。

青年喉结滚动,低声沙哑道:“弟子……无能,弟子来得太晚了,让师父在此受苦。”

贺源鳞用力摇了摇头,眼角泛起笑意:“不晚!一点都不晚!老夫这条命硬着呢,塞北这点风雪,还冻不死老夫!”

说着,贺源鳞豪爽地一掌拍向沈昭的左肩——

那是军中将帅表达器重与亲近最惯用的动作。

然而,贺源鳞的大手刚重重落在沈昭左肩处,沈昭的身躯猛地剧烈僵硬了一下,喉咙深处下意识地漏出了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贺源鳞久经沙场,掌心传来的反震与不正常的紧绷感让他脸色微变。他收回手掌,神色陡然一沉,凌厉的目光如刀般刮向沈昭的左臂:

“受伤了?”

沈昭揉了揉额角,连忙扯了扯衣领,试图轻描淡写地遮掩过去:“回师父,无碍,不过是一点轻微皮肉伤,都已经好得差不多——”

“什么轻伤!阿爹你别听他胡说!”

一旁的贺心棠立刻跳了出来,像小时候告状一样,急切地拉住父亲的衣袖,红着眼眶拆台:

“伤得极深!皮肉都翻出来了,深得连骨头都险些被砍断!发了整整三天的高烧,要不是路上遇着热心的牧民借了毡帐,他这条胳膊险些就废了!”

沈昭被当面拆穿,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贺心棠,低叹了一声:“阿棠……”

贺源鳞听着女儿的话,原本刚毅威严的面庞渐渐沉了下来。他没有出声训斥,只是伸出手,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揭开沈昭肩头的衣襟看了一眼那厚厚的止血布条,随后将手掌覆在沈昭的后颈上拍了拍。

老将军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亲自调教出来的爱徒,眼底深处翻涌起的是一位老父亲看着替自己遮风挡雨的长子般的深沉疼惜与无尽感慨。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胸膛里一声沉重而温热的喟叹。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了地平线下,将天际最后一片晚霞揉成了淡淡的黛紫色。

“走,回屋里休息。”

贺源鳞弯腰重新捡起那根白桦木牧羊短杖,一手拉着自己的女儿,一手拍了拍沈昭未受伤的右肩。

三人牵着马匹,踩着柔软微凉的草屑,伴着前方悠然挪动的羊群,缓缓朝着村落里那几间亮起昏黄油灯的土屋走去。

晚风徐徐吹送,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腾,远处孩童嬉笑追逐的稚嫩呼喊声与此起彼伏的低沉犬吠交织在一处。

这座远离了中原血雨腥风、远离了洛阳权谋厮杀的塞北小村,在这一刻,竟流淌着整个人世间最温软、最动人的烟火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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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源鳞暂时借住的这处牧场极其简陋,几间屋舍全以粗圆木错落迭砌,接缝处胡乱抹着掺草的黄泥,却意外地挡住了关外的料峭寒风。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身形圆润的齐夫人正系着粗布围裙,手里牵着个咬着手指、怯生生的小童。她刚历经丧夫之痛,眼角犹带着未散的愁苦与青黑,但见到贺源鳞领着客人进门,目光在贺心棠与沈昭身上流转一瞬,连忙挤出温和淳朴的笑,侧身相迎。

贺心棠刚迈过门坎,一阵急促欢快的爪蹄声便由远及近。一只黑白杂色、体格壮硕的牧羊犬像团旋风般冲进屋内,长尾巴甩得啪啪作响,湿漉漉的黑鼻子凑上来,警惕又好奇地在两人衣角边疯狂嗅闻。

贺心棠眼底骤然泛起惊喜的光采,先前的拘谨一扫而空,竟直接蹲下身去,双手揉上狗儿厚实松软的脖颈,又摸又拍,指尖陷入毛发里舍不得松开。

晚膳十分质朴。粗陶盘里盛着烤得焦香带油的羊肉,配上硬实的杂粮馍馍与冒着热气的咸奶茶。

饭后,齐夫人收拾了残羹,给木桌添上最后一壶热奶茶,便带着孩子轻手轻脚地回了隔壁偏房,将清冷的夜色与这方小天地,留给了久别重逢的三人。

院子中央升起了一堆篝火,干柴噼啪炸裂,橘红的火星时不时蹿向暗蓝的夜空。

贺源鳞仰靠在旧竹摇椅上,双眼微阖,神态舒展而安详。贺心棠与沈昭则并肩坐在粗糙的长木板凳上。那只黑白牧羊犬蹭了过来,亲昵地将沉重毛茸的脑袋枕在贺心棠的羊皮短靴上,舒服地自喉咙底发出粗重的呼噜声。贺心棠低着头,指腹一下下顺着牠的耳后梳理,眼神柔软如水。

极目远处,无垠的荒原被月光镀上一层冷冽的银霜。不知是哪户人家的帐篷前亮着豆大的灯火,隐隐传来如泣如诉的胡琴声。弦音沙哑,伴随着一个苍凉高亢的男声在夜风中翻卷:

“故园远,故人散,满门风雨落如昨。英雄不死于战场,却老于荒漠……”

字句飘渺,却重逾千斤。贺心棠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停了下来,怔怔望着夜色深处,眼眶发热。那不是京城深院里缠绵绮靡的丝竹笙歌,那是被黄沙刮擦过、被鲜血浸泡过后,直直刺入骨髓的慷慨与苍凉。

