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的敦煌城内,李二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人捂着嘴带进巷子深处。他拼命挣扎,却被一记重拳砸在腹部,整个人弓成一只虾,跪倒在地。
几个人围上来,为首的那个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马喂得不错。”
李二牛瞪大了眼,想问他们是什么人。那人却笑了笑,站起身,退后一步。
巷子里很快恢复了寂静。几个黑影消失在夜色中,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死。就像没有人知道,孙谦□□那匹忽然受惊的战马,是因为草料里被混入了马钱子。
却说,沈樽终于在禁军的护卫下,踏入了京畿地界。御辇内,沈樽倚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已恢复了帝王的锐利。只是此刻,这锐利中浸满了化不开的忧虑与痛楚。
“还是没有皇后的消息吗?”他每日都要问上数遍,随侍的将领头埋得更低:“臣等已加派多路斥候搜寻皇后娘娘踪迹,只是关外混乱,至今尚无音讯。”
沈樽闭上眼,脑海中是孙艾披上黄袍,毅然率队为他引开追兵的决绝身影。她救了他,却将自己陷入了危险之中。这份牵肠挂肚的焦灼,让他煎熬。
皇帝即将抵京的消息,总算让陈太后松了口气。但孙艾的事,又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还是忘不了那个卑贱祸根!”烛火映在她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只剩盘算的阴翳在流转,“只有她死了,才能让皇帝彻底断了念想。”她眼底掠过一丝狠戾,一个更阴险的计策慢慢在她心中成型。“在关外放出太子薨逝的消息。”她知道任何一个母亲,听见孩子的死讯,都会方寸大乱,她就是要用打草惊蛇这招,逼她现身,伺机彻底除掉,“上次让她逃了,这次决不能再出差错。”
心腹内监躬身附和道:“太后放心,这次定叫她有来无回。只是,”他压低声音,“既然太后想到用太子薨逝,何不趁陛下回宫前,将此事坐实。”
太后端起桌上的参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现在还不是时候,如今皇帝心如死灰,唯有这双儿女,还能让他念着几分尘世的牵挂。等日后我们陈家的女儿嫁入宫中,诞下皇子,再杀他不迟。”
“臣明白了!”
参茶的热气模糊了太后的面容,只留下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冷笑。心腹躬身退出。而那道密令越过关山,悄然布向西北。
西北清晨的寒气最是刺骨,孙艾常在此时冻醒,裹好头巾,来到村口的水井旁。
一开始,她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待人群稍散,才上前看还有什么搭把手的活计,能换来半块硌得牙疼的麸皮饼。
白天的大部分时间,她隐匿在河谷的沟壑与灌木丛中。熟练地避开尖刺,采摘着沙枣枝上干瘪细小的果实,收集起干枯的沙葱和残存的枸杞子。手臂的伤依旧会传来撕裂的痛楚,她只能改用未受伤的手,效率低下,却一刻不敢停歇。夜晚,她则耐心等候着偶有落入陷阱的沙鼠或野兔。用捡集的干枝升起一小簇火焰,将猎物勉强烤熟。
半个月过去,她已成了这片土地上一个模糊的背景。村里的人习惯了这位沉默寡言的妇人,在清晨出现,用劳力换取食物。她的动作更麻利了,打水、铡草的速度不输男子,却始终低着头,不与任何人对视。
然而天气渐冷,野菜过季,生存的焦虑与日俱增。她蜷缩在商队外围,默默咀嚼着用一上午劳作换来的像石头般坚硬的饼子,用耳朵捕捉着每一句随风飘来的交谈。
“听说了吗?长安城出了大事了!”
“还能有啥事?不就是陛下……”
“不是陛下,是东宫!那位小太子,听说夭折了!”
