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血奏飞传昭烈绩 节旄暗携伐越谋

五日后,楚州军报呈报兵部。兵部不敢稍缓,当即呈递沈樽御览。

楚州折冲都尉、权知楚州防御事臣张铭顿首谨奏:

臣诚惶诚恐,沥血上陈。楚州血战方息,然都督孙公,已壮烈殉国矣!

今岁夏收,倭寇窥我物资粮秣,集重兵猝然发难,自海路强袭登岸。幸赖孙都督明察秋毫,早有提防。倭寇冲滩之时,我州已坚壁清野,抢收稻粮九成入仓。我将士与之血战一昼夜,尸塞阡陌,血流漂杵,终溃其锋,残寇败退入海。

然,祸不单行。海寇方退,南越复来。彼辈悍然偷渡长江,兵锋直指楚州,于城外二十里扎下连营,围而不攻,其心叵测。孙都督谓臣等曰:“此非善兆,敌必有余图。”遂命臣等谨守城池,广派斥候,查探周遭。

围城至第三日,情势骤变!海陵暗哨以飞鸽传书急报:发现南越主力,向北奔袭,意图谋取扬州。

孙都督闻讯,星夜亲率骁勇卫队五十人,出北门,循小路,奔赴扬州,以整合诸军抵御强敌。不料途中遭俘,重返楚州城下,贼首欲以其为质,逼我开门纳敌!

孙都督身虽被执,志却不屈,命我等紧闭城门!而后引燃炸药,与敌军首领玉石俱焚。慨然殉国!

臣涕泪交流,五内崩摧。孙都督一生忠烈,智勇双全,御海寇于城外,察奸谋于未发,终为保江淮门户,舍生取义。今楚州虽暂得保全,然三军失帅,犹如婴儿失怙,臣等悲愤填膺,誓与楚州共存亡!

臣已暂摄楚州防务,安抚军民,加固城防,严阵以待。然南越大军动向不明,伏乞陛下速遣良将,发天兵以援淮南,定危局于倾覆,并旌表忠烈,以慰英魂于九泉!

臣张铭,于楚州城头泣血跪奏。

沈樽端坐御案之后,兵部尚书□□祥敛声屏息,垂首躬身,殿内静得可怕,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惊得人心头一紧。

沈樽面色铁青,翻涌的怒痛被尽数压在心底,面上只覆着一张冷硬的帝王假面,叫人窥不透分毫心绪。唯有那双执掌四海、决断生杀的手,死死攥着战报,正以几不可察的幅度轻颤。纵使心中惊涛骇浪,一身天子威仪,分毫未散。

孙萧,这个为他镇守东南的能臣,更是皇后与太子日后的依仗,竟这般骤然离世?不甘之余,便是帝王本能般的猜疑。

随军报呈上的,还有一封孙萧临行前留就的绝笔,是张铭一并封缄,遣使送报入京。纵使信封写着“皇后亲启”,他依然未作分毫犹豫,便拆了开来。

小妹:

当你展信时,愚兄已魂归泉下。此战蹊跷,楚州恐非终点,乃一巨大阴谋之开端。兄身陷其中,虽窥得一二,然已无力回天,唯留此书。

此次南越十万之众,渡长江天险,竟如入无人之境!沿江关卡防哨,未有一封军报示警,未有一处营垒抵抗。此非荒诞不经,实乃**!我淮南防线,竟似专为敌寇敞开。朝中恐有奸佞,为其铺平道路,意在借南越之刀,行清洗之实。此间关窍,妹身处中枢,务须慎查。

兄一介残躯,得沐皇恩,总揽三州,已属殊遇。又得贤妻,不弃我跛足之身,相伴数载,情深意重,此生已无憾恨。

兄去后,万望三妹念在骨肉至亲,护云妹周全,保她平安。若遇良人,便请为她做主,令其改嫁,切莫为我这亡人空守。望她余生喜乐安康,如此,兄在九泉之下,亦能瞑目。

风云诡谲,死生大限,兄皆坦然。唯独此事,萦绕于心,托付于你。

伏惟珍重。

愚兄孙萧绝笔

沈樽将遗书与军报并排放在御案之上,细细思量。虽信封写明皇后亲启,但孙萧似乎早已预料到,最先看到信中内容的是皇上。于是直言不讳地将心中疑虑书于纸上,以期引起沈樽的注意。

“南越十万之众,渡长江天险,竟如入无人之境……淮南防线,竟似专为敌寇敞开……恐有奸佞,为其铺平道路……”遗书中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刺向他作为帝王最敏感、最不能触碰的神经。

是谁?是谁有如此大的能量,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与南越勾结,布下这个必杀之局?他们的目标真的仅仅是孙萧吗?还是自己身下的这把龙椅?

