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千里之外的南越都城杭州,首辅府邸的密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首辅朱之强阴晴不定的脸。他手中捏着一封刚译出的密信,信上的字句依旧透着那股熟悉的、居高临下的从容:
“事虽小挫,然大局仍在掌握。沈樽色厉内荏,虚张声势耳。稍安勿躁,静待佳音。”
“静待佳音?!”朱之强几乎要将信纸攥碎,额角青筋暴起。
几日来,通过他掌控的军方渠道传来的,全是令人心惊肉跳的消息。没有预想中大陶边境的小规模报复性调动,而是举国成军,兵甲齐兴,蓄势待发!淮南水师遮天蔽日的战帆,各州府兵铁骑卷起的漫天烟尘,以及一道道明确要求“犁庭扫穴”的残酷军令,这哪里是“色厉内荏”?分明是不死不休的倾国之战啊!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孙萧之死带来的后续,大陶皇后昏迷,龙裔不保。这已彻底触犯了帝王的逆鳞。他此刻才恍然惊觉,自己算计的是利益,而大陶皇帝要的是偿命。
“不对!这完全不对!”他喃喃自语,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他试图再次联系那个神秘的盟友,质问对方,为何局势会发展到这一步。
然而,那个人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自此消失不见了。
万般惶急之下,他不由得追忆往昔,一遍遍复盘自己的来时路。
那日暮色浸街,残阳把众安桥的青石板染得半明半暗。彼时尚任工部主事的朱之强满面委屈与不甘,方才衙署之内,工部员外郎将他熬了三夜拟就的漕运改良策据为己功,当着工部尚书的面侃侃而谈,半句未提他的名字。一腔郁结堵在胸口,连晚风都吹不散半分。
他踢着路边碎石,脚步沉沉往陋巷行去,忽闻身侧有人轻唤:“客官止步。”
转头见一青衣老者,鹤发童颜,手中竹竿挑着块旧布幡,上书“观气断命,趋吉避凶”,墨字斑驳。老者目光落在他脸上,含笑问道:“客官为何愁眉不展?”
朱之强本就心烦,见是个算命先生,更是不耐,冷嗤一声:“你既会算,怎不知我为何烦恼?”
老者丝毫不恼,反而捋须轻笑,眼神扫过他周身:“老朽观客官头顶紫气隐现,盘旋不散,乃是将相之兆,却偏生面带愁云,与气数相悖,故而心生好奇。”
“紫气?”朱之强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笑出了声,眼底却满是讥讽,“我看你是老眼昏花!再敢招摇撞骗,信不信我打得你浑身青紫,倒真成了‘紫气缠身’!”
老者不怒反静,只是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缓缓留下一句:“客官莫急,三日后,城西君将桥,自会遇见贵人。此番相遇,便如潜龙出渊,此后青云直上,权倾朝野。”
说罢,老者转身便走,青衣身影很快融入暮色,竟似凭空消失一般。朱之强愣在原地,斥了句“荒唐”,却不知为何,“紫气”“贵人”的字眼,竟在心头缠了半宿,挥之不去。
三日后,朱之强晨起时,心头那抹荒唐的念想随之袭来。他本不信命理,却被连日压抑磨得生出几分妄念,鬼使神差般换了身干净布衣,往城西君将桥而去。
此时君将桥上晨雾未散,两岸柳丝低垂,偶有行人车马匆匆而过。他倚着桥栏,望着流水发怔,只觉自己这般行径可笑,竟真信了江湖术士的胡言。他守了整整一日,眼瞧着日头西斜,别说贵人,连半个像样的官员都没见着。正心烦意乱时,忽瞥见身侧一锦衣男子,腰间钱袋滑落竟浑然不觉,他下意识唤了句:“兄台,钱袋掉了!”
