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京郊,暑气被群山阻隔在平原之外,唯余漫山遍野的清凉。连绵起伏的土丘如同一匹巨大的绿锦,铺展着数不尽的不知名野花,金黄、雪白、浅紫星星点点地缀在碧草之间。
沈昭却无心看这满山明媚。
自打十日前从国子监外的御街书市回来,他整整煎熬了十个昼夜。白日里禁卫军训练,他在校场与老兵、新兵切磋,面冷如铁、身法凌厉,依旧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青年将军;可一旦夜深人静,回到空荡荡的京邸,韩池那句摇头晃脑的“女为悦己者容”便化作一柄无形的千斤重锤,一下又一下、狠厉地凿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在战场上冲杀,讲求的是兵贵神速、直击咽喉,从不拖泥带水。哪怕面对敌军多于己的重围,他也敢提刀杀出血路。可一遇到那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碰都不敢用力的姑娘,他骨子里所有的果决与从容便顷刻瓦解,只剩下患得患失的怯懦与无措。
这日趁着休沐,沈昭同前几次凭着腰牌将贺心棠带出了宫禁,但这次不是乘坐马车,而是共骑一匹大马。
两人下了马,并肩坐在斜阳照拂的草坡顶上。
身后是一株需要两人合抱的苍劲老树,繁茂的枝叶撑开一片巨大的浓荫。沈昭微屈着一条长腿,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另一只覆满厚茧的大掌重重按在膝头,五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随后又像是怕泄露了情绪一般,慢慢松开。如此反复,手背上的青筋宛如虬龙般隐隐跳动。
贺心棠则双手环抱着双膝,下巴轻轻搁在臂弯处,一双清亮乌黑的杏眸出神地望着极远处层峦迭嶂的黛色青山。她今日未着宫装,换了一袭家常的鹅黄色软烟罗裙,微风徐来,裙摆在翠绿的草尖上漾起层层细浪,鬓边几缕细软的碎发被风扬起,俏皮地拂过她光洁白皙的面颊。
沈昭侧过头,那双深邃如寒潭的凤眸一寸一寸凝视着她的侧颜。看着她挺翘的鼻尖、微抿的菱唇,他胸腔里那颗在刀山血海里滚过的心脏,正沉重而紊乱地撞击着肋骨。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番,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般,终于从干涸发紧的喉咙里挤出了声音:
“阿棠。”
他的嗓音低沉沙哑得厉害,带着几日未曾好眠的疲惫与发颤的紧绷。
“嗯?”贺心棠闻声转过脸来,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撞上她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沈昭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强行将眼眶深处逼上来的酸胀与戾气压下去。再次睁眼时,青年将军眼中交织着痛苦、不甘与近乎悲壮的决绝。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泥土里,哑着嗓子问出了这十日夜夜折磨他的刀刃:
“妳最近……是不是有了心上人?”
“哈?”贺心棠眼睛猛地睁大,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沈昭,你脑子被门撞了?我每天待在宫里,哪来的心上人?”
沈昭见她矢口否认,非但没有宽心,薄唇反而抿成了一条冰冷生硬的直线。他眼睫微垂,下颌线条绷得宛如即将断裂的弓弦,神色愈发阴沉苦涩:
“若没有……妳前几日出宫,为何突然换了发型?为何点唇描眉,还戴了华贵的簪子?若是寻常出游,妳从不在意这些琐碎装扮。”
说到这里,沈昭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带着行伍之人压抑到了极点的醋劲与怨艾,眼神逼视着她:
“还有……在国子监御街时,妳站在路口,盯着那些白面书生瞧个不停,还夸他们斯文温雅、知书达礼,说他们与襄阳大营里的将士大不相同……妳若不是心仪那般温润如玉的文弱公子,又何必说这些话来刺我?”
