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看着她明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双腿疼得微微发抖,却依旧像只炸了毛的幼猫般死死护着自尊的模样,他胸膛深处所有因心疼而生出的怒火,顷刻间化作了一滩无可奈何的柔水。
他无声地长长叹了一口气,膝盖挪了挪,在贺心棠身侧紧挨着坐下。
沈昭自马鞍旁解下随身携带的羊皮水囊,自怀中掏出一块干净柔软的白细棉布。他微微俯身,宽大的身躯替她严严实实挡住了官道上呼啸的风沙,动作极轻、极细致地沾着清水,一点一点替她擦拭干净脸颊上沾染的黄尘,随后将水囊递到她干裂的唇边:
“喝两口,慢些。”
贺心棠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水,干渴如焚的喉咙终于得到了滋润。
沈昭凝视着她那双乌黑明亮的杏眼,粗粝的大掌缓缓抚上她的发顶,顺着她高束的长发轻轻顺了顺,嗓音放得极柔,带着近乎诱哄的低语:
“阿棠,这趟路是我陪妳去接师父,是去迎他老人家回洛阳享福,不是让妳去以身涉险受罪的。妳若伤了病了,到了漠北,师父见了只会戳我的脊梁骨,骂我没护好妳。”
贺心棠咬着下唇,声音虽小,语气却异常笃定:“阿昭,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是……我不想永远躲在你的身后当个累赘。你为了这一天拼杀了整整两年,我也想用自己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到阿爹面前。”
面对小姑娘眼底那抹与贺将军如出一辙的顽固与坚韧,沈昭知道,自己终究是拗不过她的。
青年将军眼底浮现出一抹混杂着无奈与敬重的柔光。他没有再劝,只是默默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药膏,撕开干净的白布条。沈昭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抹在她血肉模糊的掌心,药力辛凉,激得贺心棠指尖微微一缩。沈昭立刻放缓了力道,用嘴唇轻轻吹了吹她的伤处,随后用布条一圈一圈替她将手掌包裹整齐。
“疼就喊出来,不丢人。”沈昭一边系着布结,一边抬起那双幽黑的凤眸望着她,神情严肃认真,“我退一步,妳也得退一步。若是身子撑不住了,必须立刻告诉我,绝不许再瞒着硬扛。”
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妥协与守护,贺心棠破涕为笑,苍白的小脸上绽开一抹明媚的笑意,调皮地举起包成粽子般的右手行了个蹩脚的军礼:
“遵命!沈大将军!”
越往北走,天高地阔,官道两侧的村落愈发稀疏,萧瑟的秋风卷着黄沙,将天地渲染成一片苍茫的枯黄。
黄昏日落之时,天边压满了沉重的铅灰色乌云,刺骨的寒风呼啸着刮过荒原。两人好不容易赶在天黑前抵达了一座名为黄土驿的小镇,投宿进了镇上唯一一间简陋的泥瓦客栈。
前堂里挤满了南来北往贩运皮货的行商,掌柜披着一件油腻的羊皮袄,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满脸堆笑又带着为难地看着沈昭递过来的碎银:
“哎哟,这位大爷,实在是不凑巧!今年北地入冬早,漠北商路要封道,往来的马帮把镇子全给塞满了。本店就只剩下后院那一间上房了,里头就一张大土炕,您看这……”
沈昭眉峰瞬间死死拧成了一个结,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冷硬地吐出四个字:“再找别家。”
说罢,他伸手拉住贺心棠的手腕,转身便欲踏入风雪中。
掌柜见状连忙从柜台后小跑出来,苦笑著作揖阻拦:“客官!使不得啊!出了这黄土驿,再往前走四十里全是无人荒滩,夜里常有狼群出没。眼瞅着大雪就要封山,这天寒地冻的,若是宿在野外,非得冻成冰雕不可啊!”
沈昭脚步一顿,挺拔的背影僵在门坎处。他可以露宿风餐,但看着身旁连站立都在发颤的贺心棠,他绝不可能拿她的身子去冒险。
贺心棠看着沈昭那张黑得像锅底般的俊脸,心底反倒觉得好笑。她轻轻扯了扯沈昭的袖口,将他拉到一旁的廊柱阴影下,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地低语:
“阿昭,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讲究?不过是同住一间房、同睡一张炕罢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当年在襄阳时,你发高热我还守过你三天三夜呢!你在怕什么?”
沈昭侧目看着她,下颌线条绷紧,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贺心棠眨巴着明媚的杏眼,眼角挑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激他:“莫非……沈大将军名震天下,连千军万马都不怕,如今反倒怕起我来了?还是说……你不相信你自己?”
这句带着几分狡黠与挑逗的私语,如同一点火星直接落在了沈昭的耳畔。
沈昭呼吸一窒,那张平日里宛如玄铁雕琢、喜怒不形于色的冷峻面庞上,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红透了,甚至一路蔓延至脖颈深处。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重重咳嗽了一声,咬牙挤出两个字:
“……住下。”
进了后院客房,沈昭二话不说,立刻命伙计提来两大桶滚烫的热水。
他将宽大的屏风仔仔细细地拉好,将房间彻底隔成两半,随后抱了贺心棠换下的外裳与贴身里衣,大步走出了房门,在院落的水井旁一声不吭地打水搓洗。
初时在驿站,贺心棠见他连自己的亵衣小袜都一手包揽着去洗,臊得面红耳赤,拼了命要去夺;可沈昭只是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冷脸,仗着身形高大将她挡在身后,三两下便在冰冷刺骨的水里将衣物搓洗得干干净净。
次数多了,贺心棠也就由着他去了。坐在热气腾腾的木桶里,听着屏风外穿堂风的呼啸,以及院子里青年有力的搓洗水声,少女将下巴浸入温水之中,心尖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甜意。这个男人在外是横刀立马的大将军,到了她面前,却甘愿洗手作羹汤,将她照顾得事无巨细、密不透风。
夜色渐深,屋外寒风如哨,拍打着单薄的窗棂。
房内的土炕烧了半截柴火,但屋子里依旧泛着森森冷意。
土炕极为宽大,沈昭却将自己逼到了最靠外侧的床沿边缘。他合衣而卧,连外袍都未脱,整个人直挺挺地背对着内侧,身子绷得像是一杆随时准备出鞘的标枪。
而在炕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横放着他那只鼓鼓囊囊的沉重包袱。
贺心棠沐浴过后,长发半干,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她看着那只横亘中间、泾渭分明的包袱,再看看沈昭那紧绷防备的姿势,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弯了腰。
“阿昭,你这包袱摆在中间,是打算划定楚河汉界么?”
