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夜长梦多

狂风带起他身上的冷厉血气与淡淡皂角香,扑面而来。

贺心棠惊愕抬眸,只见沈昭那张轮廓如刀削斧凿般的俊朗面容近在咫尺。他甚至没有去看在场的任何一名内侍,那一双漆黑幽深的凤眸极快地在少女泛红的手腕与紧绷的面颊上一扫而过,眼底深处翻涌起一抹令人心碎的暴怒与疼惜。

下一刻,沈昭的身躯极其自然地向前横移了半步。

魁梧挺拔的宽阔肩背,宛如一面坚不可摧的黑色重盾,不着痕迹地将贺心棠整个人严严实实地遮挡在了自己的高大阴影之后,彻底隔绝了周遭所有探寻与非议的视线。

沈昭撩起下摆,后退半步,面朝永熙帝深深躬下身去,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武将大礼。

“微臣沈昭,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沉稳、雄浑,带着金石相击般的穿透力,瞬间打碎了石阶上滑稽而尴尬的僵局。

永熙帝被这突如其来的威严气势震得愣了愣,抓着衣袖的手指微微松开了几分,有些茫然地眨着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名高大的将军:“沈将军?你怎么来了?”

沈昭依旧维持着抱拳躬身的姿态,神色极其严肃沉静,唯有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微抬起,平静地迎上少年天子毫无城府的目光。他的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安抚不听话的稚童,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大气场:

“启禀陛下。左相与六部重臣皆已在阶下列席等候。江南秋粮改制,诸多关乎万民生计的军政要务,皆需陛下亲裁定夺。群臣肃立多时,还请陛下即刻移驾御书房,以安社稷。”

“大家都来了?”

永熙帝原本专注于白头翁的孩童心性,顿时被这一番冠冕堂皇的“军国大事”给硬生生拽了回来。他探头朝石阶下方望去,果然看见南平王领着一众身着紫绯官袍的大官肃立在风中。

永熙帝眼底闪过一丝孩童被大人盯着时的局促与得意,抓着贺心棠衣袖的手指终于彻底脱了力道,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龙袍的袖角:“那……那好吧。朕是皇帝,朕先议政!不能让王叔久等了!”

“陛下圣明,天下万民之福。”

沈昭顺势侧身,不动声色地抬手引路,以无比规矩的军礼,将永熙帝挡在身前,引着他转身步入了殿内。

门口的太监连忙哈着腰迎上前去接过笼子,雕花大门“吱呀”一声重新敞开。

石阶之上,压迫在贺心棠身上的沉重枷锁骤然消散。

贺心棠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浊气,垂在身侧的手指因方才的剧烈紧绷而微微发颤。她抬起头,正好撞上沈昭转过身看来的目光。

男人的凤眸深邃如夜,眼底那些在外人面前掩饰得极好的冷酷肃杀,在落向她泛白的面颊时,寸寸消融,只剩下一片温柔与自责。

他的嘴唇极轻微地动了动,没有发出大声,只是借着袍袖的遮掩,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沉沉道:

“快回去吧。这里有我。”

短短八个字,带着滚烫的温度,瞬间抚平了少女心头所有的惶恐与难堪。

贺心棠唇角微抿,眼尾悄然弯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朝着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片刻犹豫,将手中的红木食盒交给御前太监,侧身朝着正步上台阶的南平王与韩池屈膝福了福身,随后踏着碎步,迅速顺着宫墙夹道,消失在秋风萧瑟的宫道尽头。

沈昭静静立在廊柱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胶着在少女离去的青色背影上,直到那片衣袂彻底隐没在朱红色的宫门拐角,再也寻不见半点痕迹,青年将军才极其缓慢地收回视线。他紧握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宛如烙印般根根凸起。

御书房内的议事繁冗而漫长。

自午后未时三刻,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当厚重的殿门再次被推开时,满朝文武皆是一面揉着酸痛的腰背,一面三三两两低声交头接耳地走下石阶。