男子闻言回头,慌忙拾起钱袋,连声道谢,匆匆离去。朱之强望着他背影,心头顿时凉透,暗骂那算命的满嘴胡言,又笑自己蠢笨,竟为一句戏言浪费整日光阴,悻悻然垂着头往家走。
刚拐进巷口,却见那锦衣男子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贵气,提着只描金酒坛往回走,那正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醉仙楼的招牌酒坛。四目相对之时,两人均是一愣,而后那男子脸上带着热忱笑意:“方才多谢兄台提醒,小弟刚买了壶好酒,务必请兄台赏光,容我略表谢意。”
盛情难却,朱之强随他来到住所。推杯换盏间,二人聊起彼此过往经历。原来那男子名唤:胡贾,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朱之强也借着酒意上涌,将自己年近四十仍困于基层,功劳屡被上官窃取,受尽欺压的悲惨遭遇,一股脑地吐露出来,一时悲从中来,忍不住红了眼眶,潸然落泪。男子静静听着,温言安慰:“兄台心怀坦荡,做事勤勉,必将善有善报,不必郁郁。”
这话似一股暖流,熨帖了朱之强心中的委屈,虽未全信,却也多了几分慰藉。
两日后,胡贾再次派人将他请至住所。这次他带来一位容貌倾城、眉目含情、身姿窈窕的女子。胡贾对朱之强低声道:“听闻兄台上官贪财好色,此女愿相助一臂之力。兄台若将她献上,上官必会对你另眼相看。”
朱之强打量女子,果然绝色,心中一动,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应了下来。他依男子所言,先备厚礼请上官至酒楼赴宴,席间酒过三巡,顺势将女子献上。上官见了女子喜不自胜,自此对朱之强愈发器重,引为心腹,凡事多有提携。
此后每当朱之强困顿难行,或是遭同僚排挤,或是缺银钱打点,胡贾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或赠银钱,或授计谋,屡屡帮他化险为夷。不出三年,朱之强连升数级,一路青云直上,竟跻身吏部,成了京中颇有实权的官员。
官袍加身,朱之强往日的窘迫一扫而空,可对屡次相助的胡贾,他始终揣着几分感佩、好奇与戒备。历次往来中,他终于旁敲侧击得知,此人常年往返南越与大陶之间,不仅坐拥巨万资财,更在两地官商之中颇有渊源。
胡贾依旧时常登门,或送来南越珍奇,或点拨他官场门道,言语间总能点透要害。朱之强靠着这些提点,在官场如鱼得水。短短半年便升为吏部侍郎,实权更胜往昔。
这日,朱之强休沐,闲来无事逛至西市,忽闻街角一阵喧哗,抬头望去,竟见当初那位算命老者正被几个地痞纠缠,说他算卦不准索要钱财。老者虽身陷围中,却依旧神色淡然,捋须笑道:“吉凶自有定数,尔等急什么?”
朱之强见状,当即命随从上前驱散地痞。老者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贵人别来无恙?”
“先生!”朱之强快步上前,想起三年前君将桥之言竟一一应验,心中早已信服不已,躬身道,“当日多有冒犯,还望先生恕罪。若非先生点化,我怎能有今日?”
老者摆了摆手:“贵人能有今日,是自身机缘与心性所致,老朽不过是顺天而言。”
朱之强此刻对他的相术已深信不疑,连忙道:“先生神算,世间罕见。我愿奉先生为上宾,入我府中相助,不知先生肯否?”
老者又细细打量了一下朱之强的周身,已是通身的气派,“贵人好意,老朽心领了。只是老朽闲散惯了,日里蹲在这城门洞下看往来人影,夜里寻个破庙就能安睡,府中锦衣玉食的日子,反倒拘束得慌。”
朱之强一愣,显然没料到会被如此干脆地拒绝。如今他的府宅虽不算顶尖,但也是多少人挤破头想往里钻营的,可眼前这老者却毫不动心。他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先生放心,府中诸事皆由您自便,我绝不加以约束。若您有什么需求,我都会为您办妥。”
老者闻言,终于抬眼看向他。他指了指街上挑担叫卖的小贩,肩扛货箱的脚夫,还有手持账簿与船主议价的商人。“贵人你看,”他说,“这些人的气运命数,早写在了脸上,是福是祸,已有定数。逆天改命之事,不仅会折损老朽的阳寿,更会打乱您自身的命盘,到头来恐怕得不偿失。”
朱之强看着他背上那只打了补丁的旧布囊,囊口露出半截破旧的罗盘,忽然明白过来,这老者并非故作清高,而是真的将相术当作了观照世事的法门,而非攀附权贵的工具。他心中敬意更甚,不再强求,只是拱手道:“先生坦荡。是朱某浅薄了。日后先生若有任何差遣,只管往我府里递个话,朱某必当全力相助。”说罢从怀中掏出拜帖奉上。