沈昭闭着双眼,呼吸沉重而克制,声音硬邦邦地从被窝里闷闷传出:
“男女有别。未成亲前,我不能占妳便宜,更不能坏了妳的名节。”
贺心棠瞧着他那副正人君子得近乎滑稽的模样,心头又软又好笑。她索性绕过他,盘腿坐在内侧的被窝里,探出身去,伸出纤细的手臂,一把将那只碍眼的包袱拎了起来,随手扔到了地面的矮凳上。
“啪”的一声轻响,防线彻底瓦解。
“阿棠!”沈昭身形微震,猛地转过半边脸,眉头紧皱,“妳……”
“不用这般隔阂,我相信你。”贺心棠收起笑意,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亮若星辰的杏眸静静凝视着他。
她双手抱着膝盖,身子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小声嘟囔道:“而且……我冷。这里的土炕烧得不旺,被窝里全是凉气。两个人靠在一块儿,比较温暖。”
一句轻飘飘的“我冷”,瞬间将沈昭所有的圣贤规矩与满腹说辞击得粉碎。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看着小姑娘缩在被褥里微微发抖的单薄肩膀,终究是无法狠下心来。
沈昭在心底发出一声极长、极无奈的叹息。
他翻转过身来,长臂一展,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厚重的羊皮毡被拉高,细细替她将肩膀两侧漏风的被角全数掖好塞实:“睡吧,别着凉了。”
“嗯。”
贺心棠弯唇一笑,乖巧地闭上双眸,顺从地将身子往前挪了挪,隔着柔软的毡被,将冰凉的额头与脊背,轻轻贴在了男人宽阔温热的胸膛边缘。
沈昭浑身的肌肉在接触的那一刻瞬间僵硬如铁石。
感受着身侧那团娇软温热的气息,嗅着她发间钻入鼻尖的幽香,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周身的血液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疯狂地在大脑中横冲直撞。
屋内只有柴火微弱的哔啪声。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身侧终于传来了贺心棠绵长而均匀的轻微呼吸声。她实在是太累了,刚才那番强撑在这一刻彻底放松,陷入了甜美的梦乡。
沈昭缓缓睁开了双眼。
青年将军在黑暗中清醒到了极致,眼底哪有半分睡意?
他轻手轻脚地翻过身来,右手手肘支在粗糙的草枕上,半支着身躯,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身旁沉睡的少女。
昏黄微弱的炭火余光洒在贺心棠的脸庞上。褪去了白日里强撑的倔强与行路时的叽叽喳喳,沉睡中的姑娘有一种未染尘埃的极致纯净。那浓密如鸦羽般的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圈淡淡的阴影,挺翘小巧的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两瓣没有涂抹任何口脂的唇瓣红润娇嫩,宛如初春枝头挂着晨露的红樱桃,带着致命的诱惑。
沈昭就着微光,目光贪婪而深情地寸寸抚过她的眉眼。
他忍不住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极轻、极怜惜地在她软嫩如豆腐般的香腮上轻轻戳了戳。软滑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直窜心脉。
沈昭眼底翻涌起深沉的暗浪,嘴角挑起一抹无可奈何又带着几分宠溺的失笑,用极低的气音自嘲低喃道: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天真小姑娘……连这荒郊野岭的屋里睡着一头饿了几年的狼,都半点不知晓防备。”
话音微落,青年眼底的克制终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俯下身去,高大的黑影将少女彻底笼罩。沈昭并未唐突那两瓣让他魂牵梦绕的娇唇,而是将自己滚烫的薄唇,带着无比霸道却又极尽克制的力道,轻轻印在了她被子外露出的、截如凝脂般的雪白修长脖颈上。
唇齿辗转,他有些泄愤般、又带着无尽宣示意味地在她娇嫩的肌肤上极轻地啃咬研磨了一下,留下了一抹淡淡的绯红印记。
脖颈间传来的酥麻与微痛,让熟睡中的贺心棠不安分地蹙了蹙秀眉。
她闭着眼睛,只当是夏末襄阳树梢上扰人的小虫,不耐烦地哼唧了一声,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将整张俏脸埋进了枕头深处,砸吧了两下小嘴,继续沉沉做着她的美梦。
沈昭悬在半空,看着她那副浑然不觉的娇憨模样,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是哭笑不得地收回了身子。
他重新躺回炕沿,拉过被角,目光在黑暗中久久注视着那个背对着他的娇小身躯。
夜风呼啸,大雪终究是落了下来。
然而,在这间简陋荒凉的北地土驿之中,沈昭听着身侧那声声安稳的心跳,一颗悬浮了两年、历经无数刀光血影的心,终于在这朔风漫天的荒原长夜里,找到了归宿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