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对侧的邢兰正夹着一块炙羊肉,听到这话,笑得手里的竹筷都险些握不住,抬手点了点韩梅的额头:“我的傻姑娘,妳可千万收起这心思!就妳这胡涂性子,若是进了那步步杀机的深宫,怕是活不过头一天,就得被礼仪嬷嬷给撵出宫门去了!”
雅间内再次笑作一团。
长案的一端,韩江端着酒杯,与邢兰聊起了荆州作为战略要冲与水战的地势关隘。
邢兰自幼随父习武,谈及行军布阵眉飞色舞,眼底透着不输男儿的飒爽英气。韩江沉稳博学,不时点出要害,两人相谈甚欢,气氛极其融洽。
然而,坐在正席上的韩池,脸色却不知不觉间慢慢沉了下来。
韩池手中虽然正端着酒杯,嘴上亦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邢将军关于赋税减免的问询,可那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眼角余光却跟长了钩子似的,频频朝着邢兰与自家二哥的方向飘过去。
看着邢兰对着韩江笑得花枝乱颤,韩池暗自磨了磨牙,手中的折扇越转越急。
就在韩江神色温和地夹起公盘里一碟做得极精致的蜜煎梅子,顺手推到邢兰面前,温声道了一句“说了半晌话,吃块酸甜的润润嗓”时——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插了进来!
“啪。”
韩池面不改色,直接伸长了手臂,将原本摆在自己面前、远隔了半个桌面的另一盘蜜煎梅子“砰”地一声端了过去,霸道无比地一把替换掉了韩江推来的那碟,直接扣在了邢兰手边:
“吃这盘。”
邢兰夹菜的手顿在半空,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被挪开的碟子,又看了看新送上来的这碟,满脸莫名其妙:“有差吗?不都是醉月楼后厨同一锅做出来的蜜煎梅子?”
韩池眼皮都没眨一下,挺直了腰板,一脸严肃庄重得彷佛在宣政殿上回禀户部存银:“自然有差。这盘是方才堂倌刚端上来的,蜜渍得久,这盘比较甜。”
韩江坐在对面,低头看了看两盘从花色、厚薄都完全一模一样的蜜煎梅子,眉头微挑。他身为兄长,哪里看不出自家三弟这点掩藏在公事公办底下的小心思?
韩江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抱起双臂,故意打趣道:“哦?想不到我们日理万机的韩侍郎,如今不仅精通九章算术,连这酒楼灶房里的甜味多寡,都用眼睛丈量得这般明明白白了?”
韩池轻咳了一声,折扇在鼻尖前掩了掩,厚着脸皮梗着脖子道:“……那是自然。身为户部掌印官,明察秋毫、精打细算乃是看家本领,从国库重银到一砖一瓦、一糕一饼,皆不可马虎。”
邢兰狐疑地瞥了他一眼,终究抵不住甜香的诱惑,捻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歪着脑袋含糊道:“真的比较甜么?我怎么吃着同刚才那一盘没甚分别……”
韩池无比认真、斩钉截铁地点头:“那是自然,妳多吃两块便知晓了。”
坐在主位的沈昭默默端着茶盏,垂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向来冷峻沉凝的青年将军,唇角终于忍不住极其细微地扬起了一抹戏谑的弧度。
这哪里是蜜煎梅子比较甜?
分明是有人打翻了陈年的老醋坛子,酸气都快把这醉月楼的屋顶给掀翻了。
席间气氛愈发松弛融洽。
这时,跑堂的伙计端上了一大盘刚出锅、热气腾腾的蒸湖蟹。橘红色的蟹壳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混杂着姜醋的浓香扑鼻而来。
贺心棠动作极其熟练,纤纤细指握着小银刀,轻巧地剔开蟹斗,顺着纹理剔出细嫩如玉的蟹肉,将最肥腴甘甜的一整勺白肉,极其自然、顺理成章地放进了身旁沈昭面前的青瓷小碟里:
“阿昭,你吃。”
整张酒桌的说笑声,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静了半拍。
所有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沈昭碗里那一团被剔得干干净净、连半点碎壳都没有的白嫩蟹肉上。
贺心棠手上的银刀一顿,这才恍然惊觉。
从前在襄阳贺府时,沈昭初来乍到,身子骨孱弱消瘦,她便总爱坐在饭桌旁颐指气使地将自己碗里的鱼肉、蟹肉挑干净了往他碗里塞,催促着他“多吃点好长个子”;后来他入了军营,偶尔休沐回府,这份深入骨髓的照顾与亲昵,早已经化作了一种无法抹去的本能。
可如今,这里不是襄阳贺府的私宅,而是在高朋满座的洛阳大酒楼。
四周落过来的目光,带着善意、挪揄,以及掩藏不住的促狭。
贺心棠白皙精致的双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那抹红晕迅速蔓延至耳尖。她有些慌乱地缩回手,抓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小口,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欲盖弥彰地小声嘟囔道:“看我做甚……我……我只是习惯了罢了……”
沈昭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没有丝毫的局促与迟疑,在众目睽睽之下,极其自然地执起象牙竹筷,将那碟带着少女指尖余温的蟹肉夹起,一口一口,无比珍惜、无比认真地吃得干干净净。
随后,沈昭放下筷子,神情自若地夹起方才端上来的一块清蒸鲈鱼。
青年将军修长有力的手指握着竹筷,刀刻般的侧颜专注无比。他极其细致、极其耐心地顺着鱼骨将细小的毛刺一根根剔除得干干净净,随后,直接端起自己面前那只盛满了雪白鱼腹肉的青花小碗,稳稳当当地递到了贺心棠面前。
他的目光直视着她泛红的双眼,语气低沉、霸道,却带着化不开的温柔:
“妳也吃,没有刺了。”
贺心棠抬眸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胸口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揉了一下,所有的羞窘在瞬间化作了无尽的甜意。
她接过瓷碗,抿唇一笑,眉眼弯弯:“谢谢。”
两人之间甚至没有多余的言语。
可那份流淌在举手投足间的默契、熟稔与毫无保留的占有与宠溺,却比世间任何海誓山盟都要浓烈炙热千百倍。
年纪最轻的韩梅咬着筷子,眼珠子骨碌碌地在沈昭与贺心棠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随后悄悄拽了拽身旁邢兰的衣袖,压低嗓音惊奇地嘀咕道:“邢姐姐……我怎么觉着,沈大哥同贺姐姐瞧着……一点儿都不像兄妹呀?”