“啪!”孙艾手中的饼子脱手落地,她却浑然不觉。东宫太子?她的车儿?夭折?这几个字在她脑中疯狂炸开,瞬间抽干了她全身的力气和所有的思绪。世界在她眼前扭曲、旋转,商队的喧嚣、驼铃的声响、风声……一切声音都飞速远去,只剩下那句“夭折了”在脑内反复回荡。
她脸色煞白如纸,眼神瞬间空洞,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连那块掉落的干粮都忘了捡起,只是失魂落魄地朝着村中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天光在她眼中渐渐黯淡,最终彻底陷入黑暗。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儿子穿着小小的太子冠服,在向她招手。
她晕倒在一处低矮的夯土民房门口。
那土房里,独居着一位女子。她听到门外动静,警惕地从门缝里向外张望,见是有人倒在自家门口。张氏皱了皱眉,心里一阵烦躁。
这世道,男人活着都艰难,她一个女人更是自顾不暇。哪还有闲心去管旁人,她下意识地关紧门,权当没看见。退回土炕上,继续缝补手里一件破旧的皮袄。
天色渐渐暗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竟然窸窸窣窣地飘起了雪花。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刺骨的冷。张氏停下手里的活儿,听着外面风声渐厉,终是长叹一声。
她放下针线,拢了拢身上那件颜色艳俗却单薄的旧衣,用力拉开了门,冰冷的风雪瞬间涌入。孙艾依旧趴在门前的空地上。她蹲下身,费力地架起昏迷不醒的孙艾,咬着牙,几乎是拖着,将孙艾弄进了屋,安置在炕角那张干净的草席上,扯过自己不算厚实、还带着浓郁脂粉和烟草混合气味的被子,盖在孙艾身上。
然后,她走到那个小小的灶台边,看着锅里所剩无几的粥,犹豫了一下,还是舀出小半碗,将剩下的架在还有一丝温气的灶上。
张氏坐回炕沿,听着窗外雪粒子簌簌砸在窗纸上的声音,又把目光落回孙艾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半晌,张氏伸出手,把孙艾头顶未融的雪轻轻拂去,随即叹了口气,别开脸,使劲搓了搓手,慢慢恢复一些暖意。
土屋外风雪呜咽,屋内唯一的温暖来自炕灶里将熄未熄的余烬。张氏看着草席上依旧昏迷的孙艾,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但身体总算不像之前冻得那样僵直。
“真是孽债。”张氏嘴上虽抱怨着,但也知道这样昏睡下去不是办法,可自己又哪里有钱去请大夫。只好伸出手,用拇指指甲死死掐住了孙艾的人中穴。力道又狠又急。
剧烈的刺痛终于穿透了孙艾被悲痛冰封的意识。她猛地抽了一口气,空洞的双眼缓缓睁开。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张氏见她醒了,松了口气,端过已经温热的稀粥,用木勺舀起,递到她嘴边。“吃点东西,死不了就得活着。”
孙艾毫无反应,嘴唇紧抿,眼神直勾勾地望着漆黑的屋顶,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张氏见状,心里既烦躁,又有些不是滋味。她强硬地将勺子边缘抵开孙艾的牙关,硬是灌了几口粥水进去,见孙艾本能地咽了下去,这才罢休。
忙完这些,夜已深了。风雪声更大了些,看来今晚是不会再有“客人”上门了。张氏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天,又看了看炕上如同失去魂魄的孙艾,叹了口气,“今晚你就睡这儿吧,我也能省点柴火,凑合挤一宿。”
她吹灭了那盏如豆的油灯,屋内彻底陷入黑暗。爬上炕,在孙艾身侧躺下,拉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黑暗中,只能听到窗外风雪的呼啸。
两个命运截然不同的女人,在这破败的土炕上,分享着寒冷夜晚中唯一一点可怜的温度。张氏很快发出疲惫的鼾声,而孙艾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屋顶的黑暗。经过最初撕心裂肺的剧痛后,是心底更深的寒冷。车儿的脸庞在她眼前挥之不去。他乖巧地承诺会照顾好妹妹的样子,他读书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他扑进自己怀里时软糯的触感……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但泪水已经流干了。取而代之的,是理智与怀疑。所有的“巧合”串联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她不愿相信,却不得不信的结论:这不是意外!而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阴谋!
