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朱福双手奉上陆铮的考察记录:“陛下,陆郎将的底细已查清。”
沈樽接过文书,却没有翻开,朱福见状禀报道:“陆铮祖籍河东,祖父乃开国元从,于攻取长安一役中登城有功,擢授轻车都尉。门风清正,累世忠勇。其父亦为边军骁骑尉,然不幸早殁于王事。陆铮乃遗腹独子,由寡母柳氏苦节抚育教养。柳氏乃洛阳柳氏旁支,知书识礼,族中亦有子弟在朝为官。”
沈樽听着,手指轻轻叩着案几,若有所思。
朱福见状继续道:“陆铮年十五即以忠烈之后入选羽林。弓马娴熟,勇毅过人,却并未止步于承荫,乃实打实凭军功累积,自一小卒擢升至今之郎将,军中上下,咸称其能。”
朱福见沈樽满意颔首,又道:“且其事母至孝,每月俸禄除自用外,尽数奉予其母,休沐之日必归家相伴。不涉狎邪,不溺酒乐,闲暇时唯以习武、研读兵书为事。现家中仅有老母,未曾婚配,府邸内外清静,无有闲杂流言。”说完,朱福垂手而立,静待御音。
沈樽沉默了片刻。门第清白,家声忠烈。其母出身清流,教养、品性自是不差。最重要的是他本人踏实,凭军功一步步走上来。
沈樽在心里过了一遍,缓缓开口:“难得。”而后将密报递给朱福,“送去含象殿,交给皇后。就说,”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七妹的事,朕就交由她主持了。朕等她的好消息。”
朱福领命,当即往含象殿呈送文书。孙艾接过后,听他道:“启禀皇后,陛下让臣将此物送来。陛下说长宁公主的事,全权交由皇后娘娘主持,陛下静候佳音。”
孙艾接过文书,大致扫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将文书轻轻合上,放在案边,“知道了。请陛下放心。”
朱福退下后,她才慢慢靠回软枕。近日眠浅多梦,心神不宁,日间也略感倦怠,想来是这暑热闹的。她垂眸沉吟片刻,心里有了计较。
次日,她便向沈樽请旨,往大慈恩寺祈福。
钦天监择了吉日,沈樽当即下旨,内侍省与尚宫局立刻忙碌起来,筹备皇后赴皇家寺院祈福的一应仪仗、供奉。禁军也接到了护驾的指令。左羽林军郎将陆铮,被点名负责皇后、公主及寺内核心区域的安危。
祈福当日,天光未亮,皇家仪仗便已肃穆出宫。孙艾乘坐金根车在前,沈珍乘着厌翟车紧随其后。侍卫宫人前呼后拥,旌旗招展,在清晨的御街上迤逦而行。陆铮身着细鳞软甲,外罩玄色戎袍,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行进在护卫队列的前方。他目光锐利,不断扫视着沿途状况。
抵达大慈恩寺时,寺中钟鼓齐鸣,方丈早已率全寺僧众于山门外躬身迎候。
仪式在大雄宝殿内进行。孙艾在女官的搀扶下,上香跪拜。殿内梵音缭绕,檀香阵阵,仿佛真的能将俗世的烦忧与身体的滞碍一并带走。
沈珍跪在后排蒲团上,亦是虔诚专注。
祝祷毕,方丈引皇后与公主至宝殿后一方精巧庭院,稍作休憩。此处古树苍翠,绿荫如盖,倒是比殿内更为凉爽。孙艾坐在庭中石凳上,品着寺中特制清心安神的禅茶,感觉身心确实畅快了不少。她看着不远处,无聊到开始打量古树的沈珍,又瞥了一眼院门外那道挺立的身影。
“难得出宫,七妹妹不必拘在此处陪我,现下荷花开得正盛,不妨去池塘那边看看。”
沈珍闻言,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期待的光彩。她确实被这静谧的环境拘得有些无聊,正想寻个由头出去走走。便欣喜地应道:“多谢皇嫂!”
