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御驾西征陷绝塞 凤袍换甲赴危关

三日后,大陶将士们个个眼含热泪,甲胄上的白绫随风翻飞,鼓声号角响起的刹那,他们忘却生死,嘶吼着扑向南越防线,攻势如潮般汹涌不绝。有的士兵肩头被流矢贯穿,鲜血浸透甲胄,仍咬着牙将刀柄顶在腰间,扑向敌人。遇到被毁的浮桥,将士们便用身体撑起木板,搭成桥面,让后续同袍踩着渡河。这般悍不畏死的气势,让本就军备涣散的南越守军心惊胆战。

南越的江防工事虽赶工收了尾,却多是临时拼凑,士兵们平日缺乏操练,面对大陶哀兵的猛攻,还未开战便已乱了阵脚。有的营垒刚燃起烽火示警,就被潮水般涌入的大陶士兵冲破营门。曾经引以为傲的长江天险,此刻竟成了摆设,南越的防线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在复仇之火中迅速消融、崩塌。

一座座城池接连被攻克,城门突破的巨响此起彼伏。守军要么弃城而逃,要么缴械投降,老将阮猛率麾下精锐死守当涂渡口,他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立于城头,亲手斩杀三名登城的大陶士兵,嘶吼着激励部下:“死守此地,身后便是家国!”可南越士兵早已军心涣散,纷纷缴械投降。阮猛拼至力竭,左臂被长矛贯穿,仍拄着长刀不肯退后半步,最终看着防线一寸寸撕裂,眼中满是绝望,选择投江自尽。

而在大陶京城苏家内宅,水榭依旧风雅。

陈婉听着管家的汇报,面容平静无波。南越的溃败,朱之强的死,仿佛只是棋局上被吃掉的几枚棋子,无关痛痒。

她轻呷一口清茶,孙萧之死,斩断了孙艾在朝堂最坚实的依靠,于她而言,目的已经达成。但更妙的“意外之喜”接踵而至。

就在杭州城摇摇欲坠之际,一骑背插玄色翎羽的信使,如同撕裂乌云的闪电,不顾一切地冲破重重岗哨,直抵中军大帐。来人几乎是滚鞍下马,将一封用火漆密密封印的诏书高高举过头顶。

“八百里加急!陛下密函!”

帐内所有将领心头皆是一凛。林煌夺过密函,迅速验明印信后展开,目光扫过那熟悉的笔迹,脸色骤然剧变。书信上的字迹因急促而略显潦草,“羌奴叩关,西北危殆。河南道团结兵即刻拔营,秘密北返。余部暂停攻城,保存实力,准备和谈。南越之利,务尽。”

皇帝不惜放弃即将到手的灭国之功,也要调回河南道团结兵,可见中原真正到了危急存亡之秋。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瞬间恢复了冷峻。

“传令!”他的声音低沉而决绝,“前军停止攻城,大军扎营。对外宣称,我军怜惜杭州城百姓,再给南越朝廷最后一次和谈机会。”

“大将军!”副将罗继昌急道,“此时停下,前功尽弃啊!再给我十日,不,五日!末将必能……”

“执行军令!”林煌目光如刀,“另有军务调整,尔等稍后便知。”

随后林煌神色沉凝,挥手召来帐中最善言辞的幕僚黄延儒。

“你即刻入城,面见赵弘德。就说陛下心怀仁厚,念及城中生灵,不忍刀兵屠戮!下令暂缓攻城。但南越此番悍然挑衅,必须付出永世难忘的代价!先前索要的三郡不足为惩,现要求南越彻底交割沿江以南十里土地,将此天堑尽数划归我朝内河防线!赔款亦需增至一千万两。”林煌顿了顿,眼中寒光乍现,“你此番和谈,务必彻底削弱南越经济,使其再无还击之力!”