无边的恨意如同野火,在她胸腔里燃烧。车儿的离世,沈樽的险境,陪她出生入死牺牲的兵士,还有她所承受的这一切,都需要有人来偿还!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微弱的光线透过窗纸照进来时,张氏迷迷糊糊地醒来,她下意识地看向炕角的孙艾,不由得一愣。
那个昨天还如同破碎人偶般的女子,此刻虽然依旧憔悴苍白,但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死寂和空洞,而是某种让她心里发毛的东西。
孙艾察觉到她的目光,回看过去,声音因一夜的干渴和沉默而沙哑,“谢谢你救了我。”
张氏倒也没有因为她的感谢而客气半分,“你要是好了,就快走吧。”
孙艾点点头,沉默地下了炕,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破裋褐,理了理头发,才走到门口。她停顿了一下,清晰而郑重地道:“我会报答你的。”
张氏正在拍打被褥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且带着嘲弄的嗤笑,用那双看透了世态炎凉的眼睛瞥了孙艾一眼,语气尖刻地道:“快走吧。”她挥了挥手,不再看孙艾。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年月,她听过太多虚无的承诺,自己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最终都消散在风里。张氏不信,也信不起。
孙艾没再多言,只是将这句“我会报答你”刻在心里,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清冷的晨光中。
在决意离开葫芦河村前,孙艾再次想到了救过她的女子。她清楚地知道,在这兵荒马乱、弱肉强食的关外,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想要活下去有多艰难。看着那间破败的土房,嗅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脂粉与烟草混杂的气味,孙艾早已猜到张氏是靠什么在这世道中挣扎求存。可即便如此,她仍愿在风雪夜,分她半碗活命的薄粥,腾出一隅让她栖身。这份恩情让孙艾决定送她一些实在的东西。不为报答,只盼这个苦海里浮沉的女人,能因此日子过得稍稍宽裕些。
她从袖中掏出一柄镔铁匕首。这是当年沈樽所赠,因用着趁手,便一直随身带着。匕首原本配的是个朴素的乌木刀鞘,后来沈樽执意命内府匠人,为她重新打造了一个镶满宝石的刀鞘。当初她还笑他此举俗气,没成想,如今竟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
她用刀尖在刀鞘上轻轻一撬,一颗血红的宝石应声松动掉落。小心翼翼揣好,快步来到村口,目光扫过往来人群,最终落在一位看起来见多识广、眼神精明的胡商身上。她没有多余言语,只趁人不备侧身遮挡开旁人视线,悄悄摊开手掌。那颗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瞬间吸引了胡商的目光。他看这宝石的成色和切割,绝非民间之物。再仔细看了看孙艾破旧的衣着,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巨大的利润让他压下心中疑问。经过一番眼神与手势的交锋,胡商最终给出了一个远远低于宝石本身价值,但足以让孙艾达成目的的价格。孙艾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握着换来的银子,立刻采买了一袋子粟米、几块耐存的胡饼,和一小包盐巴。
待到夜深,她怀抱着这些东西,悄无声息地再次走近张氏那间孤零零的土房。正准备将东西放在门口时,几声刻意压低的人语让她瞬间警觉,她迅速闪身藏匿在屋侧一处土墙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只见一个穿着制式皮甲、腰佩官刀的汉子,在夜色中如同鬼魅般,毫不客气地推开张氏那扇破旧的木门,闪身进去。孙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官府的人怎么会找到这里?张氏会出卖她吗?