孙艾随即侧首,对侍立在自己身侧的锦惠吩咐道:“让陆郎将带一队人,护卫好长宁公主安全。”这话在旁人听来淡然平常,可听在沈珍耳中,却像小石子不偏不倚地投入了她本就微澜的心湖。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抬眸,想从皇嫂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却只对上了一双含着温和笑意、却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深邃眼眸。只这一眼,沈珍便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垂下眼睫。一股混合着心虚与羞涩的热意,“腾”地一下从脸颊蔓延开来。最终只能借着低头的姿势,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应道:“有劳皇嫂费心安排。”便低着头,匆匆随宫女去了。
放生池畔,满池荷叶接天,芙蕖或含苞或盛放,在夏日阳光下亭亭玉立,清风吹过,带来阵阵沁人心脾的淡雅香气,让她顿觉心旷神怡。
沈珍正欲俯身去细看一朵并蒂莲,身后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与甲胄轻微的摩擦声。回眸查看,只见陆铮正带着十余名精锐侍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恭敬地跟随在后。见公主回头,他立刻垂下视线,以示恭敬。
这一次沈珍终于清晰地看到了他的面容。剑眉浓黑,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条坚毅的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明亮、锐利,即便在恭顺垂眸时,也难掩其间的锋芒与力量。
“陆郎将不必……”话未说完,陆铮突然转身,精锐的目光猛地锁定了侧后方一片茂密的竹林。他在并未听到任何异响的情况下,仅凭借在无数次警戒与实战中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直觉。便察觉到背后有人在窥伺。他不动声色地向前两步,恰好挡在了沈珍与那片竹林之间,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凛冽的杀气,让周遭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凝。
“张校尉,”陆铮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带两个人,去那边查看。”
“是!”张铎立刻领命,手按佩刀,无声而迅捷地向竹林包抄过去。
沈珍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却并无惊慌。
很快,张校尉便提着一个约莫**岁,吓得脸色煞白,身体瑟瑟发抖的小沙弥回来了。“郎将,是个小沙弥躲在竹丛后。”
原来是小沙弥被这皇家仪仗吸引,忍不住好奇偷看,却不想惹来了如此大的麻烦。此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眼看就要哭出来。
沈珍见状,那点疑惑化为了淡淡的怜悯。她轻轻抬手,制止了正欲呵斥的宫中内侍。“本宫无事,别吓着他。”她的声音柔和,如同拂过莲叶的微风,瞬间驱散了方才的肃杀之气。她转向自己的贴身侍女,吩咐道:“去将我们带来的那碟时新果子取来,赐予这小师傅。给他压压惊。”
侍女领命,很快便端来一碟鲜果。沈珍对那小沙弥温言道:“这些果子给你,以后莫要再这般躲藏窥探,免得引人误会,可记住了?”
小沙弥拿起盘子里的一串葡萄,忙不迭地点头,结结巴巴地道:“谢公主殿下!小僧记住了,再、再不敢了!”说完,在侍卫的示意下,飞也似的跑了。
陆铮的心却仿佛被那温和的声音与善良的举动轻轻撞了一下。他见过太多贵人的傲慢与冷漠,而沈珍这份于细微处不经意流露的品格,比任何华丽的容颜或尊贵的身份,都更具撼动人心的力量。
他再次抱拳,声音比往常更轻柔了几分:“惊扰殿下雅兴,是臣失察之过。”
沈珍看着他严谨守礼的样子,回想起他方才如临大敌的警觉,不由得莞尔一笑:“陆郎将尽忠职守,何过之有?走吧,前边的荷花似乎开得更好。”
她转身继续前行,裙裾拂过洁净的石板。陆铮默然跟上,护卫的姿态依旧一丝不苟,只是心却已被那道仁善身影,轻轻牵动了。
沈珍走后,方丈缓缓合掌施礼,语气恭谨有度:“阿弥陀佛。皇后娘娘驾临敝寺,机缘殊胜。近日寺中恰有一位行脚僧挂单修行,年纪虽轻,却遍历名刹,深究三藏,心志清坚,见识超俗。老衲斗胆,若娘娘有暇,不妨一见,或可共论禅理,亦是一段法缘。”
孙艾见方丈言辞郑重,心生几分好奇,便颔首应允:“既为大师举荐,必是不凡,便请来一见吧。”
少时,一名年轻僧人随方丈缓步入内。素布僧袍,风尘暗染,却眉目疏朗,神思澄明,一身清苦气骨,不卑不亢,合十躬身行礼:“贫僧明觉,参见皇后娘娘。”
方丈在旁道:“此僧年少向道,遍历四方大德,深究经律论藏。近来立下大愿,欲西行远赴佛国,溯法源、辨经义,苦心孤诣,实乃难得。”
听闻此话,孙艾约莫猜到了方丈引荐的用意,多半是鸿胪寺不肯放明觉西行。沉吟片刻,她开口问道:“法师西行,所为者何?”
