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烽烟四起迷棋局 碧血一倾照丹忱

两仪殿内烛火摇曳,映着沈樽凝重的侧脸。他攥着那份兵部送来的楚州军报,逐字读去,面色沉郁如铁,眉宇间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

“封锁消息!”他声音低沉,字字如冰,“尤其不能让皇后知道。”

然而宫闱深处的私语,从来比旨意传得更快。不知是哪处疏忽,抑或是暗处有心人的推波助澜,这噩耗终是避过层层看守,乘着夜风钻进了孙艾耳中。

那些只言片语,犹如惊雷在孙艾的脑海中轰然炸开,她只觉眼前一黑,强撑着站起身,却有一股寒意自心底直冲四肢,小腹随之传来一阵剧痛。

“锦惠。”她唤了一声,声音虚浮,随即身子一软,向后倒了下去。

含象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太医匆匆赶来,指尖才搭上腕脉,神色便已沉重如山。

“娘娘此乃骤闻噩耗,惊动心君,以致冲任受损,气血逆乱,”他伏跪于地,声音艰涩地道:“胎元……已动摇难固。”

是夜,殷红浸透了凤榻,孙艾发起了高烧,陷入深深的梦魇。混沌之中,她仿佛回到了童年。天是那么高,那么蓝,孙萧正在调试着一个小巧的弩机,李霞专注地看着他的操作,小孙艾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枝头的鸟儿低声连连催促道:“二哥,好了没有?一会儿雀儿都飞走了。”

孙萧无奈地摇头,眼里满是宠溺。随即抬手瞄准,轻轻一扣,还没看清那箭矢飞出的轨迹,便见一只鸟儿已落地。孙艾跑上前正欲拾起,只听得喊杀声四起,天地突然变色,她猛地抬头,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片血色火光之中。焦糊味、血腥味扑面而来。透过弥漫的烽烟,她看见了李霞,浑身浴血,她的脸上混杂着尘烟与无尽的疲惫,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而她怀中,紧紧抱着的,正是胸口插着箭矢、已然气绝的孙萧。

“二哥!阿云!”随着孙艾这声心碎的呼喊,时光骤然倒转回一切刚开始的地方。

半月前的楚州城。

夜幕下的大海深沉如墨。海风带着咸腥,吹拂着望海楼顶的旌旗。哨兵小王,裹紧了衣衫,强忍着困意,又一次用千里目,例行公事地扫过漆黑的海面。突然,视野的极远处,那片本应空无一物的海天相接处,竟出现了数十点幽微、缓慢移动的光点。他快速判断出渔民不会在此时结队远航,更不会熄灭大部分灯火。睡意瞬间被惊得粉碎,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小王猛地扑向那口悬挂着的巨大铜钟,用尽全身力气,拉起撞木,“咚、咚、咚”沉重而急促的钟声穿透夜幕,骤然撕裂了楚州城的宁静,随即角楼钟声响起回应。

一时间,城内的狗开始狂吠,原本黑暗的民居陆续亮起灯火,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无形的紧张。

正在批复公文的孙萧,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锐利与沉肃顷刻回归。没有丝毫犹豫传令道:“击鼓!升衙!”

“是!”亲兵领命,身影迅速没入夜色。

几乎是同一时间,听到钟声的文武官员,虽心头俱是一紧,脸上却不见惊惶失措。长期的预案演练,早已将此刻的反应刻入了他们的骨髓。无需使者通传,也无需等待第二道命令,一道道身影便从各自的宅邸、官署中疾步而出。文官一边快步流星,一边整理着略显仓促的衣冠。武官则下意识地扶正了腰间的佩刀,步履更为沉稳迅捷。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踏出急促的碎响。

原本沉寂的都督府瞬间人头攒动。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低声传令声迅速蔓延,一盏接一盏的灯火被点亮,最终将整个府邸照得亮如白昼。

孙萧一身紫色官服,端坐于正堂主位之上,神情冷峻,不怒自威。堂下,楚州的各级官员已按品阶肃立。

“王都尉。”孙萧目光首先看向水师都尉。

“末将在。”

“官船满载火油即刻升帆,迎敌于海上!你的要务有二:第一,挫其锋芒,不可令敌船队形完整,从容靠岸。其二,保存实力,以防倭寇后有援兵。海上之战,重在灵活,本督许你临机决断之权!此战你若能拒敌大半于海上,本督必记你首功!”

