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劳碌

秋风扫落叶,整座皇城虽然沉浸在新朝初定的秩序之中,然而坐落于皇城东侧的户部大堂与南平王府,却是一派兵荒马乱、鸡飞狗跳的景象。

沈昭与贺心棠在辽阔无垠的草原上策马并辔、互诉衷肠,留守京城的韩池,却当真被当成了推磨的牛马,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来使唤。

南平王刘道武是个极其精明狠辣的帅才,他深知韩池这小子看似玩世不恭、整日摇着把折扇四处晃荡,实则胸有丘壑、算无遗策,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内政与谋略奇才。

于是,沈昭前脚刚离开洛阳,南平王后脚便将一道道沉甸甸的差事如雪片般砸在了韩池的头顶上。

除了户部那本烂账——清查各州府隐匿的田亩、核减各地因战乱荒废的赋税、盘点国库剩余的漕粮银两之外,南平王但凡遇到兵部的大军换防、边关军饷调拨,必定要将韩池召进王府参详;甚至连吏部选拔新科寒门士子的考核条陈,南平王也一股脑找韩池一并参与、给意见。

韩池这段时日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卯时初刻便得顶着晨霜踏进内阁,直到子夜更鼓敲过三巡,才能拖着快要散架的骨头架子回到京邸。

原本寄宿在洛阳西郊圆通寺的邢兰,因着京邸后院空出了几间打扫干净的宽敞女眷厢房,加上南平王与邢擅忠将军的特许,便索性收拾了行囊,搬进了京邸暂住。

一来,邢擅忠将军风寒初愈,邢兰同住京邸,每日过去探望父亲极为方便;二来,京邸后院有一处极大的公用小灶房,邢兰自幼跟着母亲学得一手滋补药膳的好手艺,每日她都会挽起窄袖,亲自下厨煲些益气补血的参鸡汤、清热润肺的川贝悉尼膏送去给邢将军补补身子。

然而,这座小灶房最大的受益者,却成了每日累得形销骨立的韩池。

每逢日落黄昏,韩池从户部衙门跌跌撞撞地迈进京邸大门,鼻子比猎犬还灵,连官袍都顾不上换,便一头扎进后院的饭厅里。

“哎哟……邢大姑娘!女菩萨!救命啊!”

韩池整个人瘫坐在酸枝木圈椅上,手中那柄象征着风流倜傥的紫竹折扇有气无力地在掌心耷拉着,一双原本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挂着两圈浓重的青黑。

他毫无形象地趴在桌案上,长吁短叹,对着正端着砂锅进门的邢兰不停地讨拍抱怨:

“妳瞧瞧我这张脸!憔悴得连街角卖炊饼的王二麻子都快比我英俊了!南平王那个冷面阎王,今日辰时宣我去御书房核对北境冬衣银两,午时又勒令我替兵部核算战马草料,未时刚过,又把我扣在枢密院商讨江南盐铁私运!整整一天啊,我连口温水都没顾得上喝,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邢兰将热气腾腾的瓦罐往桌上一顿,身上系着一条绣着芍药的粗布围裙,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她双手叉腰,看着眼前这副烂泥模样的朝廷正四品大员,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拿起一只干净的瓷碗,盛了一大碗油花撇得干干净净、炖得软烂浓香的当归生姜羊肉汤,重重磕在韩池面前:

“行了行了!整日里就数你嘴碎!吃都堵不住你的抱怨。若真委屈,你明儿个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侍郎印绶往王爷桌上一摔,告老还乡去啊!在这里跟我哭什么穷?”

韩池一闻到那扑鼻的肉香,原本要死不活的身子骨骤然坐得笔直。他连忙端起碗,甚至顾不上烫,拿勺子舀起一块鲜嫩的羊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凉气,脸上却绽开了无比满足的笑容:

“嘿嘿,告老还乡哪有邢姑娘亲手煲的肉汤好喝?摔了印绶,岂不是便宜了外头那些老酸儒?我若是走了,谁来替将士们扣留军饷?”