老者摆了摆手没接,转身往德化坊走去。朱之强虽心中略感失落,但此时,他已经有了更得力的臂膀,胡贾。
朱之强的升任文书白天才递到官廨,夜间胡贾便已带着三箱“薄礼”候在陈府后门。红木箱打开时,整匹的杭绸,衬着码得齐整的官银,最上面是一张刚税讫的田契,朱印犹新。城郊那片靠河的好地,正合朱之强想建别院的心思。朱之强捻着胡须一笑,手指划过田契上的印鉴。
二人堂中落座,胡贾呷着雨前龙井,才压低声音缓缓开口道:“恩台可知,南洋诸国对咱们的云锦有多痴迷?一匹上等云锦在爪哇能换十斤象牙,可海禁卡得死,官船只走朝贡货,私运一旦被查,便是抄家的罪过。”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张折得整齐的货单,“尤其是铁器,爪哇愿以三倍价收,只是这东西……”
朱之强接过货单,目光落在“铁锅、农具”几字上,微微捏紧。他手里握着不少港口官员的举荐权,可铁器禁运是朝廷明令,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想要什么?”他抬眼,眸子里没了方才的笑意。
胡贾身子微微前倾,从怀中掏出那张五百两的飞钱,不轻不重地按在朱之强的案面上,往前一推,“一重身份,一条门路。”他轻轻点了点飞钱,“小人要一纸官办采买的凭据。另外,烦请朱大人代为引荐市舶副使李嵩,以及乍浦港镇将王显。”
朱之强的目光落在那张飞钱上,喉结微微一动。他刚刚升官,上下打点处处都是窟窿,这五百两来得正是时候。可他的眉心却紧了一瞬:李嵩虽然名分上只是一介副使,实则市舶司大半事务都是他在打理,港口通商、货税往来全系于他一人之手。而王显掌着港口戍卫,更是实打实的门户人物。胡贾一个商人,竟早已打探清楚这条门路上至关重要的两个人。
“李副使,认死理。”朱之强略顿,声音压低了些,“得我亲自去说。王将军那边,你的礼送到了,他自会懂。”他这话既是应承,也是想试探胡贾对这两个人的底细摸到了什么程度。
胡贾听了,脸上笑意不改,语气却愈发笃定:“小人明白。李副使爱古画,我已寻得一幅钱立本的《江行初雪图》摹本,不惹眼,却足够入他的眼。王将军家小在苏州,我在观前街置了套宅院,地契已备好,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递上去。”
朱之强心里骤然一凛。
李嵩嗜画、王显家眷在苏州。这些虽不算绝密,却也绝非一个商人能轻易打探到的。更何况,胡贾不仅打听到了,连投其所好的物件都已准备得妥妥当当。这份心思与手段,远超朱之强对一个“市井商人”的预期。
但也正因如此,他原本悬着的那颗心反而渐渐落回了原处。胡贾越是贪、越是有备而来、越是对官场门道了如指掌,反倒越让他放心。因为他清楚:一个把利益算到这种地步的人,比那些嘴上清白、眼底莫测的君子要好对付得多。
朱之强缓缓抬手,将那五百两银票拢入袖中,抬眼看胡贾时,眼底最后那一点戒意终于消散干净。
朱之强点点头:“但铁器不能明着走,得混在瓷器里,用瓷罐封死,贴上封条。”
三日后,朱之强以“考核巡检”为由,带着胡贾去了乍浦港。李嵩在听朱之强提及“官办采买”四个字时,果然眉头一蹙,缓缓搁下茶盏,面色为难地摇了摇头:“朱尚书,并非下官有意为难。只是这海禁是祖制,市舶司只理朝贡,私贸谁都不敢沾。”朱之强却不提海贸,只拉着他看港口堆积的丝绸瓷器,叹道:“这些货在江南是寻常物,运到南洋便是奇珍。若能以‘侨民所需’之名疏通渠道,每年市舶税能添七、八成,李副使的考评……”话没说完,李嵩的目光已亮了起来。若能借着“互市便民”的由头推动海贸,日后政绩簿上也是浓重一笔。
一旁的胡贾适时上前,将那幅古画摹本奉上:“李副使雅好字画,此本虽非真迹,却也是前朝名家临摹,神韵十足。是在下的一点心意,日后若真能开了便利之门,李副使便是江南商户的再生父母。”李嵩摩挲着画轴,沉吟半晌,终是点了头:“需拟一份‘侨民采买’文书,只说为昆仑侨胞置备生活用品,由市舶司盖印放行。”
王显那边更是顺利。胡贾带着苏州宅院的地契登门时,他连客套话都省了,当场拍板:“每月初三、十七,开西港侧门,你的船挂‘市舶司采买’的旗号,我只派小卒查表面货箱。”临走时,胡贾又塞给他五十两常例钱:“日后还要劳烦王将军多多关照,这是每月的茶水费。”
首船返程那日,暮色四合之时,胡贾提着个描金漆盒来到李嵩家中。打开一看,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足有五十两。“有劳李副使。这是胡某的一点儿心意。”