“末将得令!必不使倭寇好过!”王都尉抱拳领命而去。

随即,他看向郡丞,“李郡丞。”

“下官在。”

“命你即刻派出快马信使,传令沿海所有村落的老弱妇孺,携粮畜细软入城。城门守卫,需严加核查,绝不可放倭寇细作混入。青壮者,稻田集结待命。”

“下官遵命!必不负都督重托!”李郡丞领命走后,孙萧看向麾下折冲都尉。

“张都尉。”

“末将在!”

“命你率我楚州府兵主力,调拨强弓劲弩,即刻开赴城外。距稻田十里处,按预演布兵,结下硬寨!敌军若至,以弓弩远射挫其锐气,以盾牌长枪阻其近攻。此地,乃我军第二道防线!你的身后,便是抢收的百姓与淮南道的粮仓,一步不得后退!此防线若能坚守至百姓安全撤离,本督必亲自为你向朝廷请功!”

“我等敢不效死,定保百姓、粮仓无虞!”张都尉声如洪钟,抱拳得令而去。

接着,他望向司仓参军刘文田,“刘参军。”

“请都督示下!”

“依平日演练,指挥所属里长、农夫,摘穗装袋,辅兵与乡勇,专司装车运输,务必使新粮颗粒归仓!此乃楚州之命脉,不容有失!”

“是!”

最后,堂内仅剩他与负责城防的校尉。

“张校尉。”

“末将在!”

“即刻召集城中青壮,协同守军,将库房中所有火油、滚木、礌石,尽数搬上城头!分区划段,各司其职。以备万全。”

“是”

没有多余的问询,没有一丝慌乱。这座东南重镇,在孙萧冷静的声音中,开始高效地运转起来。李霞也已褪去罗裙,换上利落的短打,亲自组织城中妇女,架起大锅熬煮米粥,搬运伤药。

水师都尉王允肃急马赶至沿海高地烽火台旁的中军帐内,望着海面前哨传回的倭寇船队信息。

原来早在示警钟声敲响之时,数艘“赤马舟”如同黑色的水蛇,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查勘敌情,一艘哨船凭借对水路的熟悉,冒险靠近。船上的队正伏在船头,极力睁大眼睛,侧耳倾听。他听到了密集的、被刻意压抑的划桨声,还有船体船桨摩擦的轻微吱呀声。他心头一沉,对身旁的士兵做了一个手势:数量远超以往。

士兵会意,取出一面蒙着黑布的灯笼,快速掀开、遮盖、再掀开,向陆地方向发出一连串明灭不定的信号。

几乎在信号发出的同时,倭寇船队中也响起了尖锐的唿哨!他们发现了这近在咫尺的“窥探者”,几支火箭如同毒蛇的信舌,骤然从黑暗里射出,钉在哨船左侧的船板上,瞬间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撤!”队正低吼。哨船灵活地调头,向港口疾驰。

王允肃看到了哨船发出的信号,迅速下令:“舰队列阵!”

水师舰队看到中军帐火把信号,以三艘“楼船”为核心、九艘“艨艟”为羽翼,升满了帆,如同移动的水上城垒,驶出港口,随着水域逐渐开阔,战船沿着楼船两侧展开,渐渐排成一道弧形的队列,在海与陆之间,结成了一道不容进犯的水上防线。

十二艘舰船的船头皆以寒铁包裹了撞角,在火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光泽。倭寇船队知行踪已经暴露,不再隐藏,随即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嚎叫。

舰队的防线却愈发齐整:楼船居中,如同防线的支柱,望楼上的斥候正举着千里目,仔细观察着倭寇的动向,时不时向下方传递信号。

居中旗舰的战棹都指挥使李节,立在望楼下,玄色嵌甲袍被海风灌得猎猎作响。他望着远处倭寇船队,正乘着东南风向防线逼近,当即握紧腰间佩剑,转身对着舱内鼓手大喝:“传令!全速前进!以船角为锋,直撞倭寇小船!”