明觉抬眸,目光清正:“求取真经。”
孙艾继续问道:“若求到的真经与汉地已传之法并无二致,万里跋涉岂不白费?”
明觉道:“若得证真经,众生可安心修行,这万里‘证道之路’,亦不算白费?”
孙艾目光落于明觉清定的眉眼之间,缓缓开口,“法师以为有了真经,众生就会比现在更懂佛法吗?”
“经文是筏,不是彼岸。但若无筏,便也到不了彼岸。数百年来,译经多有歧义,各家各派各执一词,皆因所依梵本不同。贫僧不敢说取回真经便能悟出正道,但至少后人不必再在残篇断简中猜度佛意。”明觉这一番话,说得沉静纯粹,毫无浮华,孙艾闻言,颇为动容。只是她也明白,此去万里,若要朝廷出面,耗费巨大。国库银两,岂能轻易用于一介僧人的求经之路?于是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法师求法之心,澄澈可敬。西行险途,寒荒白骨,九死一生,你当真思虑周全?”
明觉迎着她的目光,神色笃定:“贫僧心志已决,不到天竺,不取真经,绝不东还。”
孙艾微微颔首,气度从容:“佛法真谛,泽被苍生。本宫愿顺应此段法缘,代为陈情。只是朝章国法自有定规。能否成行,全在时运天意,本宫不敢妄作许诺。”
方丈与明觉闻言,皆是面露感念,双双深深合十躬身:“娘娘慈悲宽和,体恤修行苦志,贫僧感激不尽。”
孙艾微微颔首,起身离座。锦惠上前搀扶,一行人穿过寺内庭院,缓缓步出山门。
皇家仪仗早已肃穆列队,静候皇后与公主登辇回宫。日影西斜,石阶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孙艾由锦惠搀扶,准备步下石阶,沈珍紧随其后。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只听侧后方灌木丛中窸窣声响,一道白影倏然窜出,直掠马脚。一时间数匹骏马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马蹄乱踏,阵型混乱。
“控马!”侍卫们高声呼喝,纷纷勒紧缰绳,控制坐骑。
就在马匹受惊的瞬间,孙艾的瞳孔微微一缩,那属于武将的本能几乎要破体而出。若不是腹中怀有皇嗣,身体不便,区区几匹惊马,曾驰骋西北沙场的她,恨不能亲自下场,徒手制服。
电光石火之间,原本站在孙艾侧后方的沈珍,一个箭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用自己纤细的身躯挡在了孙艾之前。她的动作迅捷而坚定,脸上虽有一瞬间的惊愕,却无半分畏怯,全神贯注地扫视前方,判断后续是否还有危险。
与此同时,陆铮口中发出短促有力的口令,指挥麾下:“控马!护驾!”他本人则尽快勒住自己躁动的战马,堪堪停在阶前,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他的目光首先急切地确认皇后无虞后,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张开双臂、以身作盾的公主身上。
看着她临危不乱、果敢坚毅的姿态,与他平日里所见所闻的贵人形象截然不同,陆铮心中一股混杂着惊讶、敬佩与难以言说的悸动之情油然而生。这份于危难时刻下意识流露出的担当与勇气,比任何刻意的仪态风姿都更动人心魄。
骚乱很快平息。受惊的马匹被熟练的侍卫控制住,那只肇事的白猫早已消失在树丛中,无影无踪。
陆铮率众下跪请罪道:“臣等失职,惊扰凤驾,罪该万死!”
孙艾轻轻拍了拍沈珍依旧紧绷的手臂,语气平和道:“无事,不过是只畜牲意外惊扰,都起来吧,回宫。”
无人注意到,在远处钟楼的轩窗之后,一道冷漠的目光将山下这场小小的骚动尽收眼底,随即悄然隐没。
含象殿内孙艾斜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织金薄毯。尽管太医已请过脉,确认凤体与腹中龙胎均安,但侍女们依旧屏息静气,不敢有丝毫怠慢。
沈珍坐在榻前的绣墩上,亲手剥着一颗蜜橘,语气里带着未散的后怕:“今日真是吓坏我了!那马惊起的瞬间,我心跳都快停了。”
孙艾闻言,轻轻拍了拍沈珍的手背,反过来安慰道:“不过是牲畜一时受惊,陆郎将处置得极快。倒是你还特意陪我回来说了这许久的话。”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沈珍姣好的面庞,忽然压低了些声音,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属于长嫂而非皇后的亲昵与试探:“说起来……这位陆郎将,英气勃勃,行事果决。我瞧着他人品功夫都是极好的。七妹妹,觉着如何?”
