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土屋里的温暖

马蹄声踏碎了最后一片枯黄的落叶。

离开洛阳愈往北行,天地的轮廓便愈发显得粗犷而苍凉。起初沿途还能见着连绵起伏的青黛色山峦,随后山色寸寸剥落,渐渐化作千沟万壑的褐黄厚土,视野愈发开阔荒芜,枯草沿着崩蚀的土塬一路铺展到铅灰色的天际线尽头。

入夜之后,黄土塬上数十里不见灯火,更不用提遮风避雨的客栈驿站。沈昭凭着当年行军的经验,循着夜色中一缕极淡的柴薪气味,在一处背风的土坳下寻到了一户由夯土筑成的孤寂土屋。

这是一座半依着黄土崖壁掏挖、外侧以生土夯筑的土墙屋。厚实的黄泥墙壁混着碎麦秸,挡去了外头肆虐的狂风;木条糊着厚棉纸的窗棂被夜风撞得“啪嗒、啪嗒”作响,细微的沙尘不时顺着墙角簌簌滑落,却终究冲不破这方寸之间的安稳。

屋内靠墙搭着一道宽大的土炕,炕下灶膛里生着晒干的枣木与碎枝,火苗泛着暖橙的光晕,偶尔爆出一两声细碎的哔啵脆响,将简陋的土屋烘得干爽而暖意融融。

贺心棠整个人缩在厚实柔软的旧羊毛毯里,坐在尚带余温的土炕边缘,只露出一张被火光映得白里透红的精致小脸。她双手紧紧抓着毛毯边缘,长睫低垂,出神地望着地砖缝隙透出的微光。听着屋外呼啸肆虐的风沙,心头莫名涌起一股恍若隔世的踏实感。

她侧过头,看向坐在炕沿另一侧的男人。

沈昭褪去了白日里披挂的沉重皮氅,仅着一身深黑色的紧袖武服。他正低垂着眼眸,手里拿着一柄短小锋利的匕首,就着炕前微弱的油灯与灶火,极其专注地将一段干燥的松木削成木梳。他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隐现,每一次刀锋削落薄薄木屑的动作都沉稳而富有节奏。

“阿昭。”贺心棠自毛毯里探出小半个下巴,声音又轻又软,像一根轻柔的羽毛,轻轻落在这寂静的土屋里。

沈昭削木的手指骤然停住。

他抬起头,那双狭长凤眸在火光映照下,流淌着如春水初融般的极致温柔。他微微扬眉,眼中带着询问:“嗯?怎么了?可是风太大,吹得冷了?”

说着,他便作势要放下短刀,起身替她掖一掖炕角的毯子。

“不冷,暖和着呢。”贺心棠摇了摇头,眼波流转,眼底浮现出一抹久远的怀念与俏皮,“你……还记得襄阳将军府后院那棵老石榴树吗?”

沈昭闻言一怔,随即眼底泛起深深的笑意。他重新坐稳了身子,手中的短刀随意在指尖转了个刀花,嗓音低沉醇厚:“当然记得。那棵树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每到夏末秋初,上面挂满了红灯笼似的石榴。”

他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弧度,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她那张娇俏的面庞上,揶揄道:“某人个子矮,手又短,每一次踩着凳子都够不着最顶上那颗最大的,最后哭丧着脸,非要耍赖踩在我的肩膀上才肯罢休。”

“哪有!”

贺心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幼猫,猛地自毛毯里坐直了身子,白皙的双颊因羞恼而鼓得圆圆的。她扬起纤细的手指,隔着炕沿气鼓鼓地反驳:

“明明是你自己霸道!我那时候爬树爬得可好了,分明是你死活在树底下扯着我的脚踝,说什么太高了会摔着,硬生生把我往下拽,不准我往上爬!”

沈昭失笑出声,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他将削好大半的木梳放在膝头,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的小祖宗,妳那时候才多大年纪?手脚软得跟面条似的,爬到横枝上脚底下一滑,差点一头栽下来。我不抓着妳,难道眼睁睁看着妳摔断腿?摔破了相,将来谁敢娶妳?”