鼓手得令,三记急促的鼓声如惊雷般滚过海面。旗舰楼船两侧的水手即刻加速划动,深褐色的船身劈开波浪,如同巨兽亮出的獠牙,朝着逼近的倭寇小船猛冲而去。两侧的战船也紧随其后,桅杆上绣着“陶”字的战旗猎猎作响。

“弓弩手就位!”李节又一声令下,楼船甲板上的弓弩手们迅速列成三排,形成战备姿态。他们盯着越来越近的倭寇小船,只见旗舰的铁撞角率先撞上一艘倭船侧舷,“咔嚓”一声脆响,倭船木板瞬间碎裂,船上的倭寇尖叫着坠入海中,激起大片水花。

“放箭!不要让他们游上岸去。”指令一下,鼓声即起。第一排弓弩手听闻鼓令立刻放箭,羽箭如飞蝗般掠过海面,精准射中挣扎的倭寇。第二排弓弩手紧接着补射,箭头穿透海水,将试图潜游的倭寇,逼出水面,海上很快漂浮起一片片深色的血迹。

艨艟沿着两侧展开阵型,划手们赤着臂膀奋力摇桨,船尾激起的白浪如银色绸带般护住楼船侧翼。

有几艘倭船凭借其灵巧,躲过楼船的撞击,在夜色的掩护下悍然突进,如嗜血的鲨鱼,靠近艨艟。船上狰狞的倭寇抡圆了钩索,向艨艟一抛,铁爪嵌入船沿,倭寇意欲借此靠近。李节睥睨着下方已成待燃之薪的倭船,旋即下令:“投掷火油。”

装满漆黑火油的陶罐被奋力掷出,在抵近的倭船甲板、船舷上轰然碎裂。粘稠的油脂瞬间泼洒开来,浸透船木,也溅了倭寇满身。

士兵挥刀砍断铁爪的绳索,水手奋力划桨拉开距离。弓弩手才将带着火焰的箭镞,密雨般射向倭船。烈焰触油,冲天而起!狂暴的火舌以不可阻挡之势瞬间吞噬了整艘船只,甲板上的倭寇发出野兽般嚎叫,翻滚着坠入海中。

王允肃在中军帐内望着海面楼船的动向,见旗舰上的旗帜始终高扬,悬着的心,才稍有放松。

就在水师舰队与倭寇盗船交战正酣之际,望楼上的斥候高声惊呼:“有倭船绕过去了!”

李节猛然回首,只见十余艘倭寇小船正借着战船之间的缝隙灵活穿梭。那些船身不过丈余,划手们赤着上身拼命摇桨,竟像游鱼般避开了船舰的撞击范围,贴着防线边缘朝岸边疾冲。弓弩手的箭雨虽密集,却难敌小船的迅捷,几支羽箭堪堪擦着船舷坠入海中。

“传信岸上戒备!”李节快速下达指令。奈何漫长的海岸线,和随处登陆的倭寇,让王允肃根本无法在滩涂上布兵防守,进行有效阻击。

破晓将至,东方天际漾开一层鱼肚白,闯过防线的倭寇船队分泊周遭岛礁。一艘艘贼船仓促落锚,数十条舢板被尽数放下,寇众争先恐后划向滩涂。他们赤足踏碎岸头泥沙,手掣锋利倭刀,狂声嘶吼着冲上陆地,踏上大陶疆土时,眼底翻涌着灼人的贪戾,直扑近处村落而去。

然而,等待他们的,只有一片死寂。

村子里,屋门大开,院内空空如也。别说人影,便是一只鸡、一袋米都没有留下。灶膛是冷的,水井被巨石封死,空气中只剩下海风的咸腥和被遗弃的荒凉。

“八嘎!!”一个倭寇头目一脚踹翻空荡荡的米缸,发出愤怒至极的咆哮。坚壁清野的策略,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们一半的气焰。

“去田里!抢稻子!”另一个头目立刻反应过来,举刀指向远处的万顷良田。**再次压过了疑虑,这群扑空的强盗汇聚成一股浊流,嗷嗷叫着冲向那片他们想象中的丰收之地。

百余名倭寇刚冲出村落,踏入相对平坦的田野,迎接他们的,却是一阵陡然响起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破风之声。

“咻、咻、咻”

