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夏庭闲话风物意 禁苑暗系少年心

昌和四年,时值初夏,含象殿后院几株石榴花开得正艳,如同跳动的火焰。殿内窗扉敞开,风中带着水榭荷花的清香。

孙艾穿了一袭杏子黄的绫罗常服,乌发松松挽就,闭目歇在窗边矮榻上,锦惠侧立一旁,给她念着李霞寄来的家书。

“……楚州正值暮春,柳絮纷飞如雪,桃花落尽,新绿盈枝。昨日见庭前海棠已结青果。二郎公务余暇,打造一物,能将隔岸柳絮看得分明,每一缕飞絮都似要飘到眼前来,便为之命名为‘千里目’,送予车儿,好让他瞧清枝头的雏鸟……”

说到这里,孙艾睁开眼,接过那个小巧的黄铜管,举到眼前,透过一端朝窗外望去,远处的石榴花,仿佛一下子被拉到了跟前。她微微一笑,轻声自语:“倒真是个巧物。”

说话间却听到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喵”。孙艾不得不将注意力转移到沈初身上,试图劝住她,莫要一味逗弄那狸猫,“小心它挠你哦。”

只见身着粉缎小衫的沈初,正绕着殿柱,追赶猫儿跑,试图抓住它的尾巴,却总被它轻巧躲开。

“等等我,一起玩。”沈初毫不惧怕,穷追不舍,庭院里响彻她的笑声。这时宫女来报:“启禀皇后,长宁公主求见。”

“快请!”说着将千里目递与锦惠。

暖融融的光线斜斜切过朱漆大门,在金砖上投下半明半暗的棱线。

沈珍披着一身阳光走了进来,石榴红撒花裙的裙角缀满细碎日光,像是落了把星星,随着她轻快的脚步轻轻摇晃。

“皇嫂!”她的声音清脆如檐下风铃。

孙艾笑道:“七妹妹来了。”

沈珍快步上前,正要依礼敛衽,沈初的小身影猛地停住,连身前跑过的狸猫都忘了追,张开小胳膊就朝沈珍跑来,嘴里兴奋地叫着:“姑姑。”

沈珍只好先抱住她。

跟在沈珍身后半步远的陈娴,敛衽行礼:“见过皇后娘娘。”她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垂着眼帘,连脚步都放得极轻,仿佛连呼吸都怕惊扰了这宫里的安静。

孙艾柔声道:“起来吧,不必多礼。”

沈初搂着沈珍的脖子撒娇道:“姑姑陪我玩。”

沈珍笑着点了点她鼻尖:“好,看姑姑给你带了什么。”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木玩偶。脸是象牙雕的,涂着淡淡的胭脂,头发用真丝细线编了垂鬟分肖髻,还缀着米粒大的珍珠钗;身上穿的襦裙是用碧色轻容纱裁的,上襦绣着小巧的缠枝莲,石榴红单丝罗裙身坠着细细的流苏,连袖口都缝了圈银线。

“哇!”沈初眼睛瞪得溜圆,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玩偶的裙摆,“好漂亮!”

“这木偶的胳膊腿还能动呢。”说着沈珍轻轻转动它的手臂,沈初见了立刻伸出小手,接过玩偶,也试着转了个圈,随后哈哈大笑起来。沈珍又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几叠手掌大小的衣物,“看,还有这些。”沈珍低头对怀里的沈初软声哄着,“元儿先去帮她把衣裳换上,好不好?”沈初虽嘟着小嘴不太乐意,可看着手里的玩偶,还是点了头。

乳母将沈初带走后,沈珍快步来到孙艾面前,依照宫规,敛衽行了一礼,孙艾虚扶一把,语气温和中带着亲近:“快起来。这儿没有外人,不必拘礼。”她目光柔和地打量着沈珍,如同一位寻常人家的长姐,“可用过午膳了?”

