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平反公文

虽然上次在郊外花海,这对历经波折的青梅竹马终于刺破了懵懂的薄雾,知晓了彼此心底最不可动摇的重量,但现实仍旧好事多磨。

有了沈昭与韩池一武一文的助力,前朝的血腥与权谋已渐渐沉淀出眉目,但沈昭心底那一根始终紧绷、甚至勒得他夜夜心口发疼的弦,却始终未曾松开分毫。

后宫之中,还有一桩事悬而未决。

那是关于贺心棠的脱籍昭雪折子。

自打荆王之乱平定、南平王入京辅政,沈昭便已亲手拟了恳请为贺源鳞遗孤平反、除去贺心棠奴籍的奏疏,呈递御前。按理说,贺源鳞通敌谋反本就是权臣构陷,如今萧党伏诛、逆案昭雪,贺心棠恢复良籍、重归将门名分,理应水到渠成。

可偏偏,新朝初立,百废待举。

六部官员连番换血,每日自各州府如雪片般飞来的驿报堆满了中书省的长案——边防缺粮、灾民安置、库银盘点、逆党清查……每一件事在文官们口中,都是关系社稷存亡的擎天大案。于是,那道早已无人提出异议的平反文书,便在一道道朱批、用印、销文件的繁琐公文程序之间,如同一片落入淤泥的枯叶,滞涩而缓慢地流转着。

吏部的官员对沈昭客气躬身:“沈将军且宽心,此案必成,只是各处档册核验耗时,再等等,再等等。”

大理寺的少卿更是言辞恳切:“将军劳苦功高,陛下也已知晓,只是眼下国事繁冗,礼制程序不可废,还请将军再等些时日。”

人人都说,再等等。

可沈昭已经等了整整大半年。

这日午后,秋阳惨淡,天边压着几片铅灰色的云絮。

寿康宫后殿的茶水房前,一名身着翠绿宫服的小宫女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见贺心棠正挽着衣袖在廊下清点刚送来的降真香,连忙停住脚步,急声道:“心棠姐姐!可找着妳了!李太后方才下了口谕,让妳将这盘新蒸的酥合酪并四色细点,亲自送去御书房给陛下进点心。”

贺心棠手中动作微微一顿。她放下手中的沉香木盒,转过身来,目光在那只雕着漆金云蝠纹的红木食盒上落了落。

入宫这一年多来,因着她性情沉静、通晓文墨,加之在围城之时曾舍命护在李太后身前,李太后对她颇有几分偏爱与信任。御书房送点心这等轻省却体面的差事,偶尔便会落到她头上。

“我知道了,这便送去。”贺心棠神色平静,将挽起的袖管细细理平,接过沉甸甸的食盒。

她一路穿过幽深狭长的夹道宫巷。微风扬起她淡青色宫裙的裙角,发间那支素银簪随着她的步履微微晃动,细碎的光影打在她沉静如水的侧脸上。少女长睫低垂,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淡淡的疲倦。今日宫巷格外安静,巡夜换防的禁军卫队走过时,铁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规整划一的震响。

不知何时,她才能不必再穿着这身婢女的衣裳,不必在这座处处皆是规矩的方寸之地里如履薄冰?

不多时,御书房那高耸的歇山重檐已近在眼前。

贺心棠顺着石阶缓步而上,原本打算如寻常当差时一样,将食盒轻轻交给守在朱红殿门外的御前内侍即可。可她刚刚提裙踏上最后一级白玉台阶,殿门之内,猛然爆发出一阵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稚气与欢快的尖叫笑声!

“捉到了!捉到了!哈哈哈哈!”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两扇厚重的雕花殿门被两只稚嫩的大手从里头粗暴地撞开!

永熙帝刘德安连发冠都有些歪斜,手中正挥舞着一只竹丝编的捕鸟笼子,整个人兴奋得满面通红,一路跌跌撞撞地朝殿外冲了出来。身后几名御前太监吓得魂飞魄散,一边连声喊着“陛下小心龙体”,一边弯着腰手忙脚乱地跟在后头护驾。

永熙帝一只脚刚刚跨出门坎,眼角余光便瞥见了立在台阶侧方的青色身影。

他整个人猛地一剎步,那双因天生心智未全而略显涣散、却纯真无邪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寻到了最心爱的宝贝一般,张开双臂便欢呼雀跃地扑了过去:“心棠姐姐!心棠姐姐妳来啦!”

贺心棠心头一紧,连忙退后半步,手中稳稳端着食盒,双膝微曲,规规矩矩地低下头屈膝行礼:“奴婢见过陛下。太后娘娘吩咐奴婢前来奉送糕点……”

然而,少年皇帝早已长成了将近成人的魁梧体格。他根本没有理会这套繁文缛节,长臂一伸,大手极其自然、甚至有些粗暴地一把抓住了贺心棠淡青色的宽大衣袖!

