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王刘道武亲自督办的敕令,以雷霆万钧之势传遍了朝野上下。当年强加在贺源鳞将军头上的“夏口通敌”罪名被彻底推翻昭雪,兵部追复其骠骑大将军与江州刺史的一切官阶荣誉,宗正寺与内侍省的名册上,贺心棠的名字也终于被恭恭敬敬地自官奴婢簿籍中销去,换回了原本良籍身分。
走出皇宫的那一日,贺心棠没有回头多看一眼那巍峨冷酷的宫阙。沈昭的马车就在宫墙外等她,没有隆重的仪仗,亦没有多余的耽搁。
出宫后不久,两人立即启程北上,赶在寒冬来临之前,去接那位流落在塞外荒原上的贺源鳞将军。
南平王府备下的两匹枣红骏马毛皮油亮,胸宽腿长,是专为抵御北地苦寒挑选的耐力良驹。先前沈昭带着贺心棠至南平王府谢恩之际,南平王目光深远地看着沈昭,低沉嘱咐道:“找到贺将军,替本王带一句话。朝廷当年的亏欠如今已全数补齐,若他老人家尚有报国之志,这朝堂与军中,永远给他留着最好的位置。”
沈昭肃穆抱拳,躬身领命。然而他眼睫微垂,深邃如寒潭的凤眸中一片沉静。他心中比谁都透彻——这一趟行程,朝廷的恩赏与军国大义都不过是顺带的虚名,他沈昭要做的,是要向师父求娶贺心棠!
十月深秋,晨霜铺满了洛阳城郊的官道。
长亭边,被拒绝一同随行的韩池正垮着一张俊脸,满眼哀怨地抱着双臂靠在石柱上。站在他身旁的邢兰则是一身朱红猎装,眉眼弯弯,笑得好不畅快。
邢兰抱着臂膀上前一步,故意将手中的马鞭在掌心敲得啪啪作响,斜睨着沈昭威胁道:“沈将军,我可把心棠完完整整交到你手里了。路上若是敢让她受半点风霜委屈,等你们回了洛阳,仔细你的皮!本姑娘定要痛扁你一顿!”
沈昭身姿挺拔如松,一身利落的墨黑窄袖骑装,腰束暗纹生革带,佩着百炼长刀,眉宇间沉淀着沙场洗礼出的沉稳冷肃。听闻邢兰的恫吓,他非但未恼,唇角反倒极其轻浅地勾起了一抹弧度,抱拳道:“邢姑娘放心,自然不会。”
此时的贺心棠换上了一袭干净利落的藏青色胡服骑装,因为厚重的衣服而隐藏了纤细的腰身,腰佩短匕,长发高束如鲜衣怒马的少年。
韩池在一旁瞧得眼热,终于按捺不住胸中的憋屈。“啪”地一声合上折扇,大步跨上前来,那双向来风流倜傥的桃花眼圆瞪,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拿扇骨直戳沈昭的肩膀:
“师兄!你这算盘珠子崩得全洛阳城都听见了!”
韩池咬牙切齿,恨不得在沈昭那张冰块脸上戳出个洞来:“朝廷新立,户部底下一堆烂摊子,全压在小爷一个人头上!你倒好,朝廷封赏的宁逆将军官袍还没穿热乎,就拍拍屁股带着媳妇去漠北游山玩水!留我一个人在京城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被南平王当牛做马地使唤!你摸着良心问问,你对得起同门兄弟吗?!”
沈昭微微挑眉,漆黑的眸子里难得掠过一抹促狭的笑意。他漫不经心地牵了牵缰绳,语气波澜不惊:“能者多劳。若无韩侍郎在户部拨弄算盘,朝廷运转不灵。你留在京城,方能一展长才。”
“你——!你这叫公报私仇!”韩池被噎得仰天长叹,指着沈昭直翻白眼。
贺心棠瞧着他们师兄弟斗嘴的模样,忍不住掩唇轻笑,清脆的笑声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她走上前去,朝着韩池俏皮地抱了抱拳:“好啦,韩侍郎!在京城少喝些花酒,多替百姓省些银子。等我们到了漠北,接到了阿爹,回京后,定在醉月楼摆下最贵的酒席,咱们再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韩池听罢,神色这才缓和下来,眼底浮起一抹暖意。他甩开折扇摇了摇,咧嘴笑道:“这可是妳说的!一言为定!到时候帐全记在师兄头上!”