一股被背叛、被挑衅的暴怒,在他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那副平静的帝王面具。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御阶前,望向东南方向沉沉的夜幕。

孙萧的预警,他听进去了。朝中有巨蠹,而且身居高位,权柄滔天。这个人,或者这股势力,必须连根拔起。可眼下,绝不能打草惊蛇。

“拟旨,”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故使持节都督扬、楚、泗三州诸军事、扬州刺史孙萧,忠勇殉国,朕心甚痛。追封其为楚国公,谥号“武烈”,依国公礼葬,配享太庙。其妻李氏,册封为楚国夫人,赐田百顷、布帛千匹,享双倍俸禄,敕令有司供膳终身。另遣兵部员外郎即刻驰赴楚州,勘验此战大小军功。随孙萧北援之五十骁勇卫士,尽数优叙。楚州抵御倭寇、南越一战所有阵亡将士、殉义民夫,从厚抚恤,蠲免本户三年赋调。守城存卒各晋一阶,支发粮帛犒劳。”

中书令领命拟诏。待众人退出后,沈樽才低声对朱福道:“密召监察御史即刻入宫见朕。另外,”他声音冷硬,裹着未散的怒意与痛心,“封锁消息!尤其不能让皇后知道。”朱福领命躬身而退。

宣正殿空旷如野,唯余沈樽一人。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忽明忽暗间,更显殿内寂寥。他再度展开孙萧的绝笔,纸上字句触目惊心,如利刃剜心。他缓缓阖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褪去所有波澜,只剩一片寒潭般的冷静。

他小心地将遗书中涉朝政阴谋的段落撕下。纸片凑近烛火的刹那,火焰骤然蹿起,贪婪地舔舐着那些惊心动魄的指控,转瞬便将字字泣血的真相吞噬,最终化为一捧蜷曲的灰烬。

“朱福。”他开口,声音里的疲惫如蛛网般缠绕其间。

殿外的朱福听唤,应声而入,躬身待命。“将此信重新誊抄,封检完好后,交兵部妥善保存。”沈樽吩咐道,语气平静无波。

朱福深深躬身,双手恭谨地接过残信,不敢有丝毫怠慢。

纵是深宫秘召、层层缄口,偏生一处疏漏难掩,仅仅三日,风声便递到了孙艾耳中。

沈樽在含象殿外不知站了多久。夜风穿过宫廊,却吹不散他周身凝结的寒意。殿内隐约传来孙艾破碎的呜咽,像一把钝刀,一次次剐过他的心脏。他终是未敢踏入那扇门。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药材、什么法子,务必保皇后周全。”他对跪伏在地的太医吩咐着,声音嘶哑得不似他自己。语毕,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大步离去。

明黄色龙纹常服在夜风中拂动,于满场卑躬屈膝的人影里,劈开一道孤绝轨迹。周遭黑压压一片,尽是俯首敬畏的宫人,他每一步,都踏在无边死寂之中。身躯绷得极紧,似独自负着整座殿宇倾来的万钧重量,无人可窥,亦无人可替。

回到空阔的紫宸殿,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悄然合拢。黑暗中,他颓然坐下,孙艾的呜咽,在他脑中反复回响,比任何战场上的消息更令他肝胆俱裂。

他的孩子,未及降世便已离去。他的妻子,正承受着锥心之痛。而他,这个富有四海、被万人簇拥的天子,此刻却被至亲的悲声放逐,如同旷野中独行的孤兽,在无边的黑暗里,独自舔舐着这份无人能懂的蚀骨之痛。可他没有太多时间沉湎于悲伤。

