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塞外的天幕泛着铁灰色的冷光。
贺心棠早早起身,掀开厚重的毡帘迈出帐外。刺骨的晨风迎面扑来,夹杂着冰雪未化的干冽,激得她瞬间清醒。
举目望去,晨曦下的聚落正逐渐醒转。
矮小的木栅栏里,数十头长毛羯羊正互相挤挨着取暖,鼻息喷吐出团团白雾。男人们穿着毛皮粗硬厚实的旧羊皮袄,手持削尖的长木杖,在羊圈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巡查冻土有无塌陷。
女人们则忙碌在各个生起青烟的火堆旁。昨夜那位将弟弟拖出去的少女正挽着衣袖,在一只木桶前熟练地揉捏着羊乳;妇人蹲在一口结了薄冰的小水洼旁,用石块吃力地砸开冰面,取水淘洗着风干的肉条。
贺心棠立在风中看着,眸底渐渐浮起一丝震动。
在这里,你看不到洛阳城铜驼街上那些提笼架鸟、穿行茶楼的闲客,亦看不到深宫回廊里宫人们偷闲斗草的嬉闹。这里的每一个人,从双脚踏出帐篷的那一刻起,所有的动作与喘息,都在拼尽全力为“活下去”这三个字搏命。
羊不能在冬前染病,否则一年的生计便要塌去大半;
积存的奶酪与风干肉必须防着潮气与沙鼠;
连点燃火堆的干羊粪与枯灌木,都要细细用羊皮袋扎好,不能平白浪费了一星半点。
因为塞外的严冬,是一头真正会吃人的冰雪巨兽。
“怎么不多睡会儿?”妇人端着盛了小半盆羊奶的粗陶盆直起腰,看见站在风里的贺心棠,用生硬的官话温和地招呼了一声。
贺心棠快步走上前去,目光落在妇人身旁那名六七岁的小女孩身上。那孩子穿着单薄破旧的毛袄,吸着鼻涕,乌溜溜的眼睛死死钉在陶盆里温热的羊乳上,咕嘟咽着唾沫,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却紧紧背在身后,始终没有伸手去讨。
贺心棠心头微紧,忍不住轻声问道:“小妹妹饿了吧?怎地不盛一碗给她喝?”
少女在旁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冻得通红的鼻尖,笑了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旁人的事:
“这点奶要留着给阿弟,他身子骨弱,前些日子落了风寒。我跟阿妹大了,少喝一口死不了人,熬得住。”
贺心棠僵在原地,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斗篷的边缘。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几日官道旁那个蹲在枯树下熬煮杂草泥汤的老妇,浮现出那群为了一口干粮像野兽般厮杀抢夺的泥孩。
她原以为,逃荒的难民已是人间至苦;如今方知,这些看似坐拥牛羊的塞外牧民,日子同样悬在万丈深渊之上。
“大娘,你们这儿……冬天要怎么过?”贺心棠轻声问,声音隐隐有些发紧。
妇人抬起粗糙如树皮的手,擦了擦被冷风吹出的眼泪,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苍凉与刚毅:
“熬呗。”
“……熬?”
“对啊,就一个字,熬。”妇人指了指远处被白霜覆盖的枯黄山丘,“入冬前拼了命把羊毛剪下来,肉风干,奶沤成干酪。等大雪封了荒原,三四个月出不得帐篷,人挨着羊,羊挨着人,谁身上的草料和干肉先耗光,谁就得把命留在这雪壳子里。今年没碰上白灾,已是长生天开了眼。”
“那……不能拿羊毛和皮子去换粮换盐么?”贺心棠急切道。
“换?拿什么换?”妇人摇了摇头,叹息声被北风扯碎,“中原的商队嫌路远凶险,沿途马匪多如牛毛,一趟走下来利钱全赔在镖银里。一年到头,能有两支小商队顶着风雪进来收皮子,便算烧了高香。一整张上好的羔羊皮,有时连半斗碎米都换不回来。”
那一刻,贺心棠立在风沙中,胸口剧烈起伏。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血淋淋地看透了边陲困顿的根源——
漠北的穷,从来不是百姓懒惰,亦非牛羊不肥。
而是这条路太远、太险、太封闭!
东西烂在泥地里运不出去,救命的盐巴与粮食顶着重利运不进来。商道断绝,盗匪横行,牧民们用血肉辛劳换来的出产,只能任由少数奸商肆意盘剥。
沉默了良久,贺心棠猛地收敛了眼底的怅惘。她一言不发,撩开厚斗篷,挽起两只袖管,伸手便去接妇人手中的重木盆。
“姑娘,这可使不得!妳是贵客……”妇人惊得连连后退。
“大娘,你们收留我们,还拿出压箱底的伤药救了沈昭性命,我岂能缩在帐里吃白食?”