贺心棠听着他这番理直气壮的翻旧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开了花。她双手抱住膝盖,眼睫弯成了两道月牙,眸中倒映着跳跃的火星,璀璨如银河:

“你还好意思提!后来那颗最大的石榴到底还是被我们给摇了下来,摔在地上裂成好几瓣。”她歪着脑袋,嘴角噙着温暖的笑意,“那天午后,我们俩衣服上沾满了泥巴和红汁子,蹲在廊下,被阿娘撞了个正着。”

“阿娘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气得柳眉倒竖,说堂堂将军府的大小姐和一个刚进门的小伙子,两个孩子成天疯跑,没一个象样的规矩样子!”

沈昭缓缓收敛了笑意,抬起头,目光静静望着土屋房梁上那一根被炊烟熏黑的老枣木椽子。

风声在屋外狂怒地咆哮,土砾敲打着窗纸,可他的思绪却跨越了万水千山,回到了那个开满石榴花、阳光斑驳温暖的襄阳午后。

“其实……夫人那时候并没有真的生气。”沈昭的声音放得很缓,带着几分对逝去岁月的崇敬与深沉,“她若是真动了怒,早就让妳罚跪抄《女诫》了。”

贺心棠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原本雀跃的光彩渐渐沉淀下去,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是啊……”她吸了吸鼻子,眼眶微微发红,声音有些发哽,“阿娘每次板着脸把我们臭骂一顿,转过身去,就会悄悄吩咐厨房的王婶,用新摘的石榴籽裹了白糖,做上一大盘晶莹剔透的石榴糖,端到我房里来……”

说着说着,少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一声掉落在羊毛毯上,晕开一朵深色的水渍。

“阿昭……我很想她。”

在深宫里的日子,她不敢哭,也不能哭。她知道眼泪是最无用的软弱。可如今坐在这远离喧嚣的黄土荒屋之中,身旁是全心全意信任的竹马,那些被强行尘封的思念与痛楚,终究如决堤的春水般肆意奔涌。

沈昭没有说那些苍白无力的劝慰之词。

他将短刀插回皮鞘,拂去衣襟上的木屑,随后站起身来,迈着沉稳的步伐挪到贺心棠身侧,在炕沿边屈膝坐下。

男人伸出那只长满硬茧、宽厚而炽热的大手,没有片刻迟疑,极其自然、极其温柔地将少女那只冰凉颤抖的右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掌心的温度滚烫得宛如火炭,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一点一点驱散了她指尖的寒意。

沈昭的大手微微用力收紧,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死死相扣。良久,他才缓缓侧过脸,深邃幽黑的凤眸凝视着她挂着泪痕的侧颜,声音低沉沙哑,却宛如发下誓言般坚定无比:

“别伤心了。阿棠,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我陪着妳。”

贺心棠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杏眸,有些失神地看着身旁这个高大英挺的男子。火光勾勒出沈昭轮廓分明的俊朗侧颜,鼻梁挺直,薄唇微抿,那双眼睛里除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怜惜,再容不下世间任何杂质。

那一瞬间,贺心棠的心跳漏了半拍,整个人怔住了。

她忽然懵懂地想起来——他们此刻,在名义上其实还未曾正式三书六礼、拜堂成婚。

可是……

这一路向北,千里跋涉。他们同吃一锅滚烫的面汤,把大氅和衣服裹得严严实实依偎取暖;住进荒村破屋,夜寒露重,同歇在一张大土炕上。她若是累了,他二话不说将她抱下马背;她衣服沾满了泥沙尘土,他一声不吭端去河滩亲手搓洗;她夜里手脚冰凉,他便用掌心的热度替她焐着脚踝。

甚至在沿途打尖的小摊前,两人还会因为沈昭总是偷偷把碗里的瘦肉挑给她、自己只嚼干粮而像寻常小夫妻一样拌嘴斗气。

这些朝夕相处的日日夜夜……哪里还是什么懵懂守礼的青梅竹马?

分明早已与民间寻常恩爱结发的夫妻没有半点分别。

只不过,还欠着朝廷的一道正式婚书,欠着天下人面前一场风风光光的仪式罢了。

想到这里,贺心棠方才还沉浸在悲伤中的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起两团绯红。那股滚烫的热度一路顺着修长的脖颈蔓延到了耳尖。她有些慌乱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沈昭攥得极紧,根本不容她退缩。

少女只得含羞带怯地低下头,将半张泛红的俏脸埋进了毛毯之中,嘴角却在昏暗的火光阴影里,悄悄扬起了一抹甜得能滴出蜜来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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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土屋里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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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棠昭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