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朱福难掩急切的语调:“陛下,诸位大臣已在宣正殿候着了。”

沈樽抬起了头,将涌到眼眶的湿意硬生生压了下去,“知道了。”他的声音还带着未散的低哑,却刻意放得平稳。

踏入宣正殿时,文武重臣已按班次站好,见他进来,齐齐叩首行礼,沈樽目光扫过阶下众人,缓步走到御座前,以沙哑声音,打破了死寂,“南越鼠辈,不宣而战,荼毒我楚州。更以奸计,”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群臣,那目光中混杂着痛楚与愤怒,“使我大都督,以身殉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孙卿不光是朕的股肱之臣,更是朕的国舅。于公于私,南越都必须付出代价。”

右卫大将军吕大成闻言率先出列,慨然请命:“陛下!此仇不报,臣等无颜立于天地!孙都督忠勇殉国,南越贼寇已是惊弓之鸟!臣请率王师南征,粮草水路,皆已齐备,愿为前驱,直捣贼巢!臣亲赴前线,不灭南越,誓不还朝!”

此时,须发微斑的尚书令于文锡深吸一口气,出列奏对。他是沈樽从东宫旧臣中破格超拔的心腹之臣,深知皇帝锐意与威望,全系于此战。故而相较于吕大成的愤怒激昂,他则更多了几分深思熟虑和周全:“孙都督为保全一世名节,毅然与敌玉石俱焚,更以一己之力重创敌军,为我朝铺就了宝贵的反击之路!我等谋国,当不负都督之忠烈。此战必令天下皆知南越之罪,明正其罚。”

沈樽目光如炬,唇齿间迸出掷地有声的一个“讲!”字。

于文锡躬身拱手,逐条道来,“臣以为,当三管齐下。立即下令边境进入战时戒备,各军镇严密布防,遇敌攻击可自行反击。同时传檄天下,列数南越不宣而战、逼死国戚的罪行。再遣使持国书诘问南越国主何故侵我疆土、折辱忠良,要求其亲自下诏解释、严惩参与此战、羞辱孙都督的一干人等。最后叫停与南越的一切官方互市。全面封锁边境及所有商道。违令者,以资敌论处。”

沈樽点头表示赞许。

赵炎素来心思活络,哪会瞧不透内里关节:南越此番兴兵,早已不是地界纷争。方才陛下那一声“国舅”,听得他更是心头一沉。他执掌户部,平日遇事必先权衡钱粮损耗、核算国库盈亏,可如今这些计较财用的话,是半句也不敢宣之于口。只慨然出列,躬身朗声道:“孙都督忠勇殉国,臣痛心疾首!南下伐越、雪洗国辱,是我等群臣同心之愿!行军作战粮草为本,臣在此立下军令:无论南征需多少粮秣、费多少帑银,户部必设法筹措,全力支应前线军需!此战关乎国体尊严,更关乎天家颜面,户部全司上下,全然听命于陛下,绝不有半句推诿!”

赵炎躬身退回朝班,大殿骤然一静。

沈樽缓缓环视阶下群臣,旋即收回目光,落在御案平铺的南越舆图上。手掌缓缓抚过大片疆土,末了指尖在杭州城轻点两下。“拟旨!”他的声音如金铁交鸣,铿锵震殿,字字掷地有声:“淮南诸州,整合府兵,集结于南境。急调河南、山南两道团结兵南援。遣兵部侍郎持节赴淮南,代朕督师。抽调神策军五百精锐骑兵作为使节亲卫随行。着互市监即刻关闭边境所有互市场所,清点封存待交易官办货物,报备户部。翰林院即刻草拟《讨南越檄》,历数其罪、昭告天下!鸿胪寺精选忠勇使臣,持节南下。令使者当面质问南越国主何以不宣而战、越江侵州、辱我忠良!即日起,兵部统筹调度、户部竭力保障,全力以赴筹备渡江远征,此战,不为城池土地,只为血债血偿,以慰忠魂!”

殿中诸臣闻旨,纷纷躬身领命。

沈樽的目光落在鸿胪寺卿冯士升身上:“冯卿,使臣人选,你可有举荐?”