沈珍凑近孙艾身边,笑道:“用过了。宫里新进了些江南的鲜鱼,皇兄命人给我那儿也送了一份,味道甚是鲜美。皇嫂呢?这几日天气渐热,胃口可还好?”

孙艾拉起她的手坐到自己身边,颔首道:“劳你记挂,一切都好。”

待沈珍坐定,瑞仪便带着两名小宫女含笑近前。将几样精致小点与饮馔置于她手边的矮几上。只见那白瓷碟里盛着荷花酥和玉露团,旁边是一碗用冰镇着的酪樱桃,凝白的乳酪上缀着鲜红欲滴的去核冰镇樱桃,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更有宫女将一只琉璃盏轻放在沈珍面前,盏中是色泽清透的蔗浆凉饮,还隐隐散发着薄荷的清凉气息。沈珍一看皆是自己平日偏爱的口味,眼睛一亮,拈起一块,细细品味。孙艾温柔地看着她,自己只端着一杯清茶,慢慢啜饮。

然而,沈珍心思却不在茶点之上。望着沈樽特意命人给孙艾打造的冰鉴上,眼珠悄悄一转,用绢帕优雅地拭了拭嘴角,便借题发挥将话头往西北引:“皇嫂,西北入夏后,是不是比长安清凉许多啊?”

孙艾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这丫头的心思,她哪会看不破?每次借着琐事绕来绕去,最终总要把话头扯向西北的大漠戈壁。倒也不是自己有意藏私不给她讲。只是从前每当孙艾与沈珍的谈话涉及到关外,侍立在一旁的掌事女官虽依旧垂首敛目,可那紧绷的肩线却会泄露一丝不安。若话题过于“出格”,她便会适时上前,为二人添茶,并恭敬地提醒:“皇后娘娘,公主殿下,御花园的花开得正好,可要移步观赏?”

她知道,将沙场的金戈铁马带入这宫墙深闺,如同将戈壁上的胡杨树苗栽种在御花园的花圃里,不合时宜,且充满风险。然而潜意识里,她却希望自己能给这位圈养在金丝笼中的公主,打开一扇看见广阔天地的窗,哪怕这扇窗,只能开一条小小的缝隙。

“白天很晒很热,但晚上确实会比长安凉爽些。”

沈珍不肯罢休,往前凑了凑,眼底亮着好奇的光:“那岂不是走不了几步,咽喉便燥渴难忍?你们在茫茫戈壁上可如何是好啊?”

“戈壁上泉水虽少,可只要瞧见沙地里长着葭苇、红柳,或是芨芨草,那底下准保有暗泉。还有就是跟着野马、黄羊,顺着蹄印,少则半里,多则两三里,也能找到。”

说话间门外传来太监的通传:“陛下驾到。”

这声音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氛围。沈珍一脸做错事被撞破的慌乱,下意识地看向嫂嫂。

却见她神色不变地将茶盏轻轻放置在矮几上,在那一声通报落下的瞬间,已从容起身相迎。

沈樽踏入殿中,目光先扫过神色平静的孙艾,又落在略显局促的沈珍面上,唇角浮起一抹通透的笑意:“看来朕来的不是时候。”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沈珍身上,带着几分戏谑,“七妹又来缠着皇后给你讲故事了?”

沈珍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孙艾已先她一步,微微屈膝行礼,沈樽抬手将她扶住,“不过是闲聊一些臣妾家乡的风土。”她将“风土”二字说得清晰而自然,仿佛话题从未偏离于此。沈樽不以为意,只小心扶着孙艾的手臂,回到榻上,悄悄在她背后垫了个软垫。孙艾下意识地将手搭在小腹上,嘴角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到底是边陲之地,风光与京城大不相同,也难怪七妹觉得新奇。”她语速平稳,目光坦然,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在聊西北,又巧妙地将其限定在风光景致的范畴内,全然抹去了不合宜的痕迹。

