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融化的赤金,将整片苍茫平旷的漠北草原浇淋得一片绯红。
在遥远的漠北荒原之上,伴随着几声苍凉悠远的雁鸣,沈昭与贺心棠的马,终于穿透了漫天黄沙,隐隐看见了地平线尽头,那一座若隐若现的边陲小村落。
劲风呼啸着掠过无垠的草海,深秋已至,原本翠绿的牧草皆染上了沉甸甸的枯黄,随风翻卷起伏如金色波涛。成群毛色驳杂的羊只散落在起伏的土丘上,三三两两、慢悠悠地低头啃食着草根;极目远眺,十数座低矮粗糙的泥顶木屋错落有致地伏在避风的山坳处,几缕稀薄的青灰炊烟打着旋儿笔直升向长空。没有洛阳城层层迭迭的朱漆飞檐、没有金碧辉煌的雕梁画栋,只有天地初开般的质朴与苍茫。
贺心棠端坐在马背上,双手紧紧勒着缰绳。
然而,那双纤细手指此刻却无法遏制地剧烈颤抖着。皮革制成的缰绳在她掌心磨得发出微响,手背上的青筋因用力过猛而根根凸显。
近乡情怯,那种将心脏生生悬在刀刃上的煎熬,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这一路上翻越了千山万水,熬过了马匪伏击与寒冷风沙,她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曾无数次在脑海中勾勒阿爹如今的模样——
他老人家是不是瘦了?
那曾经顶天立地、如泰山般厚重的腰杆,是否被流放途中的铁枷压垮了?
他身上当年打仗留下的旧疾,在塞北这入骨的奇寒里,是不是每逢阴雨天便锥心刺骨地痛?
甚至……他会不会因为三年的折磨与岁月的风霜,早已辨认不出自己?
杂乱无章的念头如野草般疯长,撕扯着少女的神经。
沈昭骑着那匹高大的枣红马,极其自然地放慢了马速,与她并辔而行。
男人未受伤的右臂极其沉稳地控着缰绳,狭长的凤眸敏锐地捕捉到了身侧小姑娘紧绷泛白的侧脸与止不住轻颤的双肩。沈昭没有出言打扰,只是微微侧身,伸出宽厚粗粝的大掌,温柔而坚定地覆在了她冰凉紧绷的手背上。
沈昭望向山坳处那座若隐若现的村落,嗓音低沉醇厚,带着一贯让人心安的沉稳:
“就在前面了。”
贺心棠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眼眶微热。她没有侧过脸,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被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越是靠近村落,空气中那股混杂着牛羊膻气与泥土枯草的味道便越发浓烈。贺心棠的心跳快如的战鼓,一下又一下,撞得她肋骨生疼。
村口的小溪边,两名穿着褪色羊皮袄的牧羊小童正挥着细长的柳条驱赶着落单的羊崽。
沈昭勒住马匹,翻身落地,动作极其小心地护着受创未愈的左肩,牵着马走上前去,用温和的语气打听村中那位名唤贺源鳞的中年汉子。
“你说贺叔叔啊?”
其中一个脸蛋晒得黝黑、两颊红润的小童抬起头,那双清澈得毫无杂质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像是提起了什么了不起的大英雄。小童吸了吸冻出来的清鼻涕,挺起胸膛,满脸骄傲地用生硬的官话嚷嚷道:
“贺叔叔可是我们放羊村的守护神!前几个月北边那一伙凶神恶煞的蛮子马匪冲进村里想抢冬粮和羊,全靠贺叔叔带着村里的青壮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另一个手里拿着草叉的孩子也兴奋地比划着,双手握住木柄凌空挥舞,带起呼呼风声:
“对!贺叔叔骑在那匹大黑马上,哪怕单手舞着三股草叉,也跟沙场上挑翻万军的大将军一模一样!威风极了!他刚才往村西头的草甸子圈羊去了,你们顺着这条土道走就能碰见!”
贺心棠坐在马上,听着这童稚却滚烫的话语,鼻尖猛地一酸,眼底迅速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水雾。
那是她的阿爹!