南平王刘道武负手走在最前头,深紫色的亲王长袍在晚霞的残照下染上了一层暗红的金芒。韩池手中拿着一柄紫竹折扇,慢条斯理地轻轻摇晃着,漫不经心地跟在后方。

唯有沈昭,自步出御书房的那一刻起,便始终沉默得如同一尊冷硬的石雕。面容隐没在渐浓的暮色之中,步伐沉稳却极度压抑。

穿过重重宫门,行至西华门外的空旷广场上。

夕阳将三人的身影拉得极长,斜斜地铺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

沈昭忽然停下了脚步。

靴底与石砖摩擦,发出一声清脆而坚决的顿挫声。

“王爷。”

沈昭沉声开口。

南平王脚步微顿,回过身来,有些疑惑地打量着身后这名向来寡言沉着的年轻大将:“清之,何事?”

沈昭撩开袍角,双膝未跪,但脊背挺得笔直如标枪。他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大礼,垂着头,嗓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股沉压了数月的坚定:

“属下……有一事相求。”

南平王眼神微凝,随即抬了抬手,语气平缓:“你随本王自江南一路厮杀至洛阳,平定荆州、整肃大内皆立下不世之功。你我之间,何须这般拘礼?但说无妨。”

沈昭缓缓直起身子。

夕阳的最后一抹残血照在他的脸庞上,将那双漆黑凤眸中的深邃与痛苦勾勒得无比清晰。他没有闪避南平王的目光,一字一顿,清晰得宛如金石落地:

“贺将军之女贺心棠……恢复良籍、昭雪脱籍一事,朝廷各部,可否再快一些?”

空气彷佛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韩池摇扇的手微微一僵,随即有些无奈地抚了抚额角。

南平王沉默了片刻。他望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执拗的年轻人,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沈昭紧绷的肩头,温声劝道:“清之,本王知道你的心思。前几日中书省递上来的条陈,本王已特意着朱砂批注,命吏部与刑部加快勘合。只是……新朝初立,太法典章皆在重修,除奴籍、复将门,牵扯到宗正寺的名册与已故将领的抚恤追封。一道道章程不能省,若是为了贺姑娘一人破了例、跳过了程序,御史台那帮腐儒言官的唾沫星子,反倒会成为日后攻讦她名节的口实。”

南平王语重心长:“本王保证,这道手续,最多再拖上两三个月,必定水落石出。你且宽心,再等等。”

再等等。

又是这三个字。

沈昭没有像寻常武将那样面红耳赤地反驳,他甚至连神色都没有变动分毫。

青年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任由刺骨的暮风掀动他的衣袍。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脸,目光越过南平王的肩头,投向了身后那座巍峨如巨兽般矗立在昏暗天幕下的皇城。

夕阳正一点一点自飞檐斗拱上沉落,整座深宫在阴影中显得森冷、压抑,毫无生气。

沈昭的胸膛深处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抽动。那张向来冷硬如铁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近乎绝望的焦灼与痛楚:

“臣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粗砂划过铜镜:

“臣知道朝廷有朝廷的法度,臣知道天下有天下的规矩。”

沈昭猛地收回视线,目光直直钉在南平王身上,眼底翻涌着赤红的血丝与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只是……臣不想让她,在那危险的深宫,再多困一天。”