沈珍立刻领会了孙艾的维护之意,心头一松,脸上瞬间绽开娇憨的笑容,顺着她的话茬,带着几分小女儿的撒娇姿态对沈樽说:“我读那些边塞诗时,就总在想象那究竟是怎样的景象,正求着嫂嫂再说细致些,我好回去把它们画下来。”

看看神色温婉从容的孙艾,又看看一脸天真的妹妹,沈樽眼中露出一丝无奈而又宠溺的笑意:“你呀,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前些日子不是信誓旦旦说要临摹《骊山雪晴图》,朕特意让内府将珍藏的范本取给你学习,你倒好,兴致勃勃地画了个亭台,便丢到一旁了。这会子,又要画什么大漠风光,朕看也是难逃纸上几笔的结局。”

沈珍被揶揄的瞬间飞红了脸颊,跺脚嗔道:“皇兄!”

皇帝沈樽虽在与沈珍说笑,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带着一份不易察觉的关切,落在孙艾身上。他并未点破,只是在孙艾将茶盏轻轻推至他面前时,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停留了片刻。

“朕看今日天色晴好,不如出去走走?”话音才落,一个穿着粉缎小衫的身影像只欢快的雀儿,直直冲了出来。她原是在里间给木偶换衣裳,一听沈樽的声音,立时什么都忘了,张开小手便扑过来,一把抱住了沈樽的腿,仰起白嫩的小脸,软糯地嚷着:“父皇!元儿也要去!”

沈樽朗声一笑,眉眼间的帝王威仪瞬间化作了纯粹的宠溺。他俯身轻松地将小女儿抱起,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点了点她的鼻尖:“好,元儿同去。”

一行人遂簇拥着出了含象殿,缓步向御花园行去。

初夏的御花园,榴花似火,睡莲初绽,暖风裹挟着草木清香,确是个赏花的好去处。孙艾由沈樽环护着,走得缓慢。他的注意力几乎全在她身上,时而低声问她可觉得累,时而指着一处开得正盛的花丛与她细语。那目光中的关切,动作间的呵护,几乎要满溢出来。

跟在一旁的沈珍,瞧着皇兄与皇嫂这般形影不离、低声细语的恩爱模样,抿唇一笑。恰好看见沈初正扭着小身子,想从乳母怀里下来去扑蝴蝶,便灵机一动,上前几步,柔声哄道:“元儿,姑姑带你去曲水桥那边玩,好不好?听说今日宫人放了许多锦鲤,红的、金的,比蝴蝶还好看呢!”

沈初一听,立马转了心思,要跟沈珍走。

沈珍便对帝后二人笑道:“皇兄,皇嫂,我带元儿去那边看鱼了。”

沈樽闻言,眼底的赞许一闪而过,随即含笑点头:“去吧,仔细别让她靠水太近。”他自然乐得众人散去,好让他与孙艾有片刻独处的时光。

沈珍会意,立刻从乳母怀中接过沈初,绕过假山花树便不见了踪影。沈樽极自然地拉过妻子的手。孙艾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脸颊微红,唇边漾开一抹清浅而依赖的笑意,任由他领着,一同踏入那片繁花似锦的御花园深处。

曲水桥畔,姑侄二人嬉闹喂鱼。陈娴静立在沈珍身侧,目光却似不受控地轻轻越了过去,遥遥落向对岸花荫深处。

那里帝后携手慢行,步履轻缓、闲适。

行至芍药丛边,沈樽忽然驻足,目光在那枝开得最盛的花上微一停留,只淡淡颔首。一旁内侍立时躬身趋前,轻手折下,双手捧呈。沈樽接过,递到孙艾面前,眼底是化不开的浓稠柔情。

那样亲昵无间的模样,仿佛褪去了帝王家的光环,只是一对寻常的恩爱夫妻。陈娴远远望着,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说不出的滋味。她忙垂下眼,手指悄悄蜷紧,不敢再往对岸多看一眼。

在□□间漫步许久,孙艾额角微微沁出薄汗。沈樽抬手替她拭去,低声道:“是不是热了?不如去太液池上吹吹风?”

