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盗匪

离洛阳愈远,北行的景致便褪尽了最后一丝温软,化作漫天漫地的萧索与苍凉。

起初沿途还能见着零星升起炊烟的泥草村落,到了后来,大片大片的村庄只剩下塌了半截的断壁残垣。干涸龟裂的田地上覆着薄薄一层白霜,枯黄焦黑的野草在如刀的朔风中翻卷起伏,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悲鸣。

官道旁的枯树下,蜷缩着一名衣衫褴褛的老妇。她怀里死死搂着个面黄肌瘦、骨头凸得能数出数目的孩子,正用干瘪如柴的手,将几撮刚从冻土里刨出的烂草根混着浑浊的水,塞进豁了口的破黑瓦罐里,就着微弱的枯枝火苗慢慢熬煮。不远处的泥洼边,几个头发蓬乱、赤着脚的孩子跪在刚化雪的烂泥里,手指冻得青紫流脓,却依旧死命用尖锐的树枝翻找着能果腹的草籽与野菜。

贺心棠紧紧勒着缰绳,双唇微张,胸口像是被一块浸了冰水的铅石狠狠压住,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自幼长在襄阳将军府,虽说阿爹常耳提面命百姓生计维艰,她也曾跟着阿娘在城门外搭棚施粥,可那些饥民排着队接过热气腾腾的米粥,终究只是转瞬即逝的照面。

直到此刻,她亲眼看见塞北边陲的无人荒野上,饥饿与苦寒是如何生生将一个个活人剥削得宛如行尸走肉。

“原来……”贺心棠眼睫微颤,嗓音轻得像随时会被狂风吹散,“世上真的有人,连一顿混了糠皮的饱饭都吃不上。”

沈昭没有立刻答话。他深邃的凤眸平静地自那一张张麻木的面孔上扫过,单手拉住缰绳翻身下马,解下马鞍侧面的行军干粮袋,快步走到那群孩子跟前,将硬实的面饼掰成几块,一声不吭地塞进他们干枯的手心。

孩子们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施舍之人的面容,喉咙里发出野兽护食般的低吼,一拥而上疯狂地抢夺分食,连掉落在烂泥里的碎屑都争相舔舐干净,生怕慢上半分,这辈子便再也尝不到一粒粮食。

贺心棠坐在马背上,眼眶一点一点泛起猩红,滚烫的水雾模糊了视线。

沈昭转过身,踩着薄霜走回马前,目光却并未落在贺心棠脸上,而是越过广袤的荒原,长久地凝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贺心棠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极致沉寂,策马轻轻挪上前,偏过头低声问:“阿昭……想起以前了?”

沈昭喉结微微动了动,低低应了一声:“我小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荒风掀起他的玄色斗篷,青年的神情出奇地平静,语调里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字字沉重如铁:

“那时候天还没亮,屋里冻得像冰窖,我就得爬起来生火、挑水,把缸里结的厚冰砸碎,再跟我二哥轮流下田。有一年碰上大旱,烈日把泥地烤裂了半尺深,田里的稻穗抽出来全是一捏就碎的瘪空壳。全家老小每天喝的,都是清得能照出人脸的稀水杂草汤。”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搭在腰间佩刀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指关节泛出一层冷硬的青白:

“后来荒年连着大疫,村子里天天都在抬死人……阿娘和底下的几个弟妹,发了两天热,夜里闭上眼,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稳稳地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贺心棠不知何时已翻身下马,站在他身侧,指尖收拢,将他紧绷的手指一点一点握进手心。

沈昭低头看了看交迭的手掌,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继续道:“那时乡里的刘老爷其实不算苛刻,见我们快饿死了,还答应宽限田租。可灾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养不起满村嗷嗷待哺的佃户。最后没了法子,阿爹只能带着剩下的几个兄弟,一路沿途乞讨逃荒。”

“然后……在襄阳城外的官道边,就撞上了那群流寇。”

沈昭眼底的最后一丝温热顷刻冻结,泛起令人胆寒的森白戾气:

“那天我染了风寒,走得两腿发软,半路上眼前一黑栽倒在草丛里。等我睁开眼时……四周全是被开膛破肚的尸首,阿爹阿哥全都躺在血泊里,连身上的破棉袄都被扒了个精光。”

贺心棠的心像是被钝刀狠狠割开。

这是沈昭第一次,将十四岁那场血淋淋的惨剧,如此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眼前。

她没有说任何大义的宽慰之辞,只是向前迈了半步,伸出双臂,越过他坚硬的护甲,用力地环住男人的腰身,将脸颊轻轻贴在他覆着薄霜的胸膛上。

那一刻,贺心棠终于彻彻底底明白,眼前这个在万军阵前杀人不眨眼、永远如盘石般护在她身前的青年将军,骨子里仍背负着怎样无法抚平的血色梦魇。

数日后,风势愈发酷烈。

两人沿着山势深入了一条狭窄幽深的断石峡谷。两侧峭壁如斧劈刀削,怪石嶙峋,头顶仅露出一道惨白逼仄的线天,四下死寂得只能听见马蹄碾碎碎石的咯吱声。

沈昭突然毫无征兆地猛一勒缰绳,胯下战马前蹄微扬,停了下来。

他神色骤变,眼神瞬间如刀锋般锐利地扫向两侧高耸的岩壁,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不对劲,停下。”

贺心棠心头猛地一凛,立刻跟着收紧缰绳,右手敏捷地按上了腰间的佩剑。

几乎在同一剎那,两侧陡峭的乱石堆后猛然爆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呼哨!

“动手!”