草坡上一片死寂。
清风拂过花海,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贺心棠整个人彻底呆住了。她微张着嫣红的小嘴,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昂首阔步、令小兵和敌人敬畏三分的青年将军。
此刻的沈昭,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高大的身躯微微有些僵直,那双向来冷冽肃杀的凤眸深处,竟流露出一种如同受了天大委屈、像只即将被主人遗弃的大狗一般的慌乱与无措。
那些莫名其妙的冷漠、国子监街头的心不在焉……一桩桩一件件,如同走马灯般在贺心棠脑海中飞速掠过。
电光石火之间,她终于想通了前因后果。
“噗——”
一声清脆的笑声突兀地打破了沉凝的空气。
紧接着,贺心棠再也忍不住,直接笑倒在柔软的草地上。她捂着肚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笑得花枝乱颤、云鬟微乱,眼角甚至逼出了两滴晶莹的泪花。
沈昭被她笑得有些下不了台,俊脸先是一白,随即泛起一阵愠怒的暗红。他身子前倾,长臂一撑伏在她身侧,咬着牙低喝道:“贺心棠!我在同妳认真说话,妳笑什么?!”
“我笑你……笑你这天下第一号的大笨蛋!大呆瓜!”
贺心棠好不容易止住笑,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她气得脸颊发烫,随手揪下一根野草朝他胸口扔过去,随后扬起粉拳,不轻不重地在沈昭硬邦邦的胸膛上狠狠砸了两拳!
“阿昭!你长得人高马大,脑袋里就没有半点长心眼的地方吗?!”
贺心棠越说越委屈,胸脯急促地起伏着,眼眶不知不觉泛起一层薄薄的红雾。她指着沈昭的鼻子,音调拔高,带着少女特有的娇蛮与羞恼:
“我打扮是为了谁啊?!还不是因为上次在铜驼街上!”
沈昭神色一滞,眼中掠过一丝茫然:“铜驼街?”
“不然呢?!”贺心棠狠狠瞪着他,双颊浮起两团明艳的红霞,一口气将心底憋了几日的酸水全倒了出来,“那天大街上那些个达官贵人的千金小姐,一个个穿红着绿、珠围翠绕!她们看着你,眼珠子都快黏在你身上抠不下来了!她们低声议论你年少有为、俊朗非凡,还四处打听你是否尚未婚配!”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倔强地别过脸去不看他:
“我那时候低头看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裙,头上连根象样的簪子都没有。我只是个没了家门、流落深宫的婢女……我站在你身边,连她们身边的丫鬟都不如!我若是再不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些,天下人都要笑话沈大将军身边带了个寒酸的小乞丐!我……我若是被她们比下去了,你若是被那些京城名门闺秀勾去了魂,我找谁哭去啊?!”
话音未落,少女的眼泪终于如断线的珍珠般劈啪落了下来。
她自尊心向来极强,贺府未倒时她是众星捧月的明珠,可一朝落魄,内心深处那层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自卑,终究在那些锦衣玉食的贵女面前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贺心棠抽抽噎噎地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整个人缩在膝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自暴自弃地闷声抽泣:
“在书街上我夸那些书生,不过是随口一说,谁让你一路上冷着一张棺材脸,理都不理我!我怕你被京城那些贵女抢走,你倒好……黑着脸生闷气,转过头来还反咬一口,冤枉我有了旁的心上人……沈昭,你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大混蛋!”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树冠的萧萧声,以及少女委屈至极的低泣。
沈昭整个人宛如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硬在原地。
胸膛里翻江倒海,那些盘踞了他整整十日十夜的阴霾、恐慌、嫉妒与自我怀疑,在这一瞬间,被这滚烫的泪水彻底冲刷得干干净净。
不是心悦旁人。
不是嫌他粗鲁不通文墨。
她描眉挽髻,是因为在那些觊觎他的目光前感到了不安;她负气出言,是因为害怕失去他。
原来……会患得患失、会为之发疯吃醋的人,从来都不止他沈昭一个。
这世间最大的狂喜,莫过于你以为自己坠入了万丈冰窟,回过头,却发现心尖上的那个人,正满身是伤地在冰原上寻找着你的足迹。
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顷刻间席卷了沈昭的四肢百骸。他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冷峻深邃的凤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神采,那是一种失而复得后的狂乱与贪婪。
“阿棠……”
沈昭低唤了一声,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他再也无法克制内心疯狂涌动的情愫,长臂一揽,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精准而霸道地穿过贺心棠的后背与膝弯,将草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单薄身躯一把狠狠扯进了自己的怀里!