冯士升躬身回奏:“陛下,此行乃是问责诘难,非睦邻通好,规格宜低不宜高,鸿胪少卿足以担纲。臣举荐鸿胪右少卿苏庭坚。此人三度出使南越,熟稔其朝堂内情。往年波斯使臣在京失仪,由他出面周旋,进退持礼、刚柔得当,才干足以应对此番危局。随行副手,臣举荐鸿胪主事秦俊。他通晓南越方言,善拟外交文书,遇事沉稳,二人一主一副、一辩一辅,足堪此任。”

沈樽听罢,眸中寒芒稍敛,颔首沉声道:“准奏!擢升鸿胪少卿苏庭坚为正使,秦俊为副使,全权处置对南越交涉事宜,赐天子节杖,可临机专断。于相,你与鸿胪寺卿亲自为其拟定国书,示之以节,晓之以限。务必让其领会何者为必争之利,何者为不可逾之界。”

“臣,遵旨。”于文锡深深一揖。

次日,圣旨抵达鸿胪寺。苏庭坚、秦俊于官廨之中跪接圣旨,眼中闪过一抹混合着激动与沉毅的光芒。

当天下午,于文锡于政事堂召见苏庭坚与秦俊。

“此去千钧重担,陛下还有几句话,需你二人谨记。”于文锡的目光扫过二人,指尖在案桌上重重一点,“孙都督的忠烈殉国,必须得到南越朝廷公开谢罪、赔偿,此乃‘必争之利’,无可妥协!”而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加激昂,“大陶疆土,不可侵犯。南越必须严惩下令越江侵我疆土的主事之人,此乃‘不可逾之界’,没有丝毫回旋余地!”话音落下,于文锡刻意让寂静笼罩片刻,他目光如古井深潭,从苏庭坚脸上缓缓移向秦俊,“在此底线之上,如何运作,陛下赐你二人便宜行事之权。望你二人同心协力,不辜负陛下之托,社稷之望!”

苏庭坚与秦俊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道:“下官谨记!必竭尽全力,不辱使命!”

待到宵禁已启,街巷寂然,于文锡密令心腹,避开巡城卫所,悄然将苏庭坚与秦俊从住处接出,沿僻静巷道引至相府偏门,直入内院。

屏退左右后,于文锡神色凝重地对二人道:“二位此去南越,明面是传陛下诘问、索求谢罪赔偿,这是朝堂皆知的使命。”他顿了顿,苏、秦二人,已知另有深意,静待他继续,“南越背盟犯境,杀我忠良。”于文锡走到二人面前,目光锐利如刀,“你们见了南越国主,先依国书严词诘问:谢罪需登坛告天、昭告臣民,赔偿需以半国岁贡为资,惩凶需斩主将、献其首。这些条件,南越骄横惯了,必然不会应允。”他进一步叮嘱:“若他们推诿拖延、言辞不敬,甚至对二位无礼,便是最好的结果。你们当即以‘南越辱我使臣、轻慢大陶’为由,中断交涉,返程复命。”

秦越低声问道:“若南越悉数应允,该当如何?”

于文锡冷笑一声:“那便再提一事。要南越国主亲赴楚州城下跪拜谢罪,告慰孙都督在天英灵。此等屈辱,南越国主断无可能接受。”

苏庭坚看向于文锡的眼睛,似乎在确认自己的猜想:“于相的意思是……”

于文锡拍了拍苏庭坚的肩膀,“你们此行,要的是仁至义尽却求而不得。务必激怒南越,让他们先失礼数、再露敌意,届时我朝便有十足理由,挥师渡江,踏平南越!”

苏庭坚、秦越对视一眼,齐声领命道:“臣定不辱命!”