“姐姐快看!小太监替朕在御花园的柳树上套了一只白头翁!绿翅膀的,叫得可好听了!”

永熙帝满脸期待地看着眼前熟人,咧开嘴傻笑着,另一只手死死揪着她的袖口往身侧拽,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料子撕扯出裂纹:“姐姐陪朕去看鸟!就在后面的抱厦里!朕喂牠吃松子,姐姐陪着朕一起看好不好?走嘛走嘛!”

贺心棠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中的红木食盒剧烈晃荡了一下。

她脸色微变,脚下连忙扎稳步子,将食盒换至另一只手中,随后半屈着身子,试图用巧劲将自己的衣袖自少年铁钳般的大手里抽出来:“陛下,不可如此失仪。奴婢奉命送完膳食,还要即刻赶回寿康宫向太后娘娘复命当值,御前重地,奴婢不敢擅离职守。”

“不要!朕不要妳回去!”

永熙帝性子本就如同稚童,一听她拒绝,那张圆润的少年面孔顿时垮了下来,嘴巴委屈地高高噘起。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双手并用,将贺心棠的半截衣袖死死攥成了一团,死乞白赖地往后拖拽着,喉咙里发出执拗的哼哼声:“太后那里朕去说!不要走,陪朕……姐姐陪朕玩会儿嘛!陪朕看鸟!”

周围的御前侍卫与老太监面面相觑,一个个缩着脖子,谁也不敢上前强行掰开天子的手。

贺心棠被他扯得臂膀生疼,额角沁出了细密的薄汗。

眼前之人虽说心智如童,但他终究是登基立极的一国之君。周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御书房的台阶,她若是强行发力挣脱,便是御前大不敬,甚至可能引得天子摔倒跌伤;可若是任由他这般拉扯进殿,落在言官与外廷大臣眼里,便是不守宫规、狐媚惑主的滔天死罪!

少女纤细的手指死死扣着食盒提梁,指节泛出惨白色。她垂下眼帘,咬着唇瓣,在满宫内侍漠然又窥探的目光中,进退维谷,难堪到了极点。

就在空气紧绷得几乎要凝固的剎那——

长廊拐角处的白玉夹道上,骤然传来了一阵杂乱而规整的急促脚步声!

“嗒、嗒、嗒、嗒。”

那是玄铁马靴踩在汉白玉地砖上的沉重震响,伴随着甲冑叶片互相撞击的冷硬铮鸣。

南平王刘道武身着一袭深紫四团龙亲王常服,负手行于前列,身侧跟着几位手持象笏的尚书大员。而在南平王身后不足半步之处,一身正四品玄黑劲装的沈昭,正大步流星地行来。

沈昭原本正微低着头,听着韩池在身旁压低嗓音梳理着江南漕粮的账目。

然而,当他转过长廊拐角、视线越过前方的殿陛阴影时,整个人猛地一顿!

前方御书房的石阶之上,那抹纤细瘦弱的淡青色身影正被迫侧着身子,半截衣袖被那个身形魁梧的少年天子死死攥在手里反复拉扯。少女紧紧咬着下唇,微垂的眼睫剧烈颤抖着,正满面难堪与无助地试图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那一瞬间,沈昭深邃漆黑的凤眸骤然收缩成了极度危险的针芒状!

一股狂暴森寒的戾气,宛如自万丈冰原深处轰然破土的暗火,疯狂地自他周身每一处毛孔倒灌进大脑!

沈昭的薄唇抿成了一道直线。他连身前的南平王都未曾顾及,修长结实的双腿猛然发力,步履骤然加快,整个人如同一头自阴影中锁定猎物的墨色凶狼,疾风般朝着石阶上方逼近!

跟在他身侧的韩池摇着折扇的手猛地一僵,一抬头瞥见沈昭那张瞬间布满杀伐凶煞的冷脸,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顿时吓得头皮发麻!

“师兄!你慢点!御前不可造次!”

韩池急得一跺脚,收了折扇低喝出声,连忙快走几步想要拽住沈昭的衣袍后摆。

可此时的沈昭,耳中哪里还听得进半个字?

青年将军周身散发着足以将周遭空气生生冻结的凛冽寒意,衣袍在疾风中剧烈鼓荡。不过三两息的工夫,他已如一道撕裂冷风的利箭,掠过满脸惊愕的南平王,直接跨上了那九级雕龙汉白玉台阶,稳稳落在了贺心棠与永熙帝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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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平反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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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棠昭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