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治伤

天无绝人之路,在那片苍茫干涸的土坡尽头,几缕稀薄的青灰色炊烟袅袅升起,正是一处牧民聚落。

贺心棠策马疾驰折返时,沈昭已因失血与剧痛斜倚在石壁旁,唇色惨淡如霜。见着那一抹熟悉的藏青色身影穿透黄尘奔回,他才暗暗松开了死扣在掌心的一枚尖石,任由冷汗混着尘土从下颌滑落。

“阿昭,抓紧我。”贺心棠翻身跃下,不由分说将他未受伤的右臂架在自己单薄的肩头。

沈昭咬紧牙关,借着她的力道翻上马背,下颌绷得死紧。他强忍着左肩如烈火炙烤般的撕裂剧痛,单手控缰,目光一瞬不瞬地钉在前方领路的少女背影上,跟着她一路跌跌撞撞奔入了聚落。

入夜,塞外的风声愈发凄厉。

聚落里的牧民纯朴而警惕,见着沈昭一身重创与染血的刀甲,虽面露骇色,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将一顶略显破旧但扎得极实的羊毛毡帐借给了这对落难的中原男女。

帐外,风卷残砂呼啸而过,将厚重的毡布吹得连连鼓起,发出猎猎震响。缝隙间不时漏进几缕带着羊粪堆肥气味的干燥冷风,混杂着枯草与泥土的气息,粗犷而刺鼻,却实实在在地宣告着活着的滋味。

在热心牧民送来烈酒、干净棉布与止血草根后,贺心棠几乎没有停歇过半刻。

她挽起被血迹污损的袖管,长发用一截皮绳利落地束在脑后。此刻毫不避讳地撕开沈昭肩头被血浆黏结的中衣。

“嗤啦”一声轻响,布料撕扯开焦黑翻卷的创口,沈昭额角青筋猛地暴凸,背脊瞬间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冷汗自他坚毅的下颌大颗大颗砸落。

“疼就抓着我。”贺心棠眼眶通红,手下动作却出奇地稳。她小心翼翼地用烈酒洗去泥沙,敷上捣碎的草药,再以白细麻布一层一层紧紧捆缚打结。

一连数日,她就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雀鸟,寸步不离地守在沈昭身侧。每日天不亮便守在小泥炉前替他熬煮苦涩的药汤,好不容易向牧民换得的一碗热羊奶或风干肉,她必定要将最肥嫩、最热乎的大半推到沈昭手边,自己只啃着冷硬的面饼。

是夜,炉火渐微。

贺心棠轻手轻脚地扶着沈昭靠在草垛上躺下,纤细的手指拉过厚实的羊皮毯子,仔仔细细替他把漏风的两角掖好。

“别乱动。”贺心棠按住他试图抬起的右手,微蹙起秀眉轻斥,“伤口深得见了骨,再裂开一次,便是神仙也救不得你。”

沈昭半靠在毡帐内壁上,深邃的凤眸在昏黄微弱的火光映照下波光粼粼。他凝视着眼前女子因几日未曾好眠而透出淡淡青影的眼窝,嘴角牵起一抹无奈却温存的弧度:

“阿棠,现在倒像妳是医官,在照料受伤的卒子了。”

贺心棠动作一顿,眼眶蓦地一酸,随即有些赌气地垂下眼帘,手指在粗糙的毛毯上无意识地抠划着:

“少贫嘴……你倒下了,谁带我去找阿爹啊?谁带我回京城啊?”

话说得硬气,可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却低若蚊蚋,带着压抑不住的微颤:

“阿昭……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你受伤了。”

沈昭心口狠狠一缩。

他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掌心那层厚重粗粝的老茧,带着无比怜惜的力道,极其温柔地覆上了她的头顶,掌指微动,抚过她微乱的碎发:

“我是武人。刀口舔血、受伤挂彩,在沙场上本就是家常便饭。”

“不要了。”

贺心棠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杏眸里浮动着极为少见的执拗与坚决。她反手一把抓住沈昭按在她发顶的手掌,将他的指节紧紧扣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

“等我们到了漠北,接到了阿爹;等天下真的乾坤底定……我们就不要再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她偏过头,目光穿透毡帐半掩的帘缝,望向帐外黑沉无垠、彷佛能将人吞噬的空旷草原。夜风将远处凄厉幽长的狼嚎断断续续送了过来,带着塞外特有的森寒与残酷。

贺心棠眼底忽地亮起了一抹神采,像是寒夜中骤然绽开的星火,双颊因激动而泛起微红:

“等回去,我会努力赚很多很多银子!”

沈昭失笑,深邃的眼眸微微弯起:“很多是多少?你打算如何腰缠万贯?”