这话意图几乎不言自明。然而,沈珍脸上并未出现少女应有的羞涩或期待。她只是将剥好的蜜橘轻轻放在皇后手边的玉碟里,然后用帕子慢慢擦拭着指尖,眼帘低垂,露出一抹与其年龄不符的、近乎悲凉的淡然。
“皇嫂又拿我取笑了。”她抬起眼,望向窗外那方被宫墙规整切割的天空,声音极轻,“生于帝王家看似尊贵,可我们姐妹的婚事,从来都只是笼络权臣、稳固朝局的一枚棋子罢了。我又怎敢心存奢望、徒增烦恼?”
孙艾凝视着她年轻面容上那认命的愁容,一股混杂着心疼、不甘与愤懑的热流猛地涌上心头。她紧紧握住沈珍微凉的手,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成一句看似荒诞的戏谑,试图用这犀利的玩笑刺破笼罩在少女心头的阴霾:“若这泱泱大国的安稳,竟要系于公主们的婚嫁上,那陛下还留着宣正殿做什么?不如拆了,盖成月老庙,岂不方便?”
沈珍听后噗嗤一笑,连忙抬手轻覆在孙艾的唇上。刚巧赶上沈樽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朝服未换,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与担忧。众人忙行礼,他的目光却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榻上的孙艾,几步便走到近前,执起她的手,“听说车驾受了惊吓?”他声音带着关切。
孙艾迅速敛去了方才激动的神色,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平静,就着皇帝的手轻轻回握,柔声道:“陛下宽心,太医请过脉了,一切都好。不过是只野猫突然窜出来,惊了马队,当时场面虽乱,但陆郎将反应极快,指挥若定,很快便平息了。”她将过程轻描淡写。
沈樽仔细端详她的气色,又得了她亲口确认,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这时,他才注意到一旁垂首肃立的沈珍,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七妹也在。”他顺势在榻边坐下,目光在姑嫂二人之间逡巡,带着几分好奇,语气轻松地问道:“方才你们在聊什么?朕仿佛听到皇后说要拆了朕的宣正殿,盖月老庙?”他这话带着明显的玩笑口吻,只当是女眷间的戏语。
孙艾眼波微转,看了沈樽一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与遮掩:“陛下好生失礼,竟躲在殿外偷听我们姑嫂的闺房秘语。这般行径,臣妾少不得要行使中宫职权,好好罚您一回了。”
沈樽见她神色如常,还有心思说笑,心下最后一丝担忧也散去了,不由笑道:“好,是朕唐突了。皇后打算如何惩罚?朕洗耳恭听。”
孙艾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狡黠,顺着皇帝的话便道:“臣妾就罚陛下,亲自替月老当一回差,务必为我们七妹妹指一桩天底下顶好的姻缘,若指得不好,臣妾可是不依的。”
沈珍在一旁听得脸颊绯红,又羞又急,扯着孙艾的衣袖低声道:“皇嫂!您如今是越发不庄重了,哪里学来这些浑话消遣我?”
沈樽见她们姑嫂亲密,心下愉悦,朗声笑道:“这罚朕领了。七妹,你且说说,心中可有中意之人?但凡有,无论家世门第,皇兄即刻为你下旨赐婚,绝无二话。”
他这话本是兄长对幼妹的疼爱纵容,却让沈珍更加窘迫,一时语塞,只觉脸颊烫得厉害。
孙艾见火候已到,便含笑将那名字轻飘飘地掷了出来:“陛下既问,臣妾倒真有个现成的人选。依臣妾看,今日护驾沉稳、行事果决的左羽林军郎将,便很是不错。家世清白,英武有为,与七妹妹年岁也相当。就是不知道七妹妹以为如何?”
“皇嫂!”沈珍这下羞得无地自容,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轻跺了下脚,留下一句娇嗔的“我不与你们这般混闹了!”便如一只受惊的蝶,转身疾步出了殿门,裙裾拂过门槛,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荷香。
沈珍走后,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安神香在空气中缭绕,方才的嬉闹氛围渐渐沉淀。
孙艾脸上的笑意未减,却悄然转换了神色。她轻轻抬手,示意殿内侍立的宫人退下。当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她才转向沈樽,目光沉静而认真,“说到七妹,今日马队受惊时,她二话不说,第一个就挡在了臣妾身前,那般果敢冷静,颇具胆识,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沈樽眼中的锐利稍缓,被一丝兴味取代,“你说的当真是七妹?”