纵使被朝廷奸佞构陷谋逆,纵使脱去了将军铠甲流落塞北极荒之地,他骨子里那股庇护苍生、顶天立地的豪迈与血性,依旧未曾被这苦寒的风沙磨灭分毫。
告别了孩童,沈昭翻身上马,带着贺心棠顺着泥泞微冻的土道向西行去。
穿过两排简陋的土坯房,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夕阳将天际最后一抹余晖毫不吝啬地倾泻在西侧这片平坦的草甸子上。那座名不见经传的无名村落边缘,几十只长毛白羊正挨挨挤挤地穿过一道用桦木搭成的栅栏。
在羊群后方,一道略显魁梧的身影正迈着缓慢却极稳健的步子,慢慢朝着村口走来。
在他身侧,还跟着三个六七岁大、满脸泥灰的孩子,孩子们扯着他的衣角,叽叽喳喳地笑闹着。
贺心棠的目光在撞上那道背影的剎那,浑身的血液彷佛在瞬间逆流,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马背上!
眼前的男人,身上穿着一件极粗糙、领口边缘已磨得泛出油光的羊皮破袄,腰间系着一根随处可见的麻绳。他曾经如铁塔般笔直如松的背脊,如今竟微微有些佝偻坍塌。手里握着的不再是那柄曾威震长江南北、挑杀敌酋的精钢大槊,而是一根被磨得油亮光滑的弯头白桦木牧羊短杖。
就在这时,一只初生不久的小羊羔在栅栏边被乱草绊住了后蹄,发出细弱的哀鸣。
男人停下了脚步。
他弓下腰,动作极其娴熟而轻柔地替那只小羊解开了缠绕在蹄子上的枯藤。暮风吹拂而过,掀起了他耳鬓斑驳杂乱的头发。
那是满头刺目的白发。
多年前在襄阳贺府时,他的两鬓虽经夏口之战染上风霜,却依旧黑发居多;而如今,夕阳照在那颗低垂的头颅上,竟是白得让人心惊肉跳,像极了塞北冬日里那场化不开的残雪。
风掠过耳畔,吹散了贺心棠眼眶中凝聚已久的泪帘。
她死死捂着嘴唇,心脏被一只名为悲怆的无形巨手狠狠攥紧,疼得她连呼吸都在抽搐。
这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威风凛凛的旭国大将军;眼前这个佝偻着身躯、在风沙中耐心地拍打着羊背浮灰的男人,只是一个饱经风霜、过早衰老的孤苦牧羊人。
然而,纵使衣衫破旧,纵使青丝成雪——
那微宽的肩膀骨架,那转身时习惯性微微侧立的军旅身姿……
她怎么可能认错?
那是她喊了十六年的阿爹啊!
“……阿爹。”
那声呼唤极轻、极微弱,带着从骨缝里挤出的哽咽与发颤,甚至刚溢出唇齿,便被呼啸的荒原朔风吹散了大半。
可那握着牧羊杖、正欲直起身子的老者,高大的身躯却猛地剧烈一震!
这声“阿爹”,穿透了整整三年的风雪与血火,像是一记自九天之上无声劈落的惊雷,狠狠砸在贺源鳞的灵魂深处!
贺源鳞的手指痉挛般收紧,那根白桦木牧羊杖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他像是害怕这只是一场在大漠孤烟中过于荒诞脆弱的梦境,极慢、极吃力地,一寸一寸转过了身躯。
夕阳的余晖斜斜洒落,落在了土道中央那匹枣红骏马上。
马背上的少女身着藏青色胡服,身披狐毛大氅,风尘仆仆,长发迎风飞舞。
四目相接。
贺源鳞那张原本刻满风霜与刚毅的苍老面容,在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浑浊的眼底先是极致的难以置信与茫然,随即化作了翻江倒海般的惊恐与狂喜!他死死盯着那张精致的脸庞——那是他与亡妻唯一的骨血!