李嵩拿起一根金条,沉甸甸的触感让他心头安定。窗外钱塘潮声隐隐传来,他忽然觉得,这官路与商路,原是这般密不可分。“下月起,我会奏请朝廷,将乍浦港设为‘昆仑互市港口’。”他看着胡贾,“到时候,你的货就能光明正大地走了。”
胡贾连忙躬身:“日后江南的丝绸瓷器,只要走海路,便有您的一份。”
夜色已深,朱之强的书房里烛火剪过两回,灯芯烧出一截灰黑的烬。
再过九日便是万寿节。朱之强坐在这张案前已是第三夜,清单上的明珠玉璧、珊瑚寿山,反过来调过去的看过无数遍,却没有一件能让他满意。
如今他官拜吏部尚书,外人瞧着风光无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想要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上站稳脚跟,靠得还得是皇恩的眷顾、天子独一份的宠信。
“东海明珠,虽光华夺目,却少了几分新奇。西山玉璧,虽厚重雍容,终是匠气雕琢……”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将那清单推开了些。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在他胸中盘旋,他必须找到一件能超越所有循规蹈矩的贡品、足以让陛下在万千贺仪中独独记住“朱之强”这个名字的东西。
恰在此时,管家来禀,胡贾带着一身夜露微凉,躬身而入。他如今在朱之强面前虽已颇为熟稔,但礼数依旧周全,“拜见恩台。”
朱之强从沉思中抬头,压下心中烦闷,问道:“事情办妥了?”
“李副使那边,已经打点妥当。”胡贾语气带着办事得力后的沉稳,“我与他言明,日后江南上等的丝绸与景德名瓷,只要让我走海路,利润中便有他一份‘辛苦钱’。李副使欣然应允。”
“很好。”朱之强面色稍霁,神色和善,“掌控海路,便是握住了源源不断的财源。此事你功不可没。”朱之强心里明白,银钱财货本就是往上钻营、稳固权位必不可少的依仗。眼前这名胡商,便是眼下最稳妥的摇钱树。
“恩台谬赞。”胡贾谦逊回应,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书案上那份被推开的清单,以及朱之强眉宇间那抹未能完全掩饰的焦虑,随即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神秘感:“此次南下接洽时,偶得件天赐之物。”
朱之强果然被勾起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哦?是何天赐之物?”
胡贾的描述极尽渲染之能事:“一株孕育千年的血玉珊瑚!其形非人工所能雕琢,似瑞鹤翔云之态!高逾七尺,色如凝霞。更奇的是,在暗处观之,隐有宝光流转。”
瑞鹤,象征高洁、长寿,是贺寿的绝佳意象。翔云,寓意平步青云,更是对他朱之强自身前程的美好祝愿。这描述,瞬间击中了朱之强内心最渴望的环节。他眼中精光爆射,之前的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瑰宝的兴奋与即将借此上位的激动。他几乎按捺不住地问道:“此物现在何处?!”
“小人已斥巨资将此物购得,现就在寒舍之中。”胡贾将所有环节都铺垫得恰到好处,却把最终的决定权与风光,都留给了朱之强。
“妙!妙极!‘瑞鹤翔云’,天助我也!”朱之强抚掌低喝,脸上焕发出异样的神采,“胡贾,你此番又立大功!若此宝能呈于御前,必能令圣心大悦!本官绝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能为您效犬马之劳,是小人的造化。”胡贾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朱之强看着他,心中充满了赏识与庆幸。此人不仅是他的“财神爷”,此刻更成了他通往权力巅峰的“送宝童子”。
当这尊“瑞鹤翔云”血玉珊瑚被八名内侍小心翼翼地抬入大殿时,满殿的灯火仿佛都为之一黯。珊瑚通体赤红,宝光莹莹,那浑然天成的瑞鹤形态,展翅欲飞,细节栩栩如生,尤其是在黑暗中自发流转的微光,更被群臣惊呼为:“天降祥瑞,国运昌隆之兆。”
赵弘德龙颜大悦,竟从御座上起身,绕着实物质询良久,不住赞叹。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朱之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毫不吝啬地褒奖:“朱爱卿忠心可鉴,更能体察天心,觅得如此祥瑞,实乃朕之股肱,国之栋梁!”