黄延儒肃容领命,双手接过帅令,腰间佩剑铿锵作响。他手持象征王师威仪的节杖,在一队精锐刀斧手的护送下,昂首阔步,神色凛然地踏入杭州城,一身气度自带千军之势。

在“战、和未定”的迷雾中,一道道密令在军中被迅速传达:“河南道团结兵,即刻收拾行装,今夜三更,以‘移营换防’为名,分成小股,昼夜不息,沿不同路线疾行北上。营垒不减,旌旗不撤,留守部队营造长期围困,随时攻城的假象。”

是夜,大陶军营看似如常,但在夜幕的掩护下,河南道团结兵,如同悄无声息的暗流,迅速脱离战场,向着北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的南越皇宫,已如惊弓之鸟。当听闻大陶暂停攻城并派来使者时,赵弘德和群臣都看到了绝处逢生的希望。他们以为是大陶后勤不济,想要找个台阶下。

然而,当黄延儒面无表情地宣读完苛刻至极的条款后,南越朝堂再次陷入死寂。这比他们预想的“破城”后果,似乎并没有好多少。

“这、这简直是欺人太甚!”一名老臣按捺不住,颤巍巍踏出朝列,话音里满是悲愤。

“欺人太甚?!”黄延儒眸色一沉,厉声喝断,“尔等逼死国舅,截杀使团时,可有想过欺人太甚?”他步步紧逼,气场凛冽如锋,“这是我朝陛下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在尔等国门将破、宗庙尽毁之际,赐予的最后生机!”他看向御座上脸色煞白的赵弘德,声音高亢,“即刻奉上降书,割地赔款,可保南越宗庙社稷存续,国主仍居其位。不降……”话语顿住,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满朝文武,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明日此时,便是南越国主退位、国土尽归大陶之时!尔等自行抉择!”

南越君臣面面相觑,这时有人低语:“他们为何不攻?莫非……”话未说完,便被旁人拽住衣袖。谁也不敢赌,赌输了就是灭族之祸。

面对大陶的压境兵马与覆国恐惧,南越帝赵弘德几乎未做挣扎。指尖颤巍巍执起沉甸甸的国玺,绝望地摁在盟约之上,保住了摇摇欲坠的江山。

当南越的割地诏书和第一批巨额赔款送出城门时,前线大营中的三万兵马,早已悄然北上数百里。林煌在接到和约与赔款后,终于下令全军拔营,浩浩荡荡地北归。在南越人看来,这是大陶“守信”撤军。而只有大陶核心重臣自己知道,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移师。

凤体未愈的孙艾,此时已卸去满身华服珠钗,一袭月白素绸,跪在沈樽面前。

“陛下,孙家蒙陛下隆恩。”她缓缓抬头,眼神中的坚毅不减当年,“臣妾虽为女流,却也深记守土安邦之责!玉门关乃西北咽喉,是我朝抵御羌奴的第一道屏障。臣妾恳请陛下允准我披甲挂帅,代父出征!此去必死守疆土,绝不让羌奴闯入玉门关半步!”

沈樽凝视着阶下之人,尚未痊愈的身形略显单薄,意志却坚如寒铁。心中痛楚与怜惜翻涌交织,他俯身将她扶起,“你身子还没养好,如何能上战场?更何况你是皇后,坐镇中宫才是你的本分。”

她眼中闪过一丝执拗:“羌奴来势汹汹,边关告急,如今宿将都在南方,边关亦无得力统帅。伏乞陛下恩准臣妾统兵守关,以分朝廷之忧。”

沈樽眉头紧锁,他知道孙艾所言非虚。边关的惨状,他比谁都清楚。

孙老将军率部与羌奴主力在玉门关外猝然遭遇,激战正酣时,孙谦胯下战马忽然受惊,猛地将他掀翻在地。紧接着一阵密集的箭雨已破空而来。孙谦身中数支流矢,昏迷不醒。

梁明义见状目眦欲裂,拼死冲上前去,将老将军拉上自己的战马,紧紧护在身前,带着残部且战且退。羌奴追兵咬得太紧,箭矢如蝗,梁明义的后背中了三箭,却始终死死护着孙谦,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路冲回玉门关内。

等后续援军赶到时,梁明义早已气若游丝,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弥留之际,他攥着亲兵的手,目光盯着孙谦的营帐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问道:“老将军……救回来了吗?”

有人含泪点头,他便缓缓阖上了眼,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释然。

目光落回阶下。孙艾脸颊苍白,眼底却燃着守土卫国的火光。他清楚,若再不采取行动,边关军志民心将彻底崩塌,玉门关一旦失守,羌奴便会长驱直入,后患无穷。

“皇后,”他刻意放柔了语气,带着安抚,“朕已下令调兵驰援,朝中诸将亦不乏可用之才。你且好生将养身体,西北边疆的事,朕自有妥善安排,无需挂怀。”

孙艾望着他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怜惜,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却又硬生生忍住。深吸一口气,再度屈膝跪拜,“陛下若不答应,臣妾便长跪不起!”

