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地牢】
地牢里的空气阴冷潮湿,混杂着腐烂的味道。
诺埃尔坐在草席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折得整齐的判决书。那是利昂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他低头凝视那苍劲有力的签名,指尖轻抚着那冰冷的墨迹——那是他爱了一辈子的男人,亲手将他送入永恒的黑暗。
门外传来沉重的皮靴声。诺埃尔没有抬头,他知道,这间地牢里,除了送饭的卒役,再也不会有人来了。
然而,铁门发出一声闷响,缓缓开启。
“诺埃尔。”
身体微微颤抖,他抬起头——利昂站在阴影中,身影如同黑夜的幽灵。华丽的王袍在这肮脏的地牢里格格不入,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瘦得几乎脱形的少年,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被欺骗后的狂怒与冰冷。
“你还是不信我吗?”
诺埃尔的眼睛死寂,明亮早已消散,“哪怕我都要死了,你还是觉得我在撒谎。”
利昂猛地揪起他的领口,眼睛通红,“真相就在我眼前!诺埃尔,我给过你机会!让我让你留在图书馆,让你等我,可你却用这种方式报复我?!”
诺埃尔看着他,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现在只剩狂怒和恨。他忽然笑了,轻淡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报复……”他轻声呢喃,“原来在你眼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
他伸出枯瘦的手,最后一次触碰利昂的脸颊。这张脸,他看了两年,从森林初见,到月光下的吻,现在只是轻轻摸了摸,像在告别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利昂下意识想躲,却在对上诺埃尔那近乎透明的眼神时僵住。
“利昂。”诺埃尔低语,声音空灵,“明天是我二十一岁生日,你能……完成我一个愿望吗?”
利昂的心猛地抽痛。
“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后悔今天的决定。”
诺埃尔的声音轻得像落叶,“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也是唯一的事。”他松开手,语气平静而决绝:
“你走吧。明天之后,我就自由了。再也不会有一个叫诺埃尔的人,让你觉得恶心。再也不会有人拿着那些‘假信’打扰你的幸福。”
“你——!”利昂想说,却被那彻底熄灭的光震慑。那双眼里,曾有光、有爱、有未来的期待和每一个等信的日子。
现在,什么都没有。
“再见,利昂。”
诺埃尔转身,重新面向冰冷的墙壁。
利昂站在原地,看着单薄的背影,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他转身,走出铁门,门重重关上。
黎明时的天空铅灰,压抑得像连苍穹都不忍直视即将发生的暴行。
诺埃尔被拖出地牢,脚踝铁链摩擦石阶,发出刺耳声。
久违的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
【王城广场中央】
刑场设在王城广场中央。
诺埃尔被押上刑台,看见黑压压的人群。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也有人面无表情。
有人往他脸上吐口水,他没有躲,只是低头,一步步走上冰冷台阶。人群被愤怒蒙蔽,咒骂、砸烂菜叶、石块砸向他——曾经高雅纯粹的少年,如今成了众矢之的。
“处死那个恶毒的谋害者!”
“他害了王妃的孩子,不配活着!”
诺埃尔听着,却内心平静。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直到在高台上看见那一抹刺眼明黄——利昂坐在那里,华服华美,脸色苍白如纸,双手扣在王座扶手上。眼神无怜悯,只有背叛后的冰冷。
诺埃尔看着他,想知道利昂在想什么:是他要死了,还是那些信里的话?
他不知道。
埃利奥依偎在利昂身旁,露出胜利者微笑,阳光洒在脖子上,那条曾属于诺埃尔的项链闪光。
诺埃尔瞥一眼,转开视线。不看了,都不重要了。
粗糙绳索磨破皮肤,他被按在木台上。
行刑官冷漠宣读罪状,每一条都是莫须有的构陷。
“诺埃尔·罗什福尔,你还有什么要说吗?”
他侧过头,深深看向利昂。
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是那种近乎悲悯的眼神。嘴唇微动,口型清晰:
“利昂,如果有来世,我不想再见你,也不想再爱上你。”
利昂心脏猛地揪紧。他听不到那句话,却觉得窒息。
想站起来,想喊停,可动不了。
那些信在脑海里浮现——“我不爱你了”,“我接近你只是因为你的身份”。他告诉自己:这是他应得的。可手仍在发抖。
“行刑——!”
刀落下。
诺埃尔静静倒下,血染红刑台、白衣、土地。
人群惊呼,然后散去。没有人再多看一眼。
利昂坐在高台,一动不动。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片刺眼的红。
直到埃利奥轻轻拉了拉衣袖:“陛下,我们该回去了。”
他才站起,转身,一步步离开。没人知道,诺埃尔在被按上刑台前,用最后力气咬破指尖。从怀里掏出判决书,翻到背面,用血写下几个字。
写完,他笑了。
折好判决书,放在心口。
刀落下时,那张纸滑入血泊。血慢慢浸透。判决书背面,血写的字迹清晰——
“利昂,希望你幸福。”
没有人看到。没有人知道。
只有血,静静浸着,像一个永远送不出去的愿望。
风从广场吹过,吹散人群喧嚣,吹干刑台血迹,也吹走了诺埃尔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丝温度。
那天,是他的二十一岁生日。
也是他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