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中秋盛宴

中秋将至,洗尽了血雨腥风的洛阳城,终于在渐浓的秋意里,舒展出久违的喧腾与繁华。

长街两侧的飞檐斗拱下早早挂起了扎着五彩丝穗的红纱灯笼,晚风拂过,金桂的清苦香气与街头巷尾翻炒板栗的甜香交织在一处。

前朝在南平王刘道武铁腕执政与右相李承修的相互牵制下,维持着如履薄冰却极其稳固的均势;户部清查了逆党田产与隐匿赋税,暂时解救国库燃眉之急;而城防九门与深宫禁卫在沈昭与韩江的彻底整肃下,亦是一扫往日乌烟瘴气的颓唐,换上了令出必行的肃穆气象。

为了庆祝这得来不易的太平,更是为了替刚晋升为正四品户部侍郎的韩池道贺,邢擅忠将军特意在洛阳最负盛名的“醉月楼”二楼雅间设下一桌盛宴。

雕花朱漆的雅间内,临窗的竹帘半卷,放眼望去便是洛水上泛着点点秋光的画舫。

席间,邢擅忠一身石青色锦缎常服,褪去了平日在校场上的煞气,花白的髭须随着爽朗的笑声一颤一颤。他当年就极其看重贺源鳞收下的这个三徒弟,逢人便拍着大腿夸赞:“别看韩池这小子成日摇着把破扇子没个正形,肚子里的机变谋略,那是能在死局里盘出活路来的!这等中流砥柱,才是我大旭未来的指望!”如今韩池深得南平王倚重,拔擢户部侍郎,掌管天下钱粮枢纽,更让这位性情耿直的老帅深感自己当年未曾看走眼。

“来!满上,都给老夫满上!”邢擅忠端起面前沉甸甸的酒杯,酒液在灯下漾起琥珀色的光,他大手一挥,目光如炬地扫过满座年轻人,“今年这顿中秋酒,老子喝得最痛快!年初,满城皆是刀光剑影,百姓出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熬到现在,这洛阳城总算有了活人的烟火气!”

下首处,身着常服的韩江放下竹筷,身姿依旧保持着行伍之人的峻拔端正。他眉眼开阔,闻言笑着点头附和:“邢将军说得是。自入秋以来,九门的防务与被战火损毁的瓮城皆已修葺大半,如今在街上巡弋,百姓脸上的笑意确实比从前多了许多。”

坐在他身侧的韩池,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月牙白长袍,领口绣着细密的云纹。他手中那把紫竹折扇“唰”地一合,修长如玉的食指在扇骨上轻轻一敲,桃花眼尾微微挑起,半真半假地叹道:“二哥只看见了城墙修好,哪里知晓户部的艰辛?去年国库空得连耗子溜进去都得含着眼泪空手出来,这几个月抄没查账,算盘珠子被我拨得快擦出火星子了,总算将填补军饷与修缮九门的银子给生生抠了出来。”

这番绘声绘色的诉苦,引得席间众人哄堂大笑。

邢擅忠笑得前仰后合,宽厚的大掌猛地一拍紫檀木桌面,震得酒盏杯碟一阵脆响:“哈哈哈哈!你这小子!在户部待了才几日?连说起话来都浸透了一股老掌柜的算盘珠子味儿!”

韩池双手一摊,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长吁短叹道:“没办法啊世伯,天天伏在案上看那些积了厚灰的陈年黄册,看着各州府伸手要粮要银子的公文,我连昨夜闭上眼做梦,梦见的都是雪白的银锭子自个儿长出两条飞毛腿,扑腾着翅膀满屋子乱飞!”

贺心棠坐在沈昭身旁,听得双眸晶亮,忍俊不禁。

她身着一袭素雅的樱草色襦裙,虽未施过多粉黛,但眉目间难得褪去了在深宫为婢时的拘谨与沉郁。她在宫中见过天佑帝的荒诞暴虐,也见过永熙帝的懵懂依赖,更经历过权相与叛将的血腥倾轧,那些曾沉重得让人难以呼吸的朝局大难,如今从韩池那张巧舌如簧的嘴里说出来,竟化作了市井茶余饭后的谐趣,莫名驱散了心底残存的阴霾。

贺心棠侧过头,咬着下唇,忍不住好奇地压低声音问道:“师弟,我听前殿的宫人私下嘀咕,说陛下如今每日上朝,当真都被南平王吓得瑟瑟发抖吗?”

韩池闻言,手中的折扇在掌心一顿,身子微微前倾,露出一抹极其神秘的神采,一本正经地伸出两根手指摆了摆:“师姐,妳这消息有误。哪里是每日一次?”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压低嗓子神秘兮兮地道:“是一日好几次!”

“噗……”正低头抿着清茶的沈昭,握着茶盏的指节微不可察地一紧,宽阔的双肩抑制不住地轻轻抽动了一下,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笑意。

旁边的邢兰早已笑得直不起腰,一手紧紧扶着桌沿,另一只手指着韩池:“你少编排王爷!王爷向来沉稳,哪里就那般吓人了?”

“哎,邢大姑娘,这妳可就不知道了。”韩池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眼中狡黠之色更浓,“前日御前议事,商讨各省秋粮免赋的折子,王爷不过是因为旧伤发作,眉心下意识地蹙了一下。陛下在龙椅上瞧见了,吓得当场把怀里的蹴鞠藏进了龙袍底下,缩着脑袋足足反省了小半个时辰,直问身旁的内侍是不是自己今日背书又漏了哪一段!”