“呀!沈昭……你放开我!”
贺心棠惊呼出声,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结结实实地撞进了男人坚硬如铁的胸膛。
沈昭根本不给她逃脱的机会。他双臂如玄铁般紧紧环扣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死死禁锢在自己怀中,力道大得彷佛要将她的骨血生生碾碎,合二为一融入自己的身躯里。
“沈昭……你勒得我疼……”贺心棠小手抵着他硬邦邦的胸膛,哭得满是泪痕的小脸贴着他的肩颈,气恼地扭动着想要挣脱。
可沈昭没有松手。
他将下颌深深埋进了少女柔软泛香的颈窝里,滚烫沉重的鼻息尽数喷洒在她敏感纤细的肌肤上。他的身躯在极其细微地发颤,双手越收越紧,像是抱着自己好不容易从生死边缘抢回来的唯一珍宝。
“没有别人,阿棠,从来都没有别人。”
沈昭贴着她的耳垂,声音嘶哑而哽咽,一字一句,重重地砸在她的神经上:
“在襄阳城是妳,在洛阳城里……也只有妳。什么名门千金、世家贵女,在我眼里连路边的泥土都不如。这辈子、下辈子,我沈昭这双眼睛里能看见的,这颗心里装得下的,只有一个贺心棠。”
男人胸膛里的心跳如战鼓般疯狂震动,隔着薄薄的夏衣,那灼热的温度烫得贺心棠整个人微微发软。
她止住了挣扎,伏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听着他毫无保留的剖白,鼻尖嗅着他身上特有的皂角清香与淡淡的烈日气息,胸中翻涌的委屈与酸楚,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化作了一滩滚烫的软泥。
“你……你当真不嫌弃我如今什么都没有?”贺心棠吸了吸鼻子,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沈昭深吸了一口气,托着她的后脑,缓缓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了几寸。
四目相接。
男人的凤眸深邃得如同吞噬一切的黑夜,眼底翻涌着浓稠得化不开的深情与露骨的占有欲。他看着少女泛红的眼眶、被泪水打湿的长睫,以及那两瓣如熟透樱桃般娇艳欲滴的唇,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一下。
“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是妳给了我一个家。”
沈昭修长粗粝的大拇指轻柔地抚上她的眼角,拭去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指腹带起的热度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
“阿棠,妳给了我这条命,我整个人都是妳的,妳还想让我嫌弃什么?”
话音刚落,沈昭眼底的光芒骤然一沉,不再给她任何说话的余地,大掌扣住她的后颈,身子猛然压下!