“胡闹!”他沉下脸,语气添了几分厉色,“来人,即刻将皇后送回含象殿,好生静养!”内侍监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地搀起孙艾。她不愿宫人为难,只得顺从起身,泪眼朦胧地望着沈樽,带着哭腔道:“陛下!臣妾求您了!”

沈樽终究不忍对上她那双含泪的眼睛,别过头去,抬手重重一挥。太监们见状,赶忙齐刷刷跪倒在孙艾身前,大气不敢出。孙艾望着满地跪拜的宫人,终是于心不忍,转身向外走去。

沈樽坐在空旷冷清的大殿中,良久,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低声吩咐侍立在旁的朱福:“令太医院即刻派人前往含象殿,照料皇后,万不能再有半分差池。”沉默片刻,他又抬眸,“朱福,召集群臣,宣正殿议事。”

半个时辰后,沈樽目光扫过殿内明显稀疏了许多的武官班列。能征善战者,都已奔赴前线。他沉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诸卿,西北急报,玉门关危若累卵,孙老将军重伤,国门亟待干城之将。”他顿了顿,语气沉痛,“方才,皇后跪请出征……”群臣闻言,脸上皆露出震动与羞愧交织的复杂神色,“朕,拒绝了!非因祖制,而是我大陶,尚未到需要一个心力交瘁的皇后,去为国赴死的地步!”

他话音未落,一位鬓发花白的老将军猛地出列,声音洪亮却难掩老迈:“陛下!老臣虽年迈力衰,但仍愿凭着最后一口气,与羌奴周旋到底!”

另一位以刚直敢言著称的御史也慨然出列:“臣虽一介书生,不通战阵,然愿为参军,持节督师,以文臣之血,激励将士之气!”

兵部侍郎于梧则面露难色,务实奏道:“陛下,陕州一万府兵,已调赴南阳协防。陇州两万府兵,上月刚拨往河湟。这两处的缺口,暂时由当地团结兵和民壮接防。此刻京畿周边,能即刻调动的,唯有华州的五万府兵。况且前线诸将未归,朝中实难择出带兵出征的人选。”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如今统兵人选,忠勇老将虽威望卓著,却年事已高,难承疆场征伐之重。青年才俊虽锐意进取,奈何缺乏实战经验,不堪独当一面。此刻无人可用的局面,比单纯的怯懦更让人无力。沈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心亲手扭转乾坤的刚毅。

“诸卿的忠忱,朕已知晓。”他缓缓开口,“既然天意将此千斤重担置于大陶。朕,便亲自担起!”

于梧闻言,极力阻拦道:“陛下!羌奴来势汹汹,当务之急是急令边疆各地坚壁清野,固守待援。同时八百里加急,命南征大军即刻回援!陛下万金之躯,乃社稷根本,绝不可亲涉险地啊!”

此话一出,众臣纷纷附和,一时间,“陛下三思”、“江山为重”之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樽缓缓抬起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他没有看向众臣,而是将目光望向了此刻正硝烟弥漫的西北,“国难当头,非朕好战,实乃江山社稷、亿万黎民寄于朕一身,不容退缩!南征大军,尚在归途!边关失守,人心惶惶。此刻唯有朕亲临阵前,才能稳住军心,重振士气。”他向前一步,帝王威仪沛然充盈于殿,“朕意已决!于相及各部尚书,留守长安,稳持国政。南征大军,拔营北返,各归本镇,固守州府,不可擅离防区,致生内乱!”

这一次,再无人出声反对。众臣望着御座上那决绝的身影,齐齐躬身,山呼之声震彻殿宇:“臣等谨遵圣谕!”

“于卿,”沈樽目光沉静,“朕出征之后,国政便托付于你与诸位了。”

于文锡及众臣立刻深深跪伏:“臣等必竭尽股肱之力,不负陛下重托!”

