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图书馆,大厅】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月光从高窗的这一头,缓缓移到了那一头。

顾曜珵仍紧紧抱着他,抱得几乎像是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碎掉,就会消失,就像从前那样,再也找不回来。

夏沐言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任由顾曜珵抱着,眼睛盯着窗外的月亮。脸上的泪已经干了。新的泪没有再流下来。不是不痛,而是痛到了极点,反而流不出来。

“你抱够了没有?”声音轻,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刚念完那封信的人。

顾曜珵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松手。

“没有。”他闷声回应,声音闷在夏沐言的肩窝里,“一辈子都抱不够。”

夏沐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一辈子?”他重复,声音低得像自嘲,

“我们有过一辈子。然后呢?”

顾曜珵的手收紧。

“那一辈子,我死了。”夏沐言依旧平静地说。

“沐言……”

“你知道吗,最后一刻,我还在想。”夏沐言打断他,“我在想,他会不会来听我解释。会不会相信我,说这些都不是真的。”

他顿了顿,“但……他没有。”

顾曜珵的眼泪再次涌出,浸湿了夏沐言的衣领。

夏沐言缓缓伸出手,轻轻推开顾曜珵。那个拥抱松开了。

顾曜珵看着他,眼眶通红,满脸泪水。

夏沐言也看着他,月光洒在两人之间。

“那些信,”夏沐言开口,“你收到了吗?”

顾曜珵摇头。

“一封都没有?”

还是摇头。

“我写了好久。”夏沐言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每周一封,有时候两封。我写了那么多,你一封都没有收到。”

“是埃利奥……”顾曜珵低声说。

“我知道。”

顾曜珵愣住了。

“我都想起来了。”夏沐言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铁盒子,“所有的。从第一次在森林里见到你,到现在。”

他的指尖抚过那些发黄的信纸。

“你骗我,说自己是阿德里安。我原谅你了。”

“你失踪了几个月,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你回来解释,我原谅你了。”

“你让我等你,说会写信。我等着了。”

“我等了一年多。等来的不是你,而是你娶别人的消息。”

顾曜珵沉默,没有开口。

“那天我在王宫门口。”夏沐言继续,声音越来越轻,“我跑过去的。摔了好几跤,礼服都破了。我想见你一面,想问个明白。”

他抬起头,看着顾曜珵。

“可你没有出来。你让阿德里安侍卫出来,说——”

他的声音哽住了,“说让我回去。从此不要再来王宫。”

顾曜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天你来我家,我以为你是来见我的。”

夏沐言的声音更轻,轻得像落叶。

“可我看到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你握着埃利奥的手。”

顾曜珵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想下去问你为什么。”夏沐言继续,声音开始发抖,“我想冲下去抓住你,问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他抬头,看着顾曜珵。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还有顾曜珵从未见过的——不舍。

“可是我没有。”

“为什么?”顾曜珵的声音也在发抖。

夏沐言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亲口告诉我,你不要我了。”

他的眼泪终于又流了下来。

“可我最后还是听到了。”

“那天你在马车旁,看着我的眼神……我从来没见过你那样看我。”

“那么冷,那么陌生。”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话吐出:“你说我的名字让你恶心。”

顾曜珵如遭雷击。

他想说那不是真的,想说是误会,想说那些话是被人设计——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那是他说过的。无论什么原因,那几个字,是他亲口说的。

“沐言……我……”

“后来,你结婚之后。”夏沐言打断他,声音更轻,“我在埃利奥的房间里发现了那些信。”

顾曜珵愣住。

“我写给你的那些信。”夏沐言说,“一封都没寄出去,全在他床底下的铁盒子里。”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捧着那些信,一封一封看,看我自己写的那些字——‘我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你是不是把我弄丢了’。”

“然后我才知道,你一开始收到的信,从来不是我写的。”

他抬头,看着顾曜珵。

“而是埃利奥用我的名字写的。”

顾曜珵的眼泪再次流下。

“我去找你。”夏沐言说,“我跑去王宫,找到你。我告诉你,一开始收到的信不是我写的,我没有骗你。”

他的声音哽住,“可你不信。”

顾曜珵浑身颤抖。他知道,诺埃尔曾说过。但他不信,他以为他还在骗他。

“你知道吗,”夏沐言看着他,眼泪无声流下,“那时候我真的……好绝望。”

“我以为你会相信我,可你没有。”

他说不下去。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

“你没有。”

“我等到的,只有你判我死刑的消息。”

顾曜珵跪在他面前,像一尊破碎的雕像。想伸手,却不敢。想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跪着,看着他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沐言的哭声渐渐停了。他放下手,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看着顾曜珵,看了很久很久。

“你知道吗,”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刚才念那封信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顾曜珵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我在想,如果他看到了我写给他的那些真正的信,会怎么样?”

夏沐言的目光很空,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会不娶我当你妻子吗?”他自嘲地笑了笑。

“可我不知道。因为那些信,你从来没见过。”

低下头,看着铁盒子。

“你给我写的这些信,我一直反复看。”

“那些年,你从来不知道我在等你。”

“我来找你解释,你也不信。”

“我死了,你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合上盒盖,站起身。

顾曜珵也站起来,看着他。

“你去哪里?”

夏沐言没有回答,抱着铁盒子,往门口走去。

“夏沐言!”顾曜珵追上去,抓住他的手腕。

夏沐言停住,但没有回头。

“你让我怎么回去?”他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传来,“我什么都想起来了。那个图书馆,那些信,那条项链,那个断头台……”

“你让我怎么回去做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实习生?”

“你让我……怎么面对你?”

他转过头,看着顾曜珵。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太多——悲伤、质问、绝望,还有顾曜珵看不懂的……不舍。

“我不知道该怎么原谅你。”他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原谅你。”

他轻轻挣开顾曜珵的手。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好吗?”

顾曜珵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图书馆他没有追,因为他知道,追上去也没用。

那些信,已经晚了很久。那些解释,他来找过,他没听。那些话,已经说出口了。

他只能等。像等了一世又一世那样,继续等。等他愿意回来,等他愿意原谅,等他愿意再爱他一次。

【古德镇,森林】

月光下,夏沐言抱着铁盒子,一步步走进森林。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需要时间。

时间让那些记忆沉淀,让他想清楚,怎么面对顾曜珵。时间决定,是原谅,还是永远不原谅。

他走了很久。直到图书馆灯光彻底消失在身后,周围只剩月光和树影。

他停下,靠着一棵树,慢慢滑坐。打开盒子,拿出最上面那封信。利昂的字迹,几百年了,还那么清晰。

“亲爱的诺埃尔:”

他看着那几个字,泪又流下来。嘴角却勾起一个轻轻的弧度——不是笑,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你让我该怎么办……”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心碎的尘渣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