还是那双乌黑清澈、宛如寒潭星辰般的杏眼;可是……当年在襄阳城里那个无忧无虑、整日喊着要吃糖醋排骨的娇憨小姑娘不见了,眼前的贺心棠长大了,眉宇间沉淀出了他从未见过的沉稳与刚毅,下颌线条削瘦得让他心疼,眼底深处,全是当年抄家让这个小姑娘历经巨变的滔天痛楚。
老将军干裂起皮的嘴唇剧烈哆嗦着。
他那只在千军万马前挥动令旗未曾抖过分毫的大手,此刻在寒风中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半晌,喉咙深处才挤出了两声沙哑至极、带着粗粝砂砾质感的颤音:
“是……是棠儿吗?”
这一声颤抖的呼唤,彻底击碎了贺心棠苦苦支撑的所有理智防线!
“阿爹——!!”
少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啼哭,再也顾不得什么危险,猛地踢开马镫,整个人自马背上飞扑而下!双脚落地的瞬间,因连日奔波酸痛发软的双腿让她重重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在泥土里。
可她根本不在乎。她甚至连佩剑磕在膝盖上的剧痛都浑然不觉,跌跌撞撞、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苍老的身影狂奔而去!
“啪嗒!”
贺源鳞手中的牧羊杖脱手跌落在枯草丛中,翻滚了两圈。
这位曾横刀立马、在数万敌军重围中面不改色的将军,此刻却像个寻到了失散骨肉的寻常老汉,脚下踉跄着迈开大步迎上前去,张开粗糙宽大的双臂,一把将那个飞奔而来的单薄身影狠狠揽进了怀中!
“咚!”
父女二人撞在一起的力道极大,贺源鳞魁梧的身躯向后退了半步方才站稳。
贺心棠将整张脸深深埋进父亲那件泛着羊膻味与泥土气息的旧羊皮袄里,双手死死揪住父亲后背的粗布衣料,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之中。她哭得浑身剧烈抽搐,胸腔几乎喘不上气来,温热的泪水如决堤的江河,瞬间打湿了贺源鳞胸前厚重的皮毛:
“阿爹……阿爹!真的是你……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啊……!”
她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这三年来累积的恐惧、折磨以及绝望痛楚……在这一刻,在父亲这个世界上最坚硬也最温暖的怀抱里,毫无保留地宣泄了出来。
“阿爹……阿娘她……阿娘没能走到洛阳……我好想她……我好想你们啊……”
贺源鳞那张被塞北风霜雕刻出无数沟壑的面庞上,眼眶早已红透。
当“阿娘”二字落入耳中时,老将军浑身巨震,仰起头,两行浑浊滚烫的老泪终于冲破了眼角,顺着深深的皱纹滚滚而落。
他紧紧合拢双臂,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将女儿瘦小的身躯死死禁锢在自己的胸膛前,宽厚结实的大手不断颤抖着、极其温柔地拍抚着女儿单薄抽搐的背脊。
“好……爹在……爹在这里!”
贺源鳞的嗓音哽咽破裂,泣不成声,翻来覆去只重复着最简单、最原始的祈愿:
“平安就好……我的棠儿能平平安安地活着……比什么都好……”
夕阳缓缓向下沉落,将这对相拥痛哭的父女的身影,在荒凉空旷的草甸子上拉扯得极长、极深。
在数丈之外的土道旁,沈昭始终安静地立着。
青年将军单手牵着两匹骏马的缰绳,挺拔如松的身躯在风雪中纹丝不动。他没有上前,没有出声打破这场跨越了三年死生契阔的重聚。
暮色洒在沈昭那张轮廓分明、冷峻深邃的面容上,青年漆黑的凤眸中水光微动,眼底那些惯常的冷酷与戒备,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片释然与敬穆。
他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这三年来日日夜夜悬在心头的那块万斤巨石,在听见老将军那声哽咽呼唤的瞬间,终于轰然落地。
不知过了多久,风渐渐停歇,贺心棠撕心裂肺的哭声慢慢转化为了断断续续的微弱抽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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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牧羊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