“一言为定。”沈昭点头应下。
晨光撕破薄雾,两人翻身上马。伴随着清脆的蹄声,两匹快马踩着落叶与白霜,并辔驰出了洛阳巍峨的北城门。
然而,少时心中勾勒的“大雁南飞、塞外纵马”之豪情,在现实残酷的长途跋涉面前,仅仅用了一天时间,就狠狠给了贺心棠迎头一棒。
出了洛阳百里之后,原本平整坚实的官道青石板彻底断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被车辙反复碾压、坑洼不平的黄土古道。北地的秋末干燥而酷烈,呼啸的狂风裹挟着细碎坚硬的黄沙扑面而来,打在脸颊上生生作痛,呛得人连呼吸都带着土腥味。
沈昭自十四岁入营从军,早已习惯了日行百里、饮冰卧雪的军旅生涯。他身躯笔挺如标枪,单手稳稳扣着缰绳,双腿微夹马腹便能随着马背的颠簸自然起伏。他锐利的凤眸如鹰隼般时刻扫视着官道两侧的土坡密林,警戒着可能出没的流寇马匪,前行的步伐沉稳而迅疾。
可贺心棠哪里受过这等折磨?
她自幼在气候温润的襄阳长大,是将军府捧在掌心娇养的小姐;后来贺家遭逢大难,她在宫廷的浣衣局虽干过重活、磨出过些许力气,但何曾这样连续四五个时辰被困在硬实的马鞍之上?
初时的新奇与兴奋在连续不断的颠簸中迅速耗尽。
到了午后未时,日头西斜,狂风愈发尖厉。
贺心棠只觉得自己的腰背骨头像是被生生拆散重组了一般,酸痛得连呼吸都在牵扯神经。最难以忍受的是大腿内侧的嫩肉,隔着骑裤,被粗糙坚硬的鞍皮革面反复摩擦,早已磨破了皮肉,每一次战马的起伏,都伴随着钻心刺骨的火辣剧痛。
她十指死死抓着缰绳,掌心原本磨出的薄茧根本挡不住粗麻缰绳的勒割,细嫩的指根处早已渗出了斑斑血痕。
她心里明白沈昭有多急切,更不想让沈昭觉得自己是个只会拖后腿的累赘。小姑娘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任由冷风吹得自己眼角生疼,硬是将喉头的痛哼生生咽回肚子里。然而,身体的透支是无法掩饰的,她伏在马鞍上的身躯开始止不住地轻轻打颤,坐骑察觉到主人的虚弱,脚步不知不觉放缓了下来。
沈昭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短促的喷鼻。
他敏锐地察觉到身后的蹄声变了节奏,回眸望去的那一瞬,沈昭的心脏像是被重物狠狠砸了一下,猛地一沉。
只见数丈之外,贺心棠原本娇艳明媚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双颊被烈风刮得发红发干,唇瓣干裂起皮,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丝。她整个人近乎虚脱地趴在马鞍的前桥上,纤细的手指死扣着缰绳,指节泛着骇人的青白色,正在强风中摇摇欲坠地硬撑着。
那一瞬间,沈昭深邃的眼底翻涌起滔天的自责与心疼。他甚至来不及踩马镫,长腿一迈,直接自飞驰的马背上飞身落地!
“踏!踏!踏!”
他踩着沉重的军靴大步流星地奔回贺心棠马前,未等小姑娘开口,沈昭长臂探出,结实粗粝的双手不由分说地精准扣住了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双臂猛然发力,一把将她整个人自颠簸的马背上凌空横抱了下来!
“呀!阿昭……!”
猝不及防的失重感让贺心棠低呼出声。双脚骤然着地,早被磨得鲜血淋漓的大腿内侧与麻木的膝盖根本使不上半分力气,膝盖一软,整个人软绵绵地直直向下栽去。
沈昭眼疾手快,右臂宛如铁箍般揽住她的后背,左手环住她的膝弯,顺势将她整个人稳稳横抱进自己宽阔结实的怀里。
“别逞强了。”
沈昭的声音低沉粗哑得厉害,带着一股行伍之人特有的冷厉,但那双黑眸里涌动的痛惜却几乎要溢出来。
他大步将她抱到官道旁一处背风的土坡凹陷处,极其轻柔地将她安置在干燥的枯草上。随后,沈昭单膝重重跪地,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紧紧攥着的双手。
当掰开她僵硬的手指,看到掌心被麻绳勒出的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时,青年将军的下颌线条瞬间绷得死紧,喉结剧烈滚动,眼底满是自责的怒意:
“双手都磨烂成了这副模样,为什么一声不吭?为什么不早些喊停?妳当真以为自己是沙场上铁打的卒子不成?!”
贺心棠坐在土坡下,脊背靠着冰凉的黄土,原本强行压抑的委屈被他这一声责备猛然勾了出来。她揉着酸胀发麻的膝头,鼻尖发酸,眼眶迅速泛起一层水雾,可性子里的傲气却让她倔强地昂起下巴,小声反驳嘟囔道:
“我才不是逞强……阿爹在漠北那样苦寒的地方放了两年的羊,他受了那么多的罪!我这个当女儿的,若是连这区区百里路都熬不过去,我有何面目去见他?!你别老把我当成深闺里弱不禁风的官家小姐,我能行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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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漠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