于文锡颔首,收回目光:“陛下在京城,静候二位佳音了。”

苏庭坚与秦俊从相府偏门出来时,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二人并排走在僻静的巷道里。巡夜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到岔路口时,秦俊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衙署吧。”他说。

苏庭坚侧头看他。

秦俊的目光在灯笼的微光里闪了闪:“回去之后也睡不着。不如想想还有什么遗漏。”

苏庭坚点了点头。

鸿胪寺值房里的烛火又亮了起来。

苏庭坚将国书从铁梨木匣中取出,平摊在案上。这封国书他早已倒背如流,但还是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秦俊。秦俊也在读,嘴唇微微翕动,目光一行一行地碾过那些字句,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读罢,秦俊开始推演南越朝堂情形,“到时他们一定会推说国君不知情。然后找个人出来顶罪。”

苏庭坚则开始预演对答说辞。二人一问一答,慢慢将突发情形,应对之法逐条记录,反复研究。从对方温言搪塞,到当众出言挑衅,以及可能发生的软禁使团、扣押符节,每一种局面做过设想。

不知过了多久,苏庭坚抬起头,发现窗纸已经透出了灰蒙蒙的亮光。巡夜的梆子声早已停了,院子里有鸟雀开始啁啾。

苏庭坚站起身,把国书重新放回铁梨木匣中。秦俊也站了起来,整了整衣冠。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彼此微微点了点头。便回家去打点行装。

苏宅在城西三条巷,三进的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齐整。门房苏全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见苏庭坚回来,迎上前咧嘴笑道:“郎君回来了?”

苏庭坚点点头,穿过前庭,来到正房,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头李嬷嬷的声音:“郎君准是宿在官署了,您别担心。”

然后是母亲的声音,不急不缓:“明日就要出发了,他倒好,也不知道早些回家。”

苏庭坚立在廊下,心中一阵愧疚。昨夜他和秦俊将此去南越的桩桩件件都想到了,却唯独忘了派人回家报个信。

抬手轻轻叩了叩门。屋内话音倏然止住,李嬷嬷快步开门,见是他,连忙侧身避让:“郎君可算回来了!夫人等您大半宿了。”

苏庭坚跨步进门,唤了声“娘”,躬身朝榻边的苏母深深一揖。

苏母身着素色锦衫,眼底布满淡红血丝,分明一夜未曾安睡,见了儿子,面上嗔怪瞬间散了大半,只剩满心疼惜,伸手拉过他,细细打量,“还没吃饭吧?”

“没呢,我早饿得不行了。”

苏母嗔怪地甩开他的手,“饿了不知道早点回家吃饭?”

苏庭坚也不反驳,只是憨笑。

苏母无奈对李嬷嬷道:“快给他盛碗粥。”

片刻后李嬷嬷端着粥出来,递与他。苏庭坚接过,坐在桌前喝着。

苏母起身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一边看着他吃,一边唠叨道:“你慢些喝,仔细呛着。”目光不经意落在他垂落的广袖上,袖口靠手腕处一道细密的线痕崩开,布料微微翻卷出来,“衣袖开线了都不知道,吃完脱下来,我替你缝补妥当。”

苏庭坚闻言颔首,当即放下碗起身,褪下衣袍双手递了过去。苏母接过衣袍,到窗边光亮处坐下,李嬷嬷取来针线笸箩,各色丝线、银针排布整齐。她先取同色青线,细细将开裂的袖口一针一线密合缝牢,指尖捻针稳而轻柔。

补完袖口,苏母自枕边摸出昨日求的平安符,悄悄缝进袍袖内侧的夹层暗囊。缝罢,她抬手抚平袍袖褶皱,将衣袍展开,“穿上试试。”

苏庭坚站起身,母亲替他把袍子穿上,又转到前头替他系腰带。系好后她退后一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吃好了,就快去看看行装,还缺什么,让他们赶紧出去采买。”

苏庭坚垂着眼,喉间泛起一阵酸涩。“好。”他匆匆应了一声,便转过身,闷头大步朝院外走去。

苏母被这突如其来的行色匆匆弄得一怔,拾掇针线的手停在半空,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喊出声来。

他的身影快速穿过回廊,转过影壁,不见了。

苏母半晌没有说话。然后她低下头,把手里那根针扎回线团上,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打小就是这样,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

李嬷嬷去收拾桌上那只空碗,背对着苏母,劝慰道:“郎君又不是头一回出远门,过去不也常往外跑?他会照料自己的,您就甭悬着心了。”

她说着,把筷子也一并收了,端着碗碟往灶房走。

过了好一会儿,苏母才轻轻说了一句:“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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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未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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