巨大的恐惧和一丝怀疑攫住了她。她紧抱着怀中那包粮食,一动不动,侧耳倾听着屋内的动静。然而,并没有预想中的盘问、搜查甚至打斗声。屋内只传来一声被强行掐断的、沉闷的呜咽。然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不过片刻功夫,那人出来翻身上马,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孙艾等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才从藏身处慢慢探出身子,一步步挪到那虚掩的门前。轻轻推开门,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了令她血液凝结的一幕:张氏倒在炕边,双眼圆睁,脸上带着惊恐与难以置信的神情,她的脖颈处,一道狰狞的刀口正在汩汩地冒着鲜血,而她人已然气绝。
孙艾手中的粮袋猛地砸落在地,尘土簌簌扬起。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张氏不过是当初好心收留过自己,便招来了灭顶之灾。
愧疚与愤怒在她心中翻涌。孙艾最后看了一眼张氏那死不瞑目的双眼,弯腰,将地上的粟米和胡饼捡起,轻轻放在她身边。这份“报答”,终究还是食言了。
如同惊弓之鸟,孙艾连夜逃离了葫芦河村,不敢在任何地方多做停留。她心中只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必须入关!只有回到关内,回到长安,她才能查清真相。
昼伏夜出,避开大路,靠星辰辨认方向,靠着戈壁滩上的骆驼刺和偶尔的溪水续命。不知走了多少天,当玉门关的轮廓终于再次出现在视野里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而,希望很快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关隘处守军数量明显增加了数倍,巡逻队伍往来不绝。每一个想要通关的人,无论商旅、流民,都必须接受严格的盘查,并出示加盖了官印的“过所”。
孙艾混在等待通关的人群的边缘,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她试图靠近观察,立刻引起了兵卒的呵斥:“那妇人!退后!鬼鬼祟祟作甚?拿出你的过所来!”
孙艾只能低着头,含糊地应了一声,慌忙退入人群之后,不敢再上前。
正当她焦灼地思索着其他可能潜入的方法时,目光扫过关隘旁张贴告示的墙壁,一张墨迹尚新的海捕文书让她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那纸上绘着一张与她有**分相似的女子画像!文书上赫然写着:
“现有逃犯,女,年二十有七,身长五尺六寸,方面浓眉,左眉间有一黑痣,口音带关中腔。该犯因涉嫌通敌叛国,畏罪潜逃。
凡军民人等,有能捕获该犯者,赏纹银百两,授九品巡检职。能提供确切行踪线索,协助捕获者,赏纹银二十两。若有知情不报、藏匿包庇者,一经查实,与该犯同罪,家产充公,连坐三族。若犯属、同伙自行投案,可从轻发落。
令下之日,各州府县、边军驿卒、乡保里正,须严密盘查过往行旅,逐户排查可疑人员,不得懈怠。”
关内,是进不去的铜墙铁壁。关外,是等待抓捕的天罗地网。如今被明码标价张贴于市。百两纹银的悬赏,足以让这边境上所有亡命徒和贪婪之人都变成搜寻她的猎犬!孙艾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近乎绝望的疲惫,但随即,那疲惫又被更深的恨意与不甘取代。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紧袖中那柄镔铁匕首,拉低了破旧的头巾,迅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重新遁入关外。
就在沈樽抵达京城的前一日,一名风尘仆仆、身负重伤的军士,带来了皇后的消息:娘娘为救陛下,身陷重围,自知突围无望,为保清白不受辱,已毅然引刀自刎,殉国而死。
“自刎”二字像两道惊雷,狠狠劈在沈樽头顶,击穿了他所有的希望。他整个人僵住,瞳孔骤然收缩,方才还沉冷如寒潭的眼底,瞬间碎裂开来,连呼吸都滞住了。
他忘了帝王的仪态,忘了朝堂的威严,猛地起身,几步冲到斥候面前,死死攥住对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斥候的骨头,眼底翻涌着猩红,喉间滚着破碎的呼吸,却没有发出一句追问,唯有浑身的颤抖,泄露着他心底的惊慌失措。