贺心棠不由分说接过木盆,径直走向羊圈,蹲下身子学着少女的模样去抓母羊的后腿。
然而将门小姐的书卷气终究敌不过塞北长毛羊的野性。那头黑鼻子的母羊猛地一甩尾巴,一蹄子险些将木盆踹翻,贺心棠惊呼着向后一跌,满头青丝都沾了草屑,狼狈不堪。
蹲在草垛上看热闹的阿木笑得满地打滚,拍着手大喊:“哈哈哈!阿姊妳快看!这羊不认漂亮姊姊!”
贺心棠咬了咬银牙,骨子里那股死不服输的劲头顿时涌了上来。她拍掉身上的枯草,深吸一口气,细细观察着妇人拿捏羊乳的手法与力道,再次蹲下身去。
一次、两次……
当那一股乳白色的羊奶带着微温终于顺从地射入粗陶盆中时,贺心棠惊喜地抬起头,眼角眉梢飞扬着孩子般的雀跃:“大娘!妳瞧!成了!”
妇人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抚掌赞叹:“好灵巧的姑娘!真是个能操持家业的能干人!”
不远处,毡帐的帘幔不知何时被一柄横刀轻轻挑开了一角。
沈昭身披黑袍,肩缠白布,正静静立在帐口。
他没有上前打扰,深邃的凤眸落在那个满手草屑、衣角沾泥,却笑得比洛阳三月春阳还要灿烂的姑娘身上。清晨的微光洒在她纤细的背脊上,沈昭只觉得左肩撕裂般的创痛,在这一刻变得微不足道。
整个午后,贺心棠就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蝶,跟着牧民捡拾风干的牛粪,翻晒条状的马肉,帮着将羊毛撕扯松软,甚至骑着马帮着将羊群赶进了避风的山坳。
直到暮色西合,她才拍着沾满泥灰的衣襬,步履轻快地跨进毡帐。
“不是让妳歇着?”沈昭递过去一方用温水润过的棉布,眼神落在她泛红的小手上,心疼之色溢于言表。
贺心棠接过棉布擦了擦脸,长长舒了一口气,在他身侧并膝坐下,揉着有些酸痛的手腕,笑得眉眼弯弯:“我没事。阿昭,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身上这把力气,当真能帮活人做点实事。”
她抬起头,目光透过毡帐的通风口,投向外头点点升起的地火炊烟。
羊群在暮霭中缓慢蠕动,小女孩正捧着陶碗小口啜饮着温奶,男人们坐在避风处敲打着铁皮,没有锦衣玉食,没有琼浆玉液,可是这群人,依旧在贫瘠的冻土上顽强地生根发芽。
贺心棠轻轻依偎在沈昭未受伤的右肩上,将泛凉的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脖颈,低声呢喃:
“阿昭。”
“嗯?”
“我想好了。”
沈昭侧过头看她:“想好什么了?”
贺心棠收拢五指,握紧了沈昭骨节分明的大手,语气褪去了所有的玩笑,带着一股破茧成蝶般的坚毅与清明:
“等我们接了阿爹回洛阳,我一定要把那家南北商行开起来。我不只要赚足够我们锦衣玉食的银钱,我要打通这条自江南直贯漠北的商道,把南方的盐铁茶粮平价运进荒原,把这里的皮毛羊绒运往中原。我要让这条商道沿途再无马匪敢劫掠,让这条路上的每一个人,都不用再靠着一个‘熬’字,去赌那条贱命。”
沈昭身躯微震。
他垂下眼眸,凝视着身侧这个眼里装着山川风月的姑娘。
当年那个在襄阳城里为了爬树摘石榴哭鼻子的千金小姐,不知在何时,已然蜕变成了胸怀天下万民的成熟女郎。
沈昭没有说任何大义的豪言,只是伸出大掌,将她的十指死死扣入掌心,迎着荒原落日,一字一顿道:
“好,咱们一起。”
帐外,风声渐平。
躲在草垛后的阿木悄悄探出头,扯了扯自家阿姊的衣角,压低声音一脸严肃地笃定道:
“阿姊,我敢打赌,那个汉人哥哥回中原后,肯定会把那个姊姊娶进门当大娘子。”
少女正低头搓着羊毛,闻言一愣,敲了他脑袋一记:“你个小破孩懂什么叫娶亲?”
阿木揉着脑袋,言之凿凿:
“我怎么不懂?阿爹说过,只有想拿命跟一个女人过一辈子的人,才会看着她时,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毡帐之内,耳力过人的沈昭与贺心棠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贺心棠脸颊再次泛起滚烫的飞霞,她却没有再羞恼地别开头,只是将沈昭的大手握得更紧了些,任由十指相扣的温度,在这漫天风雪的漠北塞外,融化了岁月过往所有的苦难与风霜。
这一场重伤,让他们在牧民这顶温暖的毡帐里整整盘桓调养了半月有余。
当沈昭肩头的创口终于结下坚硬的暗红血痂,原本按南平王舆图预定的行程,已然被生生推迟了许久。
清晨,在牧民全家挥手相送的目送中,两匹骏马踏着初融的薄雪,再次踏上了荒凉辽阔的北行古道,径直朝着极北之地的“放羊村”,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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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熬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