自此,朱之强的权欲之路便与胡贾紧密交织。每当朱之强感觉圣眷稍有平淡,胡贾总能“恰好”出现,奉上助力。有时,是几两异域香料,便能让皇帝在夜宴上精神健旺,通宵达旦而不显疲态。有时,是能工巧匠打造的自动人偶,或能按节拍跳胡旋舞,或捧壶斟酒,动作精巧绝伦,令见多识广的赵弘德也啧啧称奇,爱不释手,时常私下对近侍感叹:“还是朱之强知朕,总能寻来这些有趣味的物事。”更有甚者,胡贾不知从何处网罗来身姿曼妙、深目高鼻的异域女子,她们不仅容貌绝世,更经过精心调教,精擅撩人心魄的舞蹈与不可外传的房中秘术。这些女子,总由朱之强在“恰当”的时机,“偶然发现”并诚惶诚恐地进献入宫。赵弘德沉溺于这温柔乡中,对“想朕所想”的朱之强,依赖与宠信与日俱增。
依靠着这源源不断、直击皇帝痒处的特殊资源,朱之强在朝中的地位水涨船高。他巧妙地利用这份独一无二的圣宠,不动声色地排挤打压政敌,将关键职位陆续安插上自己的亲信门生。昔日还需仰人鼻息的小吏,如今已是羽翼渐丰,权势熏天。
一年后,当首辅因“年老体衰”致仕归乡时,满朝上下,无人能与圣眷正隆、党羽已成的朱之强抗衡。
在一场毫无悬念的推举后,皇帝赵弘德欣然下旨,封朱之强为南越首辅,总领朝政。
站在百官之首,听着山呼海啸般的朝贺,朱之强志得意满。他回首来路,愈发觉得胡贾是自己命中的贵人,是他谋权夺利的棋盘上,一枚最得心应手的棋子。
在这个过程中,朱之强对胡贾的依赖与信任与日俱增。胡贾不仅是他稳固权位的“金矿”,更因其见识广博、言谈谨慎,逐渐成为了朱之强在诸多事务上的“幕僚”。胡贾除了通商门路外,从不主动索求什么,这份可控的贪婪让朱之强越发放心。
这晚夜色如墨,万籁俱寂。首辅书房角落的青铜兽炉吐出缕缕清烟,氤氲着檀香的静谧。朱之强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坐在黄花梨木大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扳指。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照出一片暗流汹涌的平静。
窗外传来三声极有节奏的虫鸣,这是约定的信号。朱之强眼神微凝,不一会儿,管家便引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身形颀长的人影进来。来人卸下风帽,露出一张平凡无奇,却透着精明的中年面孔,正是胡贾。
“首辅安好。”胡贾依旧是一身朴素的商贾打扮,行礼如仪。
“胡先生深夜到访,想必又是带来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朱之强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语气带着熟稔的期待。这些年,胡贾进献的珍宝美人为他铺平了通往权力顶峰的道路,他已习惯将此人视为自己的“福星”。
胡贾微微一笑,并未如往常般先呈上礼盒,而是从斗篷中探出一个毫不起眼的、以油布紧密包裹的卷轴,“此次所得,非同小可,恐非金银可论。”胡贾的声音压得极低,“此乃在下与大陶边疆守将饮酒时,偶然所得。”他故意隐去那人嗜赌如命,债台高筑的窘境。只道是寻常结交所得,让朱之强误以为是他人脉广布,神通莫测。
说着,他缓缓将油布展开,露出了里面略旧的绢帛。他小心地将其在朱之强面前的书案上缓缓铺开。
初时,朱之强还不甚在意,但当他看清那上面勾勒的山川地形、城池关隘,以及旁边细密的注记:驻军人数、哨卡分布、甚至粮草囤积之所时,他的呼吸骤然一窒。这赫然是一幅极为详尽的大陶楚州及周边区域的城防舆图!更令他心惊的是,附在一旁的几张散页上,竟然记录着未来三个月内,边境几支关键部队的换防时间与路线!
“此物当真?”朱之强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死死盯住胡贾。这份情报的份量,远超之前所有的珍宝美人,这是能撬动国运的利器!