“你别笑!”贺心棠羞恼地拍了他手背一下,眉飞色舞地伸出葱白的手指在空中比划起来,“我早盘算过了!借着南平王推行通商的新政,我们在洛阳开一家总号,专做南北货殖的往来。”

“江南的极品丝绸、云锦、春茶,走水路北上运到关外,换取塞外最上乘的白羊毛、鹿皮、老参和名贵药材,再转运回繁华的襄阳与建康!一年跑上两趟,日后置办自己的镖局商队,在沿途要道修建货栈……”

她越说越兴奋,眸子亮得惊人,彷佛已经看见了千帆竞发、车马如龙的盛景:

“等我们赚够了银钱,你便辞了军职,再也不用受那朝堂倾轧、不必提着性命在万军阵前厮杀拼命!”

贺心棠转过头,双手捧住沈昭那张轮廓冷硬的面庞,目光灼灼,满是憧憬:

“到那时候,春日我们去江南赏桃花烟雨,盛夏去蜀地登峨眉看云海,深秋再回这大漠草原并辔纵马……你只要负责放下长刀,天天陪着我吃喝玩乐便好!”

沈昭定定地望着她神采飞扬的明媚模样。那颗在战场上磨砺得坚冷如铁的心脏,在这一瞬间软成了一滩春水。

他反握住脸颊上柔软的小手,唇角微扬,眼中满是毫无保留的纵容与宠溺:

“好。一言为定。往后沈某不做将军,只做妳麾下跑腿的伙计,专门替你牵马、赶车、扛麻袋。”

“成交!”贺心棠喜笑颜开,煞有其事地拍了一下他的掌心。

两人之间温软缱绻的笑意尚未散去,沈昭忽地眼神微凛,目光警戒地朝着毡帐背风的暗角处轻轻扫了一眼。

“阿娘!”

一声带着浓重塞外口音的清脆童音,猝不及防地在帐角炸开!

只见角落堆积的羊毛垛子后头,冷不防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光景的小男孩,脸颊被高原寒风吹得像两团熟透的红苹果,身上裹着一件肥大拖地的旧羊皮袄,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正充满好奇与同情地死死盯着沈昭。

小男孩扯着嗓子,朝着帐外正搅动着陶锅煮奶茶的母亲高声喊道:

“那个汉人哥哥是不是快要死掉了?!”

毡帐内的空气在瞬间凝固了两秒。

贺心棠僵在原地,沈昭的眉峰亦是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阿木!你个没规矩的皮猴,大半夜在客人帐里胡吣什么!”帐外传来妇人慌乱又气急败坏的斥骂声。

然而叫阿木的小男孩显然毫无自觉。他吸了吸冻出来的清鼻涕,缩了缩脖子,一双大眼睛依然直勾勾地落在沈昭惨白的脸上,煞有介事地朝帐外大声汇报:

“我没胡说啊!要不是快死了,那个漂亮姐姐为什么一直摸他的脸?刚才还眼泪汪汪地把手贴在他胸口上,一直喂他喝水,还拉着手不放……”

贺心棠原本带着笑意的脸蛋“轰”地一声炸开了漫天红霞,触电般猛地把按在沈昭脸上的手缩了回来,整个人窘得恨不得一头撞进地缝里。

沈昭尴尬地咳了一声,别开了脸,耳根子隐隐发烫。

阿木显然还嫌火候不够,伸出两根胡萝卜似的小手指比划着,一本正经地补刀:

“方才我瞧见姐姐还凑得那么近,差点就亲——”

“阿木!!你给我闭嘴滚出来!”

伴随着一声气急败坏的娇叱,毡帘被人猛地一把掀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头上编着许多细碎小辫的牧民少女满脸通红地冲了进来。她一把揪住弟弟的后衣领,像拎小羊羔一般将挣扎不休的男孩生生拽了出去。

“放开我!我又没说瞎话!他们明明就是——”

“闭嘴!那是远道而来的汉人贵客!”少女臊得耳廓通红,狠狠在弟弟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阿木被倒拖在雪地上,两条小短腿乱蹬,满脸无辜又执着地扭过头大声抗议。

帐内,炉火依旧劈啪作响。

贺心棠已整个人缩回了羊毛毯里,双手扯着毛毡盖过头顶,只留给沈昭一个微微发颤的纤细后背,连露在外的耳垂都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沈昭靠在草垛上,原本因伤势而沉郁的眉眼彻底舒展开来。他单手掩唇,低沉醇厚的笑声自喉间溢出,牵扯得受伤的左肩阵阵抽痛,他却依然笑得胸膛轻颤。

“不准笑……”被窝里传来一声闷闷的、羞愤交加的警告。

“好,我不笑。”沈昭极力压抑着唇角的弧度,嗓音里却浸满了浓浓的笑意。

“你分明还在笑!肩膀都在抖!”贺心棠猛地掀开被角,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凶巴巴地瞪着他,“沈昭,你再敢笑出一声,明日早晨的汤药我便少放三钱甘草,苦死你算了!”

沈昭迎着她佯怒的视线,薄唇微勾,眼底闪烁着无赖般的戏谑与温情,低沉唤道:

“夫人教训得是,为夫不敢了。”

“沈昭!!”

贺心棠狠狠抓起手边一个软枕砸在他膝头,可自己那两瓣如樱般的唇,却终究在转过身去的剎那,偷偷弯成了一弯清甜的月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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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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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棠昭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