密集而精准的弩箭,从田埂后、土垒中激射而出。第二道防线,在此刻露出了它锋利的獠牙。

冲在最前面的倭寇如同被收割的麦子,瞬间倒下了一片。直到此时,他们才借着月光看清,前方的田野并非不设防,一道道浅壕和垒起的土墙后,是无数双冷静而充满杀意的眼睛。

等候已久的折冲都尉张铭缓缓从盾牌后站起身,他看着眼前混乱的倭寇,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钉,砸在夜色中:“速退饶尔等不死。”

然而倭寇的兽性,在贪婪面前被彻底激发。经历完最初的慌乱,他们发现前方的弩箭虽准,却并非无穷无尽。这些亡命之徒立刻展现出其海盗的本色。他们不再傻傻地冲锋,而是立刻伏低身体,利用田埂、土坑,甚至同伴的尸体作为掩护,呈散兵线状,悄悄靠近。

“弩手后撤!长枪上前!盾牌顶住!”张都尉的命令短促有力。鼓声起时,阵型瞬间变换。最前排的刀盾手猛地将方形大盾往地上一戳,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盾牌下方的尖刺深深扎入泥土,形成一道临时的金属壁垒。盾牌之间的缝隙处,一杆杆长逾一丈的步槊猛地刺出。

“杀!”府兵们的齐声怒吼,终于压过了倭寇的嚎叫。

第一批冲到的倭寇,迎头便撞上了这片死亡的枪林。他们的倭刀太短,根本无法格开长枪。试图翻滚靠近的,被盾牌后的横刀砍翻。试图跳跃劈砍的,人在半空就被数支长枪同时刺穿。空气中迅速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天光大亮之时,源源不断的倭寇接踵登岸。这群贼寇生性凶蛮,转瞬便寻得压制官军的法子,纷纷取出随身短弓,朝着府兵阵列乱箭齐发。箭矢虽准头不足,却不断袭扰阵列。更有甚者,三五成群,其中一人悍不畏死地主动扑向手持长枪的陶军,为身后的同伴创造那电光火石间的突进机会。

“为了武士的荣耀!”一名身材矮壮、头目模样的倭寇,利用同伴掩护的空隙,一个翻滚便突入了枪阵之内!他手中倭刀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一名府兵刀盾手的小腿应声而断,发出凄厉的惨叫。阵型出现了一丝松动。

“补位!”张都尉目眦欲裂,亲自提刀上前。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残酷、最混乱的贴身肉搏阶段。双方士兵绞杀在一起。长枪已然无用,战斗变成了横刀与倭刀的碰撞!刀锋砍入骨肉的闷响、垂死者的哀鸣、愤怒的咆哮、兵刃交击的脆响,共同奏响了一曲地狱的乐章。

府兵依靠着结阵而战的训练习惯和更好的甲胄,往往两三人一组,相互掩护。而倭寇则凭借一股亡命的凶悍和诡异的个人刀法,造成惊人的杀伤。

张都尉的横刀刚劈开一个倭寇的胸膛,侧面便有一道刀光袭来。他回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他手臂发麻。那倭寇头目咧嘴露出黄牙,眼中是野兽般的疯狂,刀法迅捷狠辣,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府兵们每一步前进或后退,都踩在战友或敌人的鲜血和尸体上,但他们依旧死死地钉在这条防线上,因为身后,就是抢收粮食的百姓和楚州的城墙。

孙萧站在城头,正午的毒日头晃得他眼前一片花白。但那震天的厮杀声却清晰地告诉他,第二道防线正在经历何等惨烈的考验。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掌心。脑海中涌现出一个声音:“不对劲”。

他紧闭双目,大脑飞速转动。倭寇凶顽,却劫掠如风,何曾像今日这般,竟摆出不死不休的阵势,与装备精良的府军正面绞杀?他们不是在抢夺,倒像是在……拖延!

每一个倭寇倒下的空隙,立刻便有新的亡命之徒填补上来,硬生生地将楚州府军主力,牢牢牵制在这片血腥的土地上。他们图什么?他们在等什么?

一股寒意顺着孙萧的脊梁猛地窜上,倭寇牵制海防,若再有变故,必来自陆上!他倏然转头,视线仿佛要穿透城池南面的重重屋宇与密林。那里是:南越!