沈昭转动着手中的陶盏,率先打破了沉默:“师父,南平王已在朝中周旋妥当,您的罪名已彻底昭雪,案卷尽数销毁。如今旭国已改朝换代,新皇永熙帝即位,由南平王与右丞相李承修共同辅政。”

贺源鳞靠在摇椅上,眼皮动也没动,连端着茶碗的手都沉稳得未起半分波澜,彷佛徒弟嘴里说的只是邻村换了个里正。

贺心棠见状,急忙凑上前,一口气将皇城近来翻天覆地的变故倾倒出来:“阿爹,你是不知道之前洛阳乱成什么样!杨睿暗中投靠了勤国公作乱,沈昭在宫门前亲手将勤国公击溃,如今杨睿畏罪潜逃、不知所踪。倒是韩池,受了南平王极大的重用,现在已经升任户部侍郎了!”

说到杨睿时,贺源鳞搭在木扶手上的青筋微微一跳,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惜与黯然。但随即听到韩池的际遇,老人干裂的嘴角挑起一抹宽慰的弧度,从喉咙深处低笑了一声:“好……是个好小子。”

短暂的沉寂后,贺心棠捧着温热的茶碗,犹豫着开口:“阿爹,南平王托沈昭带话,朝廷如今正是百废待兴的用人之际,大家……都盼着你回去重掌兵权。”

沈昭亦肃然抬眸,目光恳切地看着眼前曾经叱咤风云的统帅。

贺源鳞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投向夜色中那一座座低矮沉默的泥木房舍:“夏口那一战后,我这颗心就已经空了。朝廷若需要人领兵,天下多的是建功立业的年轻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可这里呢?”

他指了指身后简陋的屋宇,“齐夫人家中刚失去顶梁柱,带着个不满五岁的孩子,还要养几十只羊过活。村里还有不少在兵乱中失了父母的孤儿……仗,总有人去打;但这里的孤儿寡母,没人顾着,就真活不下去了。”

贺源鳞道:“以前我保护的是一国。现在我只想保护眼前这几十个人。也许少了些,可至少我知道,我救下的是谁。”

贺心棠看着父亲,第一次真正明白,父亲不是被流放逼得无路可走,而是在走过半生军旅之后,自己选择了另一条路。

贺心棠望着父亲满头的白发,心底泛起酸楚:“阿爹,漠北这般苦寒,难道就没有办法让百姓的日子好过些?这里的生计,真就改不了吗?”

“难啊。”贺源鳞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阅尽沧桑的无奈,“此地常年严寒,地广人稀,草场薄瘠,边陲又时常有突厥散兵滋扰劫掠。商道断绝,物产匮乏,要想改善,实在难如登天。”

他话音微顿,侧目看着眼前这两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眼神渐渐透出一丝洞悉一切的促狭与温柔:“行了,国家大事、边陲生计且搁在一边。你们两个千里迢迢赶到漠北,进门到现在,眼神躲躲闪闪撞了七八回——说吧,瞒着我什么?”

贺心棠耳根猛地一烫,悄悄抬眼看了看沈昭。沈昭正端着茶,冷不防撞上她的视线,耳根也泛起淡淡的薄红。

贺心棠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豁出去般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字字清晰道:“阿爹,我想嫁给沈昭。求阿爹成全。”

话音未落,沈昭已霍然掀起袍角,毫不犹豫地双膝着地,端端正正跪在贺源鳞面前,双手抱拳高举过顶,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师父,请您将心棠许配给我。此生此世,沈昭绝不负她。”

贺源鳞先是怔了怔,旋即,那张刻满风霜刀痕的脸上猛地绽开大笑,笑声震得胸膛起伏,连眼角的花白皱纹都堆栈了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啊!”他拍着大腿,笑得开怀无比,“臭小子,你以为老夫当年眼瞎?从小到大,她走到哪你跟到哪,她吃糖你在旁边替她擦手,她上树摘石榴,你在底下提心吊胆张着双臂接着!成天屁颠屁颠跟在人家小姑娘身后,这点心思,能瞒得过谁?”

笑声微敛,贺源鳞眼中浮起一层极淡的水气,神色沉静而郑重:“不过,沈昭……为师要谢你。谢谢你替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把她毫发无伤地从皇宫里带了出来,还替贺家洗刷罪名。”

贺心棠听得鼻尖酸楚,眼泪险些滚落,也跟着撩裙跪倒在沈昭身侧。两人并肩,神情庄严而虔诚,对着坐在摇椅上的老父亲叩首及地,在漠北这方荒芜寂寥的院落里,在篝火与星空之下,提前拜了高堂。

“快起来,地上凉。”贺源鳞伸手将两人拉起,眼底满是欣慰的笑意,“妳爹我这辈子,打过无数场仗。没想到最后最值得高兴的一件事,是把女儿嫁给自己的徒弟。”

夜色彻底深沉,塞外的风愈发寒凉。齐夫人早已在偏屋收拾好了两间铺着厚羊毛毡的土炕。

因着先前养伤耽误了些时程,两人明早天一亮便得策马启程返京。

万籁俱寂,唯余院中即将燃尽的篝火泛着微弱红光。贺源鳞静静倚在摇椅上,手中摩挲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制牧羊杖。

他望着草棚里安睡的羊群与沈昭屋内熄灭的灯火,在漫天星斗下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那些曾撕裂他半生的金戈铁马、加官晋爵的浮名,终于彻底消散在这片广袤无垠的荒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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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棠昭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