雅间内顿时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笑浪,连守在门外的几名亲兵都忍不住低头抿嘴。

欢笑渐歇,邢擅忠将军抚着颔下长须,望着眼前这张神采飞扬的年轻面孔,眼底浮现出由衷的欣慰与感慨。

他将酒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正色道:“笑归笑,今年这场泼天大乱能如此神速地平定,除却南平王运筹帷幄、以雷霆之势定鼎中枢之外,最大的功臣,当数正之你的奇谋调度。在荆州断敌后仓、在朝中理清乱帐,功不可没!”

韩池脸上的嬉笑之色敛去了大半,连忙起身,执起酒壶替邢将军斟满,躬身正色道:“世伯过誉了。晚辈不过是在后方拨弄笔墨,真正提着脑袋将社稷从万丈深渊拉回来的,是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以及殚精竭虑安抚流民的地方官长,晚辈不敢居功。”

邢擅忠眼中赞赏更甚,目光随即一转,落在了端坐于贺心棠身侧的沈昭身上。

沈昭今日穿着一袭极其合身的墨黑窄袖箭衣,未佩刀,墨发以一枚温润的青玉簪利落束起,肩宽背挺,宛如一把深藏于鞘、却锋芒暗蕴的名刀。在众人的喧闹嬉笑中,他始终沉稳自持,唯有在贺心棠转头与他说话时,那双狭长冷峻的凤眸才会泛起极其温柔的波澜。

“还有你,清之!”邢擅忠端详着眼前的青年校尉,语气中带着长辈特有的骄傲与疼惜,“带着一万兵奇袭荆州老巢,回师洛阳时又一刀斩了萧凛那叛逆首级!回京后更是不畏强权,将那烂到骨子里的禁卫军给生生整饬成了一支铁血之师。这洛阳九门能有今日的安宁,全赖你横刀立马之功!”

沈昭神色平静,双手端起茶盏,微微颔首,声音低沉雄浑:“世伯谬赞,沈昭食君之禄,分内之事,职责所在罢了。”

“好一个职责所在!”邢擅忠感慨万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隐隐有水光晃动,“你们这些个孩子,一个在户部运筹帷幄,一个在军前开疆定乱……若是贺兄看见你们各有所成,定会欣慰万分啊!”

“贺兄”二字一出,雅间内原本欢腾喧嚣的气氛,骤然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洛水波光粼粼,映照在雕花屏风上,流动着微寒的秋意。

贺心棠搭在膝头的双手猛然收紧,指尖深深陷进了柔软的罗裙布料里。贺府一夜倾覆的滔天噩梦,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猩红的泪雾,喉咙发哽。

沈昭察觉到了她细微的战栗,藏在桌下的左手极其自然地伸了过去,宽厚、布满粗茧的大掌悄无声息地包裹住了少女冰凉紧绷的小手,掌心的灼热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

贺心棠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酸楚。她抬起头,唇角勉强牵起一抹坚韧的笑意,执起桌前的白瓷酒盏,缓缓站起身来,对着在座的长辈与友人深深一福:

“家父蒙冤,贺家遭此大劫,若非邢伯父与诸位兄长始终挂念、暗中斡旋,心棠恐怕早已零落成泥。心棠今日借世伯的酒,替我阿爹,敬诸位长辈兄长一杯。谢谢大家……从未将他忘记。”

沈昭随之起身,韩池收敛了所有风流意态,韩江亦是肃穆而立。

众人默默举杯相碰,没有壮怀激烈的誓言,唯有一声声清脆而沉重的杯盏撞击声,在泛着桂花甜香的夜色中悠悠荡开。

几轮酒过,席间的沉郁渐渐被温热的酒气驱散。

韩池的胞妹韩梅性子向来活泼跳脱,此时酒过三巡,胆子也大了起来。她提着裙摆一溜烟凑到了贺心棠身旁,挽着贺心棠的胳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满脸八卦与好奇,压低声音咬着耳朵问道:

“心棠姐姐,妳在宫里当差那么久,后宫……当真如坊间话本子里说的那样,有佳丽三千那么多么?”

贺心棠被这突如其来的无厘头问题逗得噗嗤一笑,拿手帕掩了掩唇,无奈道:“历朝历代传下来的各宫院宇,统共加起来,宫女、才人、女官……怕是差不多有这个数目吧。”

韩梅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托着腮帮子,眼中满是困惑与同情:“那……皇帝每个人都认得全么?”

“自然认不得。”贺心棠失笑,“寻常嫔妃可能一年半载都见不上天颜一面,多数人到老死,也不过是这深宫里的一抹孤魂罢了。”

“哎呀,那也太可怜了吧!”韩梅一本正经地皱着小眉头,掰着手指头感叹,“要是我坐在龙椅上,整日看着满屋子晃动的花红柳绿,我肯定每天都在认错人!这叫哪门子的享福,分明是受罪嘛!”

“咳咳……咳!”贺心棠一口清茶刚入口,险些当场喷了出来,连忙拿帕子捂着嘴,笑得双肩剧烈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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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中秋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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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棠昭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