邢兰在他对面坐下,单手支着下巴,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滑稽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她顺手将一小碟腌得酸脆爽口的酱萝卜推到他手边,语气虽然凶巴巴的,眼底却满是遮掩不住的关切: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后厨瓦罐里还温着半只黄芪乌鸡,一会儿吃完了,自个儿盛去。”

“得令!”韩池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眉开眼笑地含糊应着。

而每每此时,悄悄前来探望女儿的邢擅忠将军,往往负手立于后院回廊的雕花木格后,透过半掩的窗棂,笑瞇瞇地看着屋内这对斗嘴欢闹的青年男女。

老将军捻着花白的胡须,笑得眼角的褶子堆成了一朵花。在他看来,自己这个性格刚烈、舞刀弄枪的大女儿,放眼整个洛阳城没几个世家子弟降得住,唯独韩池这小子,看似油嘴滑舌没个正经,心底却清亮透彻、重情重义,且对邢兰处处包容体贴。这份“友好”的发展,当真是深合他这位老丈人的心意。

然而,洛阳城内的岁月静好,却抵不住远在襄阳的邢夫人那一封封措辞愈发严厉的千里家书。

自从知晓女儿搬进了全是男人的京邸,甚至天天在小灶房给某个“油腔滑调的韩姓小子”做羹汤后,邢夫人在信中的言辞可谓是一日比一日激烈:

“……堂堂将军府嫡长女,成何体统?!若年底前不给老娘收拾包袱滚回襄阳定亲,老娘便亲自带三千家丁杀上洛阳,把妳请回襄阳完成婚事!”

邢兰每每拆开家书,看得头皮发麻,转手便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随后继续挽起袖子,在灶房里给邢将军和韩池炖那锅据说能安神补脑的八宝莲子羹。

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因着韩池在户部、兵部与吏部之间长袖善舞,经手的大案办得条理分明、滴水不漏,加之新朝律法革新阻力重重,六部文官与内廷老臣整日为权限掣肘推诿扯皮。南平王为了一扫积弊,彻底赋予韩池便宜行事、督办朝纲的无上大权,干脆快刀斩乱麻,在十月下旬的一场大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颁下了一道震动天下的中枢制书——

擢升户部侍郎韩池,兼领中书省,拜从二品“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参知政事!

诏书一出,整座洛阳朝野宛如平地惊雷,彻底炸开了锅!

大旭自太祖开国百余年来,文官入中书省拜相者,哪一个不是历经数十年科举宦海沉浮、须发皆白的三朝老臣?而韩池——这个昔日在京城贵胄圈子里以纨绔放荡、玩世不恭著称的永盛伯府三公子,年未弱冠,虽有些许军功,竟然跨过了六部尚书的门坎,一跃成为大旭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正四品户部侍郎,以及最年轻的从二品中书侍郎!

一时间,盛名轰动天下。

昔日那些对他嗤之以鼻的洛阳大儒与世家名宿,纷纷改了口风,连夜撰文称赞其为“王佐之才”、“社稷砥柱”;洛阳国子监与太学的数千年轻士子,更是将韩池视作经世致用的无上楷模,人人争相传阅他主笔撰写的“通商均输论”。

甚至连嗅觉灵敏的洛阳商贾,亦不放过这等泼天的商机。

不过短短三日工夫,洛阳南市与北市的所有制扇铺子,连夜赶工,争相推出了一款名为“韩池扇”的紫竹面泥金折扇。扇骨仿照韩池平日里随身携带的那柄形制,上头工整拓印着韩侍郎亲笔题写的警句,一把寻常不过几十文的折扇,竟被京中附庸风雅的士子文人炒到了五两白银的天价,甫一上架,便被一抢而空!

街头巷尾,人手一柄“韩池扇”,青衫摇曳,蔚为京城一景。

当韩池顶着“从二品中书侍郎”这顶重若千钧的紫金冠,穿着绯红色的仙鹤朝服,拖着快要散架的身躯回到京邸后院时,正好撞见邢兰正拿着一把刚买回来的“韩池扇”,坐在石阶上一边扇风,一边笑得直不起腰。

“噗哈哈哈哈!韩大侍郎!韩相公!”

邢兰笑得花枝乱颤,将那把印着他大名的折扇啪的一声拍在他胸口:

“您如今可是名扬四海的大贵人了!外头的商贩拿您的名号赚得盆满钵满,敢问中书侍郎大人,今晚这顿红烧蹄膀,您老人家还吃是不吃啊?”

韩池摘下头顶沉重的官帽随手扔在石桌上,扯开有些发紧的领口,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倒在邢兰身侧的石阶上。他侧过头,看着眼前笑颜如花的女子,嘴角扬起一抹苦笑,随后极其自然、极其疲惫地将自己的脑袋,轻轻靠在了邢兰略显僵硬的肩膀上。

“吃……怎么不吃?”

韩池闭上双眼,深深嗅着身侧女子身上淡淡的桂花与草药香气,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外头那些虚名算个屁……若是没有邢大姑娘这口热汤,就算是这全天下的金山银山、高官厚禄,小爷我……才懒得伺候呢。”

邢兰身子僵了僵,原本想要推开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看着他眼底浓浓的青黑与疲态,终究是放软了身子,任由这条累惨了的“大旭楷模”,安安静静地倚在自己的肩头。

暮色温柔地笼罩着京邸的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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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劳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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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棠昭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