无数念头在他心底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溺毙,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直到斥候疼得闷哼,他才猛地回神,手一松,任由斥候吓得跪倒在地。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幸好被朱福及时撑住,轻唤一声“陛下”才勉强拉回一丝神智。沈樽缓缓直起身,任由朱福将他搀扶回坐榻,动作很慢,却渐渐沉稳下来。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孙艾的性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是在沙场中历练成长的女子,宁肯战到最后一刻、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会选择以自刎的方式保全清白。
这个消息,有问题。是谁传回的?溃散的士兵,还是被人刻意编造?目的是什么?无数疑问在他心底盘旋,他慢慢闭上眼睛,敛尽诸般情绪,将万千疑窦藏于心底。既已遭对方先手,不如将计就计,且看其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再次启程,御辇驶向近在咫尺的长安。辇中的沈樽,慢慢阖上眼。再睁眼时,眸中已换了一副神色。先是锥心剧痛掠过,随即涣散成一片空洞茫然。他要让背后之人看见这具空壳。
当车轮辘辘驶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终是进入皇城,停驻在紫宸殿外,沈樽被内侍扶掖入内,安置在榻上。
紫宸殿的窗棂半掩着,秋风卷着枝头的枯叶掠过阶前,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的声响。沈樽斜倚在铺着厚锦垫的软榻上。殿外传来朱福轻缓的脚步声,“陛下,该用药了。”沈樽闭了闭眼,摆了摆手,朱福不敢多言,将药碗放在榻边的描金小几上,又退到殿外候着。
太后的仪仗迤逦行至皇帝寝宫外,她亲自牵着沈瑁,身后跟着一位乳母,怀中抱着粉妆玉琢的沈初。踏入药气弥漫的内殿,乳母小心翼翼地将公主放下,牵着她的小手。
“父皇!”沈初看到榻上面容憔悴的沈樽,立刻想扑过去,却被乳母轻轻拉住。她只能仰着小脸,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瞬间溢满了泪水,伸出小胳膊,带着哭腔喊道:“父皇,抱。”
这带着委屈的哭音,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沈樽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喉结发紧,心口一抽,缓声道:“元儿乖,到父皇这里来。”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乳母闻言才敢松开手,沈初立刻跑到榻边,攀爬上去,将小小的脑袋靠在他的胸口,轻轻抽噎。
沈瑁则显得沉稳许多,他走到榻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明明带着孩童的清亮,却努力模仿着大人的持重:“儿臣拜见父皇。愿父皇龙体早日康健。”只是那微微泛红的眼圈,泄露了他强装镇定的担忧。
太后在一旁适时地用锦帕按了按眼角,声音充满了“慈爱”与“哀伤”:“皇帝,你看看他们,元儿还这么小,日日哭着要找父皇。车儿如此懂事,可终究还是个孩子。你定要快些好起来,这江山,孩子们,都指着你呢。”
小沈初似乎被祖母的话提醒了,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用力点头:“嗯!母后说过,父皇最厉害!父皇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对吧?”
“母后”二字,在沈樽心底激起一圈剧烈而痛苦的涟漪。他看着女儿天真无邪、与孙艾极为相似的眉眼,再看儿子那越来越肖似其母的挺秀轮廓和沉静眼神,深吸一口气,将女儿的小手紧紧拢在掌心,又对儿子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声音虽然虚弱,却透出了一股许久未有的力量:“你们放心,父皇一定会好起来的。”
陈太后听完,终于放下心来,絮絮叨叨的言语间,尽是慈母担忧,仿佛西北那场欲将他置于死地的阴谋,与自己毫无干系。
沈樽眼帘微垂,掩去眸底的冰冷。配合地喝下太医呈上的汤药,听着太后对孙艾“忠烈殉国”的哀叹与褒奖。沉默半晌,忽然,他抬起眼,目光看似虚弱,却带着执拗,直直地看向前方虚空,“只要一日见不到皇后的尸身,朕就一日不会相信她已然殉国。”
太后擦拭眼泪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厉色,旋即被更汹涌的“悲痛”淹没。殿内的内侍、太医更是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没过几日,仿佛是专门为了回应皇帝的这份“执念”,西北再次有“幸存兵士”历经千辛万苦带回消息,这次的说法更加“完善”和“残酷”:皇后娘娘的尸身,在与敌混战中,不幸被反复践踏于乱马铁蹄之下,已是面目全非,肢骨碎裂,实在无法辨认、收敛送回。
朝野上下听闻无不唏嘘,感慨皇后命运多舛。然而,沈樽听到这番“合情合理”、“弥补了之前漏洞”的详细说辞后,心中的怀疑达到了顶点。
太巧了。处理得实在是太干净了!