邢兰执起酒杯掩唇轻笑,眼波流转,笑而不语。
坐在对侧的韩池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雕花烈酒,桃花眼微挑,拖长了语调,悠悠地补了一记重锤:
“本来就不是。”
沈昭闻声抬起眼帘,目光冷冷地朝着韩池扫过去。
韩池却丝毫不惧,折扇半掩着俊脸,笑得意味深长、满堂皆知:“至少……很快便不是了。”
“轰!”
这句话彻底挑破了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贺心棠那张本就泛红的俏脸,顿时红得宛如熟透的石榴,整个人恨不得缩进桌子底下去,低着头拼命戳着碗里的鱼肉。
而沈昭虽然面上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冷硬线条,但那两只隐没在墨发边缘的耳廓,却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泛起了一抹绯红。
邢擅忠将军将这群年轻男女的情思暗涌尽收眼底,胸中郁气一扫而空,忍不住再次抚掌大笑。
酒过三巡,略带微醺的邢将军望着窗外的浩渺洛水,眼中浮现出深沉的怅惘与怀念,喃喃道:“若是我那贺兄坐在此处,看见你们这群孩子各有所成、情投意合,真不知该高兴成什么模样啊……”
这声喟叹,再次让满堂的欢愉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轻愁。贺心棠眼眶微热,低着头没有言语,只是指尖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袖。
就在雅间内的气氛渐趋沉静之际——
“叩、叩。”
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极其克制、却带有特定节奏的暗扣声。
原本放松的沈昭与韩江眼神几乎在瞬间一凛,周身的松弛瞬间化作了武将特有的警觉。
雅间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身披夜行墨色披风的挺拔身影闪身而入。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冷峻如铁的面庞——正是南平王身边的亲卫贾斯。
贾斯甚至没有顾及满桌的酒菜与众人,脚步极轻却极快地径直走到沈昭身侧。他朝着邢擅忠抱拳草草行了一礼,随即俯下身,在沈昭耳畔以极低的气音迅速低语了几句。
随后,贾斯神色凝重至极地自怀中贴身处,取出了一封用黑色火漆严密封死、盖着特殊暗印的薄信,双手奉到了沈昭面前。
“这是王妃刚刚动用王府暗网送来的绝密急报,王爷看过后,命属下第一时间送来。”
沈昭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撕开封泥,展开了信笺。
跳跃的烛光照亮了信纸上的寥寥数行密密麻麻的小楷。
仅仅看了一眼,沈昭瞳孔骤然放大,握着信纸的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色!
贺心棠坐在他身侧,敏锐地捕捉到了男人周身气息的剧变。她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名状的预感直冲天灵盖,急切地一把抓住了沈昭的手臂:“阿昭!怎么了?出了何事?!”
沈昭转过头,望着贺心棠那张满是惊惶与不安的秀颜。
沈昭将手中的密信递给贺心棠,嗓音沙哑得几近哽咽,带着难以自持的发颤:
“……是师父。南平王妃动用了所有的眼线暗桩,终于在漠北查到了……师父他……他还活着!他就隐在漠北边境的‘放羊村’!”
“你……你说什么?!”
贺心棠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中“嗡”的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
“找到阿爹了……?!”
贺心棠很快扫过信纸上的字,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宛如决堤的江水,瞬间模糊了眼前的字迹。
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将唇瓣咬出血来,一字一字、近乎癫狂地反复看着那几行墨迹——
信中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贺源鳞将军在被押解流放漠北后,遭遇了昔日生死袍泽的秘密搭救。然而彼时京城政局混乱,贺源鳞毅然选择了隐姓埋名。这两年来,他一直隐居在朔风呼啸、荒无人烟的漠北极北边陲一个叫“放羊村”的苦寒之地,靠着替边地牧民放牧牛羊、偶尔带着乡勇抵御塞外小股胡匪为生!
“阿爹没死……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贺心棠又哭又笑。
沈昭长臂一伸,稳稳地扶住了她的纤腰,将她整个人揽在自己身侧,任由少女滚烫的泪水浸透了自己的前襟。
满桌的人早已感染到贺心棠的狂喜,邢擅忠更是激动得胡须剧烈颤抖,狠狠一拳砸在柱子上,老泪纵横:“天不亡我贺兄!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贺心棠仰起头,满脸泪痕地望着沈昭那张坚毅的面容。她反手死死扣住了沈昭宽厚的大掌,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眼底深处翻涌起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希冀:
“阿昭……我们去漠北!我们……去把他老人家接回家!好不好?我们接他回家!”
沈昭低下头,凝视着泪流满面却神采飞扬的姑娘,将她冰凉的手掌用力合在自己掌心,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好。我们去接师父回家!”
窗外,原本半遮在乌云后的满月,终于在此刻彻底破开了浓稠的夜幕。
一轮皎洁如银盘的明月高悬于洛阳城巍峨的宫阙飞檐之上,将万里清辉洒向了这座历经浩劫、重获新生的古老帝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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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阿爹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