沈樽抬手虚扶,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在殿中回荡:“太子年幼,即日起,由你等辅佐监国,以维系国本。凡军国要务,皆由尔等合议决断,若有悬而不决、关乎社稷存亡之要事,可八百里加急,送到朕的行营。”他略作停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逐一扫过众人,语气加重道:“朕亲征期间,尔等有三件要务,不得有一刻松懈,其一,稳定朝局。其二,保障后勤。其三,安抚民心。”

话音刚落,尚书令于文锡率先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声音带着哽咽,语气却又无比坚定:“臣等谨遵圣谕!陛下以国本相托,臣等必肝脑涂地,保朝堂稳定,后勤无虞,以待陛下凯旋!”

赵炎紧随其后,语速极快却清晰地立下军令状:“陛下放心!臣立即核算粮储,统筹银钱,确保西征大军供给,绝不让前线将士有断炊之虞!”

于梧肃然道:“臣已下令各驿站、关隘进入战时状态,优先保障西北军情传递与物资运输,确保畅通。长安城防,亦已加强警戒,内外安靖,陛下可无后顾之忧!”

中书令亦出列道:“臣即刻草拟安民告示遍发各州,共凝天下人心!”

看着群臣的反应,沈樽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神色,“如此,朕便可安心出征了。”他站起身,“诸卿,这万里江山,亿万生民,朕,就交托你们了!”

众臣再次深深叩首,齐声应道:“臣等定不负陛下重托!恭祝陛下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处理完前朝事宜,沈樽换下龙袍,身着常服,来到了孙艾的寝宫。

宫内药香未散,孙艾倚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见他进来也不行礼,只是别过脸去。沈樽屏退左右,来至榻前坐下。“你放心,我亲去西北抗击羌奴。”

孙艾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瞬间凝聚,她猛地坐直身体,紧紧抓住沈樽的手,声音中带着惊恐的颤音,“不行!”

她挣扎着要下榻,却被沈樽按住,于是就势跪在榻上,泪水瞬间涌出:“是臣妾的错!是臣妾太过心急,听闻父亲重伤不起,一时乱了心神,才会那般鲁莽请战!陛下,您不能去!羌奴阴险凶悍,陛下身系天下安危,岂可亲临险地?”她的话语几度哽咽,“求陛下三思,再派大将前往!”

沈樽看着她如此模样,心疼不已。掏出绢帕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珠,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毫不动摇的坚定:“此刻西北军心需要凝聚,民心需要安定。唯有我亲往,才能最快地做到这一切。我不是在同你置气,这是我作为皇帝,必须承担的责任。”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平安回来。你也要答应我,照顾好孩子们,养好身子,好不好?”

他的话,虽然无法完全消除孙艾的恐惧,却将她从情感的漩涡中拉回了现实。她明白,眼下不是她以妻子身份就能够挽留的私事,这是君王对天下的责任。她伏在沈樽怀中,无声地流泪,最终,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我等你回来。”

两日后,五万华州府兵集结长安。天色未明,长安城外已是旌旗招展,甲胄森然。

皇帝沈樽一身玄色戎装,立于战车之上,未举行繁复的仪式,只是拔出腰间长剑,直指西北:“将士们!羌奴破我边关,屠我子民!此乃国仇,不共戴天!朕,今日与尔等同行。西进御虏,卫我河山!大陶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数万将士的怒吼声震四野,冲破晨曦。

大军开拔,铁流滚滚,沿着通往西北的官道,向着天水方向迤逦而行。沈樽深知,兵贵神速,他必须抢在羌奴完全站稳脚跟、深入河西走廊之前,抵达玉门关。

数日后,大军抵达天水。沈樽在天水行营,与一众将领举行军议。

兵部尚书□□祥传来军报:“启禀陛下,南征大军主力已分批北返,由副帅张启城统领,预计半月内可陆续抵达阴山、黄河一线集结,防止羌奴分兵南下、直扑中原。江淮方面,臣已留足八万精锐镇守要隘,严密封锁江面,即便南越闻讯反扑,亦可有效防御。京畿以西,臣已下令河西、陇右两地防御使,收拢各部残兵,固守凉州、甘州等要地,同时向泾州、邠州、凤翔一线增派兵力,构筑关中西部屏障。若前线有变,此防线可节节抵抗,不容羌奴一兵一卒威胁长安。粮道方面,臣已从泾州调拨军粮两千石先行西运,后续粮草将分批沿陇关道输送。沿路驿站、关隘已奉旨进入战时状态,确保西援军需畅通无阻。”