站在一旁的韩池,唇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在这一刻彻底隐去。

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一同成长磨砺的师兄。

没人比韩池更懂沈昭这句话的分量。

这大半年来,每一次沈昭休沐,每一次他费尽心机去协调让贺心棠出宫,韩池都默默地看着。他每送她回宫一次,他的心,就被活生生剜下一块肉。

那是他护在心尖上的姑娘,如今却不得不继续穿着婢女的衣裳,任由旁人呼来喝去,甚至连一个痴傻的孩子都能随意拉扯欺辱。

沈昭表面上依旧是那个处变不惊的将军,可他的骨髓里,早已被这漫长的等待熬得千疮百孔。

南平王看着眼前的青年。

这位阅人无数的亲王,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震撼。

他原本以为,沈昭催促良籍,不过是少年慕艾,急着想为贺姑娘正名、急着迎娶过门成亲。

可直到这一刻,对上沈昭那双燃烧着孤注一掷光芒的眼睛,南平王才猛然惊醒——

这个男人不是急着成全自己的私欲。他只是心疼到了骨子里,他不能忍受心爱的姑娘以罪臣奴婢的身分,在那吃人的皇宫泥淖里多熬哪怕一个时辰!

南平王眸光深沉,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他凝视着沈昭,忽然用一种极其平缓、却带着无上试探的语气问道:

“若六部的程序当真卡住了呢?若各方博弈,这道良籍奏议……一直拖下去呢?”

沈昭没有立即回答。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沉入地平线,天地间彻底落入一片灰蓝色的苍茫。沈昭慢慢抬起头,那双深邃如夜的凤眸平静得宛如狂风暴雨降临前的海面。

没有怒吼,没有赌咒。

唯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属下,会想其他办法。”

“嘶——!”

韩池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太了解沈昭了!这小子从小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平日里看着最是沉稳、最守军纪规矩,可骨子里流淌着的,是一头被血性喂饱的孤狼!一旦触及贺心棠这块唯一的逆鳞,一旦他认准了死理,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人、任何规矩能拉得住他!

想其他办法?什么办法?

夜闯内宫?私带罪奴出逃?

南平王身形猛地一顿,停下了迈出的步履。

他霍然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在沈昭的面庞上,沉声逼问:

“你真会为了一个女子,不惜毁了一身功名,不惜与天下法度为敌,把她硬生生带出来?”

风呼啸着卷过空旷的广场,扬起沈昭墨黑色的斗篷。

青年将军身形如铁铸般屹立在天地之间,眼神没有半分闪避,没有半分迟疑。

他迎着当朝最具权势的亲王,字字如铁:“会。”

一个字。

干净,利落,重逾万钧。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死寂下来。

暮色将整座皇城笼罩,远处宫门的角楼上,已经燃起了点点猩红的守城灯火。

韩池抬手扶住额头,重重叹了一口气。

“王爷,您瞧瞧,这人平常看着最老实,一谈起贺姑娘,脑子就没了。”

南平王负手而立,静静地盯着沈昭。

良久。

这位素来以铁血手腕著称的亲王,紧绷的面容忽然动了动。

随即,一阵低沉而畅快的笑声,自南平王的胸腔深处震荡开来。

笑声渐渐拔高,在空旷的宫墙外回荡。那笑声里,有对后生可畏的惊赏,有对赤子之心的动容,亦有一抹看透世事沧桑后的深沉感慨。

他见多了朝堂之上不顾一切求权求利之辈,见多了满嘴仁义道德转头便将至亲推入火坑的门阀巨蠹。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手握重权,历经血火洗礼,心底最干净的那块地方,却依旧固执地守着最初的诺言。

南平王止住了笑声。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在暮色中定定地指向沈昭:

“一个月。”

沈昭身形微震。

南平王眼神变得无比郑重威严,字字千钧:

“给本王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内,本王会勒令礼部与中书省特事特办。若一个月后,六部的案卷还在推诿扯皮,贺姑娘的良籍文书仍未颁下——”

南平王眸光微敛,沉声道:

“本王亲自让人带她走出那道宫墙!”

沈昭眼底那一抹近乎疯狂的戾气,在这一瞬间被狂涌而上的感激彻底融化。

他眼眶微红,撩起袍服,双手抱拳深深地一揖到底,甲冑在风中撞击出金石般的脆响:

“臣沈昭……代师父,代贺家满门,谢王爷成全大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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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夜长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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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棠昭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