“唔……”
贺心棠双眼猛地睁大,随即在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中被迫闭上。
男人的薄唇带着霸道的掠夺意味,精准无误地覆上了她柔软芳香的唇瓣。
这不是年少时拉勾打闹的玩笑,亦不是兄妹重逢时克制的拥抱,这是一个成熟男人的宣示,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与执念在瞬间的决堤爆发。
沈昭的吻急促而滚烫,带着凶狠与侵略性。他灵活地撬开她的贝齿,长驱直入,辗转吮吸着她口中的每一寸清甜。贺心棠大脑一片空白,周身所有的力气彷佛在剎那间被抽干,只能无助地攀附着他的肩膀,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陷进他背部紧实的肌肉里,喉间溢出细碎微弱的嘤咛。
这个吻绵长得几乎令人窒息。草木的清香与少女身上的女儿香在灼热的鼻息间反复交融,直到贺心棠呼吸不畅、双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沈昭才依依不舍地稍稍退开半寸。
然而,他并未彻底拉开距离。
两人的额头亲密无间地相抵着,彼此粗重温热的喘息交缠在一起。沈昭低垂着眸子,漆黑的瞳孔死死锁住她波光潋滟的水眸,神情认真严肃得近乎虔诚。
他拉起贺心棠一只微颤的小手,不由分说地按在了自己左胸——隔着薄薄的外衣,掌心下传来的心跳沉重、迅猛,彷佛每一次搏动都在呼喊着她的名字。
“阿棠,”沈昭开口,嗓音哑得一塌糊涂,带着经历了世事巨变后的坚定,“我要做妳的夫君。”
沈昭凝视着她,眼底满是破釜沉舟的赤诚,“做妳一辈子名正言顺的依靠,替妳遮风挡雨,护妳一生周全。”
天地间彷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溪水潺潺,远山如黛,落日余晖穿透老树的枝叶,将漫山遍野的花海镀上了一层融融的金光,温柔地笼罩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贺心棠感受着手心下那颗炽热狂乱的心跳,看着眼前这张棱角分明、满眼唯有自己的俊容。
眼底的薄雾悄然散去,贺心棠唇角扬起一抹明媚无暇的笑意,眼尾弯弯,宛如盛夏最娇艳的花:
“好啊,那我们成亲吧。”
少女的回答干脆、直接,带着坦率与果决。
沈昭原本紧绷着神经,准备迎接她或许还有的犹豫与退缩,冷不防听到这六个字,整个人瞬间僵立在了原地。
他睁大了狭长的凤眸,原本冷峻深沉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呆滞的神情。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窜上一抹血红,一路蔓延到脖颈深处。
他驰骋沙场,算无遗策,却万万没料到,生平第一次被心爱的姑娘当面应允,甚至……反过来被催着成亲,竟会是这般景象。
威震天下的青年将军,在此刻结结巴巴起来:“阿……阿棠……妳、妳方才说什么?”
贺心棠看着他这副纯情又窘迫的模样,方才的委屈一扫而空,忍不住抿唇偷笑,故意逗他:“怎么?沈大将军刚说完要做我夫君,这会儿就想反悔了?那我可回宫挑别的斯文书生去了——”
“不行!”
沈昭厉声打断,长臂一收,再次将她紧紧禁锢在怀里,生怕她化作青烟飞走一般。
他深吸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好不容易才从那股冲天而起的狂喜中勉强找回了一丝理智。
青年眉宇间的喜色慢慢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珍重的克制。他抬起手,有些粗糙的指尖轻轻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眼底满是心疼与自责,低声道:
“可是……阿棠,师父如今还被流放在漠北,下落不明;贺家的冤屈……朝廷还未正式下旨昭雪平反。”
贺心棠长睫微颤,眼底掠过一丝落寞,但随即又扬起一抹坚毅,拉住他的手道:“阿爹最是信赖你,他若是知道你一直护着我,一定会高兴应允的。我们也可以先……”
“不。”
沈昭沉吟良久,终究还是极其坚决地摇了摇头。
他握着她的手,捧在唇边落下一记轻吻,目光温柔而坚定:
“这世上最好的聘礼,我都要给妳。我要等找到师父,等我替贺家洗清满门冤屈的那一天。”
青年望着远方苍凉的天际,眼神无比执着:
“我想光明正大、风风光光地娶妳过门。我要请回师父,让他亲手将妳交到我手里。这是我沈昭对妳贺心棠该有的交代!”
贺心棠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虚饰,只有对她深入骨髓的尊重与爱护。
少女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再催促,只是唇角噙着笑,温顺地侧过身子,将额头轻轻靠在了他宽阔硬朗的肩膀上。
晚风徐徐吹过长坡。
漫山遍野的不知名花海在夕阳残照下泛起一片粼粼金芒。风吹动着青年的衣袍与少女的淡黄罗裙,衣袂在空中纠缠翻卷,再也分不清彼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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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郊外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