孙艾轻轻颔首,语气笃定而又充满温情:“当时情势紧急,她没有半分犹豫。”随即又补充道:“而且,当时陆郎将就在近前护驾,他那份惊讶与赞许的神情,虽然一闪而过,但臣妾瞧得真切。陛下不如借此机会,试探试探他的心意。天家赐婚,固然不敢违抗,但臣妾总盼着七妹能得一位同心人。若他无意,即便奉旨成婚,也不过是成就一对外人眼中的佳偶,难成良缘,最终委屈的还是七妹。更何况以七妹的样貌才情,何愁寻不到一个彼此倾心、两情相悦的如意郎君,又怎须我们‘俯就强求’做这自降身价的事儿?”
沈樽闻言,凝视孙艾片刻,目光中满是感慨,他伸手轻轻握住孙艾的手,叹道:“不枉七妹称你一句嫂嫂,竟这般费心为她筹谋打算。”
孙艾莞尔一笑,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声音柔和道:“七妹性情纯良,我自然也盼着她能得遇良人,一世安稳。”
沈樽闻言,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微微前倾了身子,声音压低了些,“你放心,此事我心中有数了。明日便寻个由头,亲自探探那陆铮的口风与心志。”
二人达成一致,相视而笑,“对了,还有一事,”孙艾将今日在慈恩寺遇见游方僧明觉,以及其矢志西行的事,娓娓道来。沈樽初时只是随意听着,直至孙艾话锋一转,神色端凝起来。
“明觉法师之志,在于佛法。但臣妾想着,此事若有朝廷暗中助力,使其持节而行,于我大陶而言,或有三重裨益。”
“哦?”沈樽露出愿闻其详的神色,专注地看向她。
孙艾娓娓道来:“佛法流通,商旅随行。若明觉可取经归来,于长安译经**,四方虔诚信众与商贾必闻风而至。届时,东西珍货汇聚于此,互市之利,必将远胜今日。此为一利。”
见沈樽若有所思,孙艾轻声续道:“西域广袤,诸国情势瞬息万变。明觉若以取经僧身份西行,所过之处,山川险隘、城邦兵力、物产民情,皆可详加记录。此举比派遣正式使节更为隐蔽,所得情报,或可为将来经略西北,提供舆图与策论。”略一停顿,孙艾语意更深一层:“臣妾听闻,西北诸国,极度崇佛。若明觉能携我大陶国书前往,缔结友好,则我大陶在西域,便多了一众盟友。届时,我朝与西北诸国相互策应,形成东西夹击之势,使羌奴腹背受敌,必不敢再轻易寇边。”孙艾言罢,静静地看向沈樽。
只见沈樽眼中锐光一闪而过,语气却平淡无波:“此事朕知道了。”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孙艾略带倦色的脸上,温声道,“皇后今日赴寺礼佛,往返奔波,身子怕是早就乏了,不如快些歇息。余下的事,朕自有考量。”他的声音虽依旧温柔,却也带着决断,孙艾顺从地在他的注视下躺下。
沈樽为她仔细放下幔帐,动作熟练而自然,仿佛这只是千百个寻常夜晚中的一个。随后,他放轻脚步,悄然离开了含象殿,却并未返回自己的寝宫,而是踏着清冷的月色,径直向两仪殿的书房走去。方才谈及西域、羌奴时的那种锐利光芒,再次在他眼底静静燃烧。孙艾的三条策略在他心中反复推演、组合,最终融汇成更为宏大也更为隐秘的布局。
次日,沈樽宣召明觉入宫,朱福手持明黄诏书,朗声宣诵:“敕命:沙门明觉,志弘佛法,愿力深广。为弘宣王化,沟通佛缘,特授过所,准其西行天竺,求取真经。所经州县,须供驿马护卫,资给所需,以示天朝怀远之德。钦此!”
明觉趋步上前,恭敬地接过诏书及过所。他强抑着内心的激动,目光迅速扫过过所内容,只见上面写着:“遣学问僧明觉出关,求法天竺,彰中土慕道之诚,扬陛下德被四夷之威。”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份珍贵的过所收入怀中,沈樽随后遣退众人,独留明觉在殿中,方才朝堂上的雍容华贵之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迫人的威压。
一个时辰后,殿门再度开启,明觉走了出来。他抬手抚过怀中紧贴胸膛的过所,那帛书的分量,仿佛将整座长安的期许都压进了方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