“男的剁碎喂狼,女的拖回——”

狂妄下流的咆哮声尚未落定,原本落后半个马位的沈昭已然借着马镫发力,身形如黑豹般凌空拔起!

长刀悍然出鞘,雪亮的寒芒在幽暗的峡谷中炸裂出一道刺目的半月弧光!冲在最前头的凶徒甚至连沈昭的动作都未看清,便被刚猛霸道的刀风生生削断了脖颈,鲜血如瀑般喷溅在灰白的岩壁上,残躯轰然倒地。

“是高手!放箭!射死他!”其余十几名匪徒见状目眦欲裂,迅速自背后摘下猎弓,自高处乱石间居高临下倾泻箭雨,其余持矛握斧的亡命之徒则自两翼合围扑杀而来!

沈昭身法快若奔雷,手中长刀挥舞得密不透风,将射向面门的流矢磕飞,每一次手起刀落,必定带起一蓬血雾。

然而这帮山匪常年盘踞于此,极擅借着乱石掩护放冷箭,四五支淬了毒的骨箭死死咬着退路。

贺心棠拔出佩剑,咬紧牙关护在沈昭身侧偏后的位置,将邢兰平日里传授的搏杀招式施展到了极致。剑光翻飞间,她借着身形轻灵连连格开刺来的两柄长矛,剑尖狠厉地挑断了一名匪徒的手腕。

“阿昭!小心身后!”

贺心棠眼角余光骤然瞥见上方一块突出的巨岩之后,一名满脸刀疤的魁梧巨汉正高高举着厚重的劈山砍刀,借着下坠的重力,悄无声息地朝沈昭后颈暴劈而下!

那一刀避无可避,沈昭若撤刀回防,前方的两面重斧便会瞬间将贺心棠劈成两半!

没有丝毫迟疑。

沈昭猛一咬牙,整个人霍然侧身,用自己宽阔厚实的肩膀与后背,将贺心棠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钝响!

沉重的刀刃生生劈开了沈昭左肩处的皮甲,深陷入皮肉与骨骼之间,滚烫刺目的鲜血顺着青黑色的衣袍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半边身躯!

“阿昭——!!”贺心棠瞳孔骤缩,脸色煞白如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沈昭却连一声闷哼都未发出。重伤之下,他眼底反倒翻涌起宛如凶兽濒死反扑的疯狂戾气,左肩任由利刃嵌在骨肉里,右手反握长刀,借着转身之势化作一道狂暴的雷霆,连人带刀横掠而出,一刀将那巨汉拦腰斩成两截!

热血溅满了沈昭冷峻的面孔。他甚至未曾低头看一眼自己流血不止的伤口,伸出染满鲜血的大手,死死扣住贺心棠发抖的手腕,厉声暴喝:

“上马!走!!”

两人翻身上马,疯狂抽打马鞭,战马嘶鸣着撞开前方围堵的两名匪徒,如两道离弦之箭般朝着峡谷外狂奔而去!

身后不断传来嗖嗖的破空箭响与暴怒的呼喝,然而塞外山势极端崎岖,匪徒所骑的多是瘦弱劣马,追了不足两里地,便被远远甩在了漫天黄尘之后。

直到翻过两座荒凉的山梁,身后的追喊声彻底被呼啸的风声吞没,战马的步伐才渐渐慢了下来。

沈昭原本紧握缰绳的右手猛地一松,整个人身形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自马背上沉重地翻滚跌落下来,重重摔在了冰冷的碎石堆里。

“阿昭!”

贺心棠翻身跳下马,双膝狠狠砸在尖锐的石子上,她却丝毫察觉不到疼,连滚带爬地扑到了沈昭身侧。

只见男人整条左臂已被鲜血彻底浸透,伤口深可见骨,翻卷的皮肉在冷风中泛着可怖的白,殷红的血顺着指尖不住地往下淌,将身下的冻土染成了一大片暗红。

贺心棠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眼泪决堤般夺眶而出,砸在他染血的衣襟上,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都怪我……若不是为了护着我,你根本不会被那贼人砍中……都是我拖累了你……”

沈昭倚着冰冷的石壁,极其吃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失血过多让他的唇色苍白如纸,可那双幽邃的凤眸深处,却依旧带着极致的温和与纵容。

他极慢地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沾着血污的指尖轻轻擦过小姑娘满是泪痕的面颊,扯出一个虚弱至极的笑容:

“傻丫头……胡说什么呢。”

男人的呼吸粗重微弱,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拿命护着妳,是因为妳是我的命……不是因为妳欠了我什么,更谈不上拖累。”

贺心棠死死咬住毫无血色的下唇,硬生生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了回去。

她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沈昭在失血,北地的气温正在急剧下降,若任由他在这片荒野上躺下去,单是失血与寒冷就能要了他的命。

少女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强迫自己那双发抖的手彻底稳下来。她迅速自马背的行囊里抽出金疮药与干净布条,动作熟练而狠绝地撕开沈昭肩头破碎的衣物,将整整一瓷瓶的止血粉狠心按进他翻卷的伤口里。

沈昭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突,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却硬生生咬牙受了下来。

贺心棠手脚利落地用布条死死缠绕包扎,打下一个牢固的结,又将自己的水壶与几块干粮塞进他手里,将沈昭的背脊妥善靠在最避风的岩缝深处,并扯下自己身上的厚皮斗篷严严实实盖在他身上。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前所未有的决断与刚毅,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抓起佩剑转身翻跃上马。

“沈昭,你给我撑住了,坐在这儿等我回来。”

少女一甩马鞭,枣红马嘶鸣一声,载着那道决绝的身影,朝着苍茫空旷的荒原尽头,疾驰而去寻找落脚的生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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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盗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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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棠昭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