“千真万确。”胡贾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在下已初步核实过其中几处无关紧要的信息,分毫不差。那官员为取信于我,还提供了几处暗哨位置作为验证。”他指了指地图上几个不起眼的标记,“首辅可派绝对心腹,依此探查,真伪立判。”
朱之强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地图上划过,尤其是楚州城那处城防标注,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出现了一道道可以利用的缝隙。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一个模糊而大胆的念头开始滋生。
胡贾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火候已到,故作不经意地又添上了一把干柴:“此外,在下在沿海奔走时,偶然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朱之强目光仍未离开地图。
“听闻,下月初八,月黑风高,有一股凶悍的倭寇,意图趁夜登陆楚州沿海的几处偏僻港湾,进行劫掠。”胡贾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深意,“那些倭寇,向来是抢了就走。但若恩台需要,在下倒是愿意去牵个线,搭座桥……”他看了朱之强一眼,没把话说完。
霎时间,密室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烛火不再跳跃,烟雾停滞在空中。朱之强的思维在那一刻被强行撕裂成两半:一半是冰冷的理智在尖叫着“危险!代价!”,另一半则是被点燃的、名为“野心”的烈火,以一种近乎狂暴的速度燎原。城防图、换防安排、倭寇入侵时机、心腹大患孙萧。这几个要素在他脑中飞速旋转、碰撞、组合!一个极其诱人,却又危险至极的计划雏形,瞬间清晰起来!
巨大的诱惑,让他血脉偾张。若能借此良机,假借倭寇之名,甚至利用倭寇制造混乱,再依据这城防图的指引,派出大军直捣黄龙拔掉孙萧……孙萧一死,淮南道必乱,除掉肘腋之患,南越又可享十年高枕无忧。
但理智如同冰冷的潮水,立刻试图浇灭这躁动的火焰。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诱惑虽大,风险亦然。一旦开启战端,孙萧麾下兵马并非虚设,即便有图,亦难保万全。若战事迁延,引得大陶举国来伐,我南越代价太大。这是他作为首辅必须考虑的现实。
胡贾似乎早已料到他的顾虑,便将自己的计策和盘托出,声音充满了蛊惑,“首辅请看,”胡贾手指点向地图上几条隐蔽的路径,“依此图行军,可绕过主要关隘,直达楚州城。届时,大陶、倭寇激战正酣,南越只需坐山观虎斗,而后渔翁得利。若楚州城破,孙萧身亡,谁能想到是恩台手笔?而淮南道防守将领,自会为了掩盖玩忽职守、通敌卖国之事,将南越入侵一事尽力遮掩,只将一切罪责推给登陆劫掠的倭寇,那时大陶朝廷只会以为是倭寇意外攻破了楚州,杀了都督孙萧!”
密室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胡贾描绘的图景太完美,完美得像一个精心编织的梦境。风险被转嫁,利益被放大,他似乎只需轻轻一推,就能不劳而获。
他看着胡贾信誓旦旦的脸,想起这些年他从未出错的“诚意”,想起那背后若隐若现的、能触及大陶内部的神秘力量。最终,对权力、功绩的渴望,几乎要压倒他最后的谨慎。
“先生此计甚妙!”朱之强终于慎重开口,“容我再想一想。”
胡贾深谙人心之妙。眼见朱之强沉吟不语,眼中野心与疑虑交织,他知道,还差最后一味药——欲擒故纵。
他脸上那抹运筹帷幄的神色悄然敛去,转为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没有再多说一句游说之词,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完全理解并接受了朱之强的迟疑。
“首辅老成谋国,所虑必更加周全。”他顺手将案几上那价值连城、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城防图,像抹去一粒尘埃般,轻轻推向朱之强那边。“此物于我无用,留与首辅,或可参详。”毫不在意的语气象是在处理一件寻常之物。
说罢,他竟不再停留,躬身一礼:“小人告辞。”转身离开,步伐稳健,没有丝毫迟疑,好像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提议与他再无干系。
这份突如其来的“放弃”,反而在朱之强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他预想中的极力劝说没有出现,对方甚至不屑于留下任何保证或承诺,就将这等机密轻易相赠。
密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朱之强,和案上那份冰冷而沉重的“礼物”。他的目光落在图上楚州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标注的小径与关隘。风险固然巨大,但胡贾背后的势力,能弄到如此核心的军机,其能量深不可测。
胡贾出了后门,戴上风帽遮住面容,四顾无人,便快步走向后街那座看似寻常的富人府邸。
再三确认无人尾随,他才屈指叩响了门环。门房小厮引他至花厅时,他已敛去了在朱之强跟前的精明外露,整个人恭敬谦和,气息凝而不发,对着一位管家模样的男子躬身一揖,“少夫人交代的差事,已经办妥。”
管家微微颔首,转身向府邸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