就在此时,城楼阶梯传来近乎癫狂的奔跑声,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扑了上来,脸上已无人色,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撕裂:“都督!南越……南越大军犯境!先锋已过长江,直扑我楚州而来!”

“南越与大陶隔江而治,虽小有摩擦,但数十年来皆息兵守界、相安无事。”身旁的副将百思不得其解,“更何况南越国君昏聩,军队更是乌合之众,这时候骤然启战,毫无道理啊!”

孙萧也想不通这背后的关联,但战场的直觉,已让他看到了迫在眉睫的毁灭。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头所有惊疑与混乱。现在,不是追究根源的时候。

“来了多少人马?”

“十万余众。”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将,之前所有的困惑与迟疑尽数压下,只剩下果敢的决断,“即刻统计:各营箭矢存量、擂石滚木数目、轻重伤员几何,尚有战力者多少?”

命令一下,整个城楼的氛围为之一变,从最初的惊慌被强行拉入了战时核算的紧迫节奏中。书记官与校尉飞快地奔走着,清点、报数、核算的声音此起彼伏。

孙萧看向司仓参军,“刘参军,城外夏稻抢收情况如何,已入库多少,尚未收割的田亩还有多少?”

“连片稻田已基本抢收完成,尚余一千五百余亩散碎圩田,分布在城西、城北未收,若全力赶工,一天即可收完。”虽然剩余不多,但也是万千百姓活命的指望。众人呼吸都为之一窒,孙萧眼中却已无半分犹豫,只有冷静的决绝。“倭寇意在缠斗,南越才是心腹之患!我军疲敝,无法野战争锋,唯有据城而守,方有一线生机!”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城外所有军民,按预定方略,全部撤入城内。钟声响起时,通海河渠开闸,引水倒灌农田!”

“都督!”司仓参军满眼的不舍,“那可是千亩良田啊。”

“不能让它们资敌!”孙萧厉声打断,“南越大军若得此粮,便可与我军长久对峙。不如断他们的念想,也绝了倭寇趁乱劫掠之心。”

“是!”刘文田虽不情愿,但孙萧所言也确为实际,只好领命而去。

孙萧立在城头,关注着远处厮杀战局,身后不断有士卒报来钱粮兵械数目,书吏奋笔疾书,很快,一份粗略的统计呈递到他手中。孙萧快速扫过,眼神愈发凝重。“箭矢三千余支……府兵伤亡过半……”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孙萧心中飞速推演,勾勒出全盘攻守形势,望着夕阳即将隐于远山,一天一夜的激战让众人都已疲惫不堪,“倭寇奔袭千里,死伤惨重却一无所获,锐气已泄,很快便会撤退。至于南越,远道而来,粮道绵长,必不敢久战。传令。所有军民凭城固守,养精蓄锐。弩手伏于堞间,无令不得放箭。从即刻起,全城粮秣统归公辖,诸司尽数盘核仓储,统一调配支发。他们想耗,那我们就奉陪到底!”他目光坚定地看向众人,再次激励道:“楚州城墙固若金汤,只要军民一心,定能拖到他们粮尽退军!”

入夜后,倭寇营地方向传来阵阵嘈杂,子时未到斥候来报:倭寇已乘船退去。

待到第三日黎明,薄雾氤氲,孙萧再次立于城头,凝望着二十里外南越大军的连营,营火已熄,旗帜在晨风中懒懒翻卷,一片异样的沉寂。

“太安静了……”他喃喃自语。按照常理,围城之军当每日擂鼓叫嚣,以挫守军锐气。可城外这支南越军,竟如磐石般沉静,这份远超寻常的耐心,反而让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安的诡谲。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都督!”文书官手捧一枚小小的布绢,“海陵暗哨飞鸽传书,发现南越大军,正向北疾行,兵锋直指扬州!”