先是下落不明,在他明确表示“死要见尸”后,立刻就补上了“尸骨无存”的完美解释。这一切,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小心翼翼地擦拭掉所有关于孙艾最终下落的痕迹,迫不及待地坐实她的死亡,不容许有任何一丝不确定性存在。
这种欲盖弥彰,反而让沈樽更加确信,有人在极力掩盖孙艾真正的踪迹。而无论是哪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的皇后,极有可能还活着!
这股骤然升起的、近乎疯狂的希望,像一剂最强的良药,注入他的四肢百骸。他闭上眼,将所有的激动深藏在心底。
就在这时,朱福来报,梁王沈祈殿外求见,向陛下请安。沈樽眸光微动,宣他入内。
梁王趋步入殿,依着臣子之礼,恭敬问安,言语间皆是关切陛下龙体之意,神色坦然,并无半分倨傲或心虚。叙话片刻,他方从怀中取出密旨,双手高举过顶,声音沉稳清晰:“陛下重伤初愈,臣本不应以此事搅扰圣心。然,臣此番入京,皆因皇后宫中侍女锦惠,亲赍密旨相授。伏请陛下圣鉴。”
沈樽接过展开,正是孙艾亲笔,其上明言,京畿不稳,请皇叔梁王即刻入京,以宗室尊长、至亲皇叔之名,总摄朝政,护持东宫。
一瞬间电光火石,沈樽全都明白了。皇后好一步险棋!沈樽胸中血气翻涌,不知是该痛惜她的决绝,还是该敬佩她的深谋,行此“驱虎吞狼”之计。
沈祈待他看完,又补充道:“为臣送信者,乃是皇后身边名唤锦惠的女官。此女性情坚毅,为尽早将娘娘手谕送达,不惜冒雪疾驰,日夜兼程。待她赶到梁州时,已是心力交瘁,染上风寒,一病不起。臣见其病势沉重,不宜再受舟车劳顿之苦,故斗胆作主,将其留在梁州府邸中延医诊治,悉心照料,待其病愈后再行安排。此事未及奏报,还请陛下恕臣专擅之罪。”
沈樽指尖在那熟悉的字迹上摩挲良久,方才抬眸看向梁王道:“皇叔恪守臣礼,朕心甚慰。”
梁王神色肃然,拱手道:“如今陛下既已平安返京,龙体渐安,京畿稳固,社稷重光。臣奉皇后手谕所行‘摄政’之事,自当至此而终。恳请陛下允准臣返回梁州封地。”
沈樽凝视着这位谦恭谨慎的皇叔,心中百感交集。
“皇叔深明大义,幸得皇叔鼎力,方使朝局安稳。不如且在京中稍作休整,待朕身体再康健些,再行议定归期。”沈樽没有立刻答应,他需要时间观察和权衡。
梁王再度行礼,不再多言,恭敬退下。
更深露重,紫宸殿的烛火却未熄。沈樽屏退所有宫人,只留下禁军统领梁荣。梁荣一身玄甲,单膝跪在御榻前,静待旨意。
“梁卿,”沈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西北战事吃紧,羌奴猖獗,已兵临敦煌。朕命你以钦差身份,即刻启程,前往敦煌,代朕犒劳守军,整饬边防,务必稳住阵脚,不可再退!”
“臣,领旨!”梁荣毫不犹豫。
沈樽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你此去,还有一件更紧要的事。”他顿了顿,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与希冀,“暗中查访皇后的下落。朕不信她就这么没了。”
梁荣心头巨震,猛地抬头,对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却燃烧着执念的眸子,瞬间明白了此事的分量。“陛下放心,臣必定竭尽全力!”
“去吧。”沈樽点点头,眼中悄然亮起的光,正是他没说出口的期待。
梁荣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樽却毫无睡意,西北的危局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孙谦将军重伤不治,为国捐躯,西北军心涣散,防线一退再退,如今只能凭借敦煌坚城苦苦支撑。而朝中,已有少数大臣,开始鼓吹“议和”之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