沈樽听后俯身再将案上舆图细细查看一遍,确认各处调度全无疏漏,方才抬首环视帐下众将,“诸位都听到了。南征大军已加速北返,关中防线层层布设,粮道通畅。我们此战已无后顾之忧。诸位只管放手死战。凡斩获羌寇首级十颗,即擢升一阶。若能生擒敌方首领,直接封侯赐爵。”话音才落,帐中顿时掀起一阵骚动,不少将士按捺不住胸中激荡,双目燃起灼灼战意。

待军令传至各营,沈樽便亲领主力大军向西开拔。一路摧枯拉朽,接连击溃数股羌人游骑,硬是将羌虏主力逼退到玉门关外数百里荒戈壁。眼看大局将定、破敌只在朝夕,谁也未曾料到,一场致命危局已悄然伏于黄沙深处。

前锋将军沈藩立功心切,在击溃一支羌奴部队后,不顾中军“谨慎追击,谨防有诈”的提醒,亲率一万精锐骑兵脱离主力,深入戈壁追击“溃逃”的敌军。

可他们追袭许久才惊觉,身前不过是羌奴一支诱敌小队。众人正满心疑窦,揣测敌军主力藏于何处,四下戈壁陡然涌出无数游骑。这帮胡骑熟稔黄沙沟壑,借着地势辗转迂回,不住向陶军两翼施放冷箭,稍作袭扰便策马远遁,绝不与大队正面拼杀。沈藩所部被这般来回牵扯,将士连日奔袭早已人困马乏。虽说折损不多,军心与体力却损耗极重。更凶险的是,队伍在缠斗间不断深入戈壁腹地,同后方主力的联络,已然被悄然隔绝。

另一边,沈樽亲领的步兵主力与辎重营,亦深陷相同困局。羌奴刻意避其大军锋芒,每至深夜便遣轻骑潜行至营外鼓噪惊扰,伺机纵火焚烧粮草,虽次次都被守军击退,却害得全军昼夜不得安歇。敌军甚至屡屡半路截断水源。最致命的是,外出探查哨探十有**一去不返,杳无音讯。自此,沈樽麾下大军耳目尽失,对外围敌情一无所知,形同聋盲,彻底落入被动挨打的境地。

当沈樽意识到情况不妙,下令全军收缩,向最近的要塞靠拢时,为时已晚。羌奴主力如同鬼魅般从戈壁深处现身,完成了对沈樽主力部队的合围,将他们困在了一处名为“断魂丘”的戈壁高地上。

而那位冒进的前锋将军沈藩,及其麾下一万精锐骑兵,在经历了连番游击消耗后,最终在距离主力三十里外的一处绿洲,陷入了羌奴重兵设下的伏击圈,全军覆没。

至此,沈樽麾下精锐轻骑尽失,军中再无迅捷奔袭之力,身侧仅剩数万因缺水乏力、深陷重围的步卒。沈樽接连三次整队突围,每一回,众护卫皆怀死志直冲敌阵,短兵相接殊死相搏,羌奴折损惨重。羌酋乌木扎望着营前层层叠叠的尸骸,只得传令暂缓猛攻,只是眼底暗藏的贪念分毫未敛,“死的皇帝,不如活的。围住他,等他投降,拿他去换河西之地!”

手下低声提醒:“可汗,还有老汗王……”

乌木扎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僵住。他猛地转头盯着那个手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痛,是怒,和不易察觉的……警告?没人看清。随即他狠狠扭过头去,补充道:“换回父汗!”他攥紧了腰间的刀柄,那是父汗留下的刀。

沈樽大军失联的噩耗,虽被尚书令于文锡等人严密封锁,只对外宣称陛下在前线督军、军情秘不外宣,可消息仍由陈演密报太后,终究传入了孙艾耳中。

孙艾听说后,第一时间找太后进行核实,“母后,消息可属实?”

太后面色沉重地点点头,“于相他们将消息隐瞒下来,也是怕朝局动荡。如今皇帝生死未卜,朝堂上可不能再掀波澜。”太后的“关切”像一把匕首,刺穿了孙艾最后的坚强。她没有时间沉浸在悲伤中,而是换上了袆衣,带上凤印,直抵尚书省政事堂。

于文锡等几位重臣正在为如何寻找皇帝而焦头烂额,见到皇后驾临,无不惊愕。

“诸卿,”孙艾的声音清冷,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本宫此番前来,只为垂询陛下前线督战之事,无关人等,暂且退下。”

待堂内只余于文锡,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后,孙艾开口道:“陛下失联一事,本宫已知晓。我需五千轻骑,一人三马,带足十日口粮。此非请战,而是懿旨!”