所有的疑窦在这一刻被彻底解开。佯攻楚州,围而不战,一切的迟疑与反常,都是为了掩盖这支奇兵真正的目标!他们在此虚张声势,真正的利刃,已悄无声息地刺向了淮南道腹地:扬州。

“好一招声东击西。”

副将急道:“都督,南越此行太多诡异之处,只怕他们并非真要取扬州,而是为了半路伏击我们使得诈。”

孙萧回身,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即便是诈,我也只能以身入局。身为扬州刺史,守土有责,城池存亡系于我身,绝不可赌。更何况扬州是淮南腹心,漕运要冲,一旦有失,东南震动,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他深吸一口气,对折冲都尉下了最后一道指令,“张都尉!城中兵马,由你统领!我带五十护卫,即刻赶赴扬州。扬州敌退,则城下之围自解,死守城池可保楚州无虞。”

“都督三思啊。”众将跪倒一片,“此去必经险地,敌众我寡,凶多吉少啊!”

孙萧看着这些袍泽兄弟,脸上露出一丝复杂而悲怆的笑容。“诸位,孙某受国厚恩,总揽三州军事。今日我若贪生固守此地,致使扬州城沦陷,与通敌卖国何异?只是某家中尚有一妻,若我此去无回,还望各位多加照拂,务必将她护送回京。”

众人见孙萧心意已决,知无可转圜,皆肃然领命。孙萧下城回府之际,低声吩咐亲兵:“速去伤员安置处,请夫人回府。另点齐亲兵卫队五十人,于议事堂集合!”

待金辉洒满议事堂,孙萧目光如炬,扫过堂下肃立的勇士。他开门见山道:“此去扬州,贯穿敌阵,九死一生!若有牵挂家小、心中畏难者,可即刻出列,退守城防。”场中静默一瞬,随即众人齐道:“愿随都督!万死不辞!”

“好!”孙萧颔首,议事堂大门随即在众人身后关闭。屋内骤然变暗,烛火映照下,大家聚集在孙萧身旁,听他将行军路线、联络暗号、应变之法一一叙述分明。而后领取双倍军饷,又默默于阶前写下家书,密封交于张铭妥善保管。继而迅速散去,整备鞍马,磨砺兵刃。

此时,李霞一身素净短打,步履匆匆穿过庭院,眉宇间忧思凝结。孙萧拄着手杖迎上,握住她微凉的手,“云妹,”他声音低沉却温柔,“扬州危殆,须我亲往。”

李霞反手紧紧抓住他,“楚州亦遭围城之困,你是城中军民所倚根本,能否另遣大将前往扬州?”她的话语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哀求。

孙萧缓缓摇头,目光沉静而痛楚,“张都尉可替我守城,但三州军事,除了我,无人有权节制调度。若要扬、楚、泗三地兵马协同呼应,结成防线,非我亲至不可。更何况,此战处处透着诡异,我实在不放心假手他人。南越城外陈兵,围而不攻。今早方知他们已直扑扬州。最蹊跷的是,他们十万余人马,在我淮南腹地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他深吸一口气,话语中带着冰冷的寒意,“云妹,这绝非寻常的偷袭。此刻我已无人可以信任。唯有亲自入局,才能看清,究竟是谁,私通外敌、引寇入境!”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绝:“于公,职责所在。于私,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我,等着我出错。若此刻守城不出,致使扬州沦陷,那‘畏战纵敌’、‘通敌叛国’的罪名顷刻便会加身。届时,不止我性命难保,更会株连孙家,累及小妹。”他将她的手覆于自己胸口,目光灼灼。只是每句话,都让李霞的脸色更苍白一分,她明白,此事已成定局。

沉默良久,李霞抬手为他正了正衣甲领口,动作轻柔而端肃,“给咱们的孩子,取个名字吧。”

孙萧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李霞迎着他的目光,粲然一笑,那笑中带着泪光,如露珠般澄澈:“军医今日诊出的脉象,已有两月了。本是想等晚上见面再同你讲。”

只一刹那,他心绪万千。家国重任在肩,前路生死未卜,偏又得此骨肉慰藉,喜忧惊痛一并涌上。

他猛地将李霞揽入怀中,把脸深深埋在她颈窝,终是忍不住,肩头微微耸动,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衫,一遍遍地念着:“我对不住你。”许久,那撕心裂肺的悲戚才慢慢平复,郑重对她道:“等我,我一定平安回来!”