“皇后娘娘!万万不可!您乃万金之躯……”于文锡急忙劝阻。

还不等他说完,就被孙艾斩钉截铁地打断,“正因为本宫是皇后!此国家危急之时才应挺身而出。更何况本宫曾亲战羌奴腹地,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了。”

“可是娘娘!五千人无疑是羊入虎口!”□□祥惊呼。

孙艾眼中满是身为国母的威严:“正因人少,方能出其不意!本宫此去,不为决战,只为救人!”说罢,她拱手一拜,“还望于相在调兵文书上用印。”

于文锡深知,这或许是拯救皇帝唯一且最后的机会。他与另外两位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

孙艾从于文锡手中接过钤过印的调兵文书,回到含象殿,如往常一般,披阅内廷司送来的卷宗。又准了几位年迈太监回乡养老的恳请,随后,目光落在了一份年满二十五岁的宫女放归名单上,提笔补上了锦惠的名字。

“锦惠,你也到了可以出宫的年纪。”孙艾说着,从妆匣里取出一对压手的赤金镯子和一袋银锞子,推到她面前,“这是本宫给你的添妆。”

“娘娘,您凤体未愈,可以留我在身边伺候的。”

孙艾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那笑意浅淡却温和,抬手轻轻拍了拍锦惠的手背:“我这里自有其他人照料,你不必挂心。况且人这一世能有多少好岁月经得起这般消磨?”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宫墙,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更有谁愿意在这举目无亲的金丝笼里,日日伺候人呢?”锦惠听着这番话,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她慌忙低头拭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只能默默垂首。孙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也泛起几分酸涩,却还是温声道:“能出宫去过自己的日子,这是天大的好事,该高兴才是,哭什么?!日后若是遇到什么难事、委屈,便写信给我,我自会帮你做主。还有之前瑞仪出宫,我赏她嫁衣。你特意叮嘱我不可偏心。”她顿了顿,看向锦惠。锦惠一愣,却听她继续道:“放心,本宫早已吩咐尚衣局备好了你的份,晚点就让人给你送去。这儿不用你伺候了,回去收拾行李,明儿就出宫吧。”

“奴婢谢娘娘恩典!”锦惠哽咽着屈膝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泪水砸在金砖上,晕开细小的湿痕。

锦惠告退后,孙艾又招来六局一司的女官和主管太监,“本宫近来心神耗损,身体违和。自明日起,需闭门静养,暂不过问六宫事务。一应琐事,暂由各局主官定夺。”众人领命。

稍晚些时候,沈瑁像往常一样,下学后来到含象殿问安。他发现殿内比往日昏暗许多,母后的脸色在灯下也显得格外苍白。

“母后,您身体不适吗?”沈瑁担忧地问。

孙艾将他揽入怀中,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郑重:“车儿,母后只是有些累了,需要好好休息几天。你这几日就不必来请安了,好好读书,听太傅和于相的话。还有,要替母后照顾好妹妹。你是哥哥,是男子汉,要保护好她,明白吗?”

沈瑁似懂非懂,但看着母后认真的眼神,还是乖巧地点头:“儿臣记住了,母后好好休息。孩儿会照顾好妹妹的。”

看着沈瑁稚嫩却努力做出承诺的样子,孙艾心如刀割,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强忍着,又抱了抱他,便让内侍监送他回去。

当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孙艾眼中最后一丝柔软彻底消失。她褪去华服,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劲装。夜色,成为了她最好的掩护。所有的牵挂已安排妥当,所有的退路已悄然铺下。现在,她只需勇往直前。

苏府内,听闻消息的陈婉,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心的笑意。

“很好!”她望向西北方,仿佛看到了那被战火与风沙笼罩的天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机。此时京城仅剩年仅八岁的皇太子,他若顺利登基,太后便可通过辅政之名,成为这大陶江山真正的掌权人。

棋局,已近终盘。之后就看太后的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新世未艾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