孙萧乘特制战车,率五十精锐,趁着夜色悄然出发,弃平路、涉小径,赶赴扬州。谁知出城不过百里,一条偏僻小道上,忽有伏兵杀出!定睛细看,其战袍甲胄,竟是南越军伍。

敌军瞬间将孙萧一行团团围困,一名南越将领策马而出,高声下令:“生擒孙萧,不得伤其性命!”护在孙萧身周的卫兵们当即拔刀相向,浴血死战。奈何寡不敌众,精锐们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小道。孙萧眼睁睁看着追随自己的弟兄被逐个屠戮,却身陷车中无力援救,只觉悲愤如焚,心口剧痛。

他死死攥住战车扶手,指节泛白,目光如炬般盯着那南越将领,厉声喝问:“既已擒我,要杀便杀!”

那将领闻言,与周遭士兵交换了个眼神,脸上陡然绽开戏谑又残忍的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荒谬事。他们并未作答,只是推着孙萧的座驾,调转车头,朝着来路楚州方向,缓缓行去。孙萧强压心神,按捺住心底的疑虑,静候对方图穷匕见。

当楚州的城墙再度清晰,城上守军那满是惊恐与错愕的目光直直望来,他脑中骤然惊雷炸响,所有迷雾应声而散。线索环环相扣,一个为他量身打造、歹毒至极的阴谋,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

扬州之危,不过是诱他出城的香饵。将他生擒活捉,押回城下,这才是敌人真正的目的。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扬州,而是他的楚州。

“速开城门!都督回来了!”南越士兵将孙萧众星捧月般拥在中心,在城下高声叫喊,声音里充满了恶意的嘲弄。

孙萧猛地抬头,望向城头。他看到折冲都尉张铭那惊惶、犹豫,继而转为绝望和怀疑的眼神。他看到了士兵们脸上的困惑与动摇。

这一招,太毒了。城门若闭,敌军借其名号肆意叫嚣。周遭本就强敌环伺,一旦城池被破,扰乱军心、引狼入室的罪名便会瞬间坐实,他最终只能沦为含冤莫白、曝尸城下的孤魂野鬼。城门若开,南越敌军便会长驱直入,楚州即刻沦陷,满城百姓惨遭屠戮皆因他而起,所有罪责都算在他头上,孙氏满门更要被株连、万劫不复。敌军以他为质,布下这攻城死局,进退两难。

城上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辆孤零零的战车和那个曾令三州安定的身影上。

孙萧看到张铭的手按在剑柄上,面容犹豫,立刻出了最后的决断。他可以被毁灭,但孙氏的忠名不能蒙尘,楚州更不能因他陷落,背后的真相,必须有人揭开。

忽的,他扬声大笑,笑声悲怆又暗含嘲讽,顷刻打散城下僵持紧绷的氛围。他运足中气,声音如同濒死雄狮的咆哮,清晰地传遍城头每一个角落:“众将士!看清楚了!这便是通敌叛国之下场!”此言一出,不仅城上守军愣住,连押解他的南越士兵也一时愕然。孙萧的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张铭,用尽仅剩的力气嘶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的血:“紧闭城门!等待援军!”

他的声音已然沙哑,却清晰地将最后一道军令钉入城头每个人的心中。话音未落,身后的南越将领暴怒,一拳重击在他肋下。孙萧猛地咳出一口鲜血,身体因剧痛而蜷缩,嘴角却露出一丝不被察觉的冷笑。疑阵已布,南越军顾忌援军,必不会攻城恋战。

城头的张铭浑身剧震,瞬间读懂了孙萧全部的嘱托。

“都督!”张铭手锤城垛,血丝自眼角迸裂,热泪夺眶而出。

孙萧对着又惊又怒的南越将领留下了一句冰冷刺骨的低语:“归告尔主,本府在黄泉路上,等他。”

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的南越将领拔刀厉喝:“住嘴!”但为时已晚。在刀锋及颈的前一瞬,孙萧猛地一拍自己座驾上那个隐秘的机括。

嘭!

一声巨响,浓烟漫天。待烟尘散尽,焦土之上血肉模糊。这是他为自己设计的,最后一道保全体面的屏障。

城上城下,一片混乱。南越军失了首领,瞬间沦为乌合之众,向南四散溃逃,鼓馁旗靡,再无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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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未艾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