孙艾点点头,柔声提议:“不妨叫上七妹妹和元儿同往。”

沈樽随即遣内侍前去通传。内侍领命退下,片刻功夫,便见沈珍怀抱着沈初,满心欢喜地寻来。众人一同信步向码头行去。

湖岸边垂柳依依,数艘华美的宫船静候,其中最为宏大的便是帝后专用的“青雀舫”,船首以青铜铸就青鸟之形,典雅非凡。

沈樽扶孙艾登船,二人坐于船头设好的锦榻之上,宫人侍立两侧。沈珍抱着沈初,紧跟其后。陈娴则一路低头敛目,刻意避开帝后的方向,随在沈珍身侧。

“开船。”内侍一声令下,船工撑开长篙,画舫平稳地滑入波光粼粼的太液池中。船行之初,但见两岸宫阙巍峨,飞檐斗拱的倒影在水中荡漾,如同一幅流动的金碧山水画。随后,画舫驶入一条连接太液池与禁苑的宽阔水渠。两岸林木渐次茂密,景致由人工的精雕细琢,转向天然的疏朗野趣。水鸟时而从芦苇丛中惊起,平添生机。

正当孙艾与沈樽品评两岸风光时,一直凭栏远眺的沈珍忽然侧耳倾听。远处喝彩呐喊声,顺着水面的风,清晰地传了过来。那声音里充满了力量与激情,与船上的宁静雅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边在做什么?这般热闹。”沈珍问道。

“回公主,今日北衙禁军有场马球赛,说是羽林军与神策军要一决高下,想必此刻正在禁苑球场酣战。”朱福答道。

孙艾闻言,眼中微微一亮,侧首看向沈樽。

沈樽见状,含笑道:“此地离球场不远,既然碰上了,不如去看看。你也许久未曾见过这等热闹了。”

孙艾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唇角,轻轻点头。

画舫抵达禁苑码头,众人登岸。

看台之上,喧嚣与烟尘扑面而来,比在水上听闻时更加真切热烈。骏马奔腾,尘土飞扬。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名身着玄色窄袖戎服的青年,但见他伏身鞍上,控马如御风而行,修长而有力的双腿紧夹马腹,人与马配合得仿佛一体。赛况胶着,对方数骑试图合围阻截,就见他一个灵巧至极的虚晃,球杖如臂使指,在间不容发之际轻叩马球,球影一闪,便从人缝中穿梭而过。他随即猛地一夹马腹,白驹如离弦之箭般突出重围,追上前去,挥臂、击球,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沈珍鼓掌喝彩:“好!”一双眸子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场中那道玄色身影。

他不仅个人技艺精湛,更兼指挥若定。无需高声呼喝,只需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同队之人便心领神会,穿插跑位,配合得天衣无缝。当他再度打入一记精彩的进球,锁定胜局,与身边同袍抬手互击一掌,相视一笑时。沈珍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也随着那记击掌声,漏跳了一拍,唇角不自觉漾开一丝浅笑。

这一切,都被坐在她身旁的孙艾尽收眼底。看到她眼中那簇混合着欣赏、兴奋与一丝羞怯的光彩,心下便猜透了七八分。目光虽仍落在赛场上,但手臂却轻轻碰了一下身旁的沈樽。

沈樽正为一次精彩的防守点头,感到妻子的触碰,微微侧首。孙艾没有看他,只是用眼神以极其微妙的方式,向沈珍的方向轻轻一瞥,羽睫下的眸光流转,带着只有他才能读懂的深意。

沈樽顺着那微不可察的暗示看去,正捕捉到沈珍全神贯注、脸颊微红的模样。他回给孙艾一个“懂了”的眼神,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观赛,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在例行的赏赐之后,沈樽并未像往常一样即刻起驾。他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扫过场中正在整理鞍马、气息尚未平复的获胜将士,最终稳稳地落在了那道玄色身影上,称赞道:“羽林军今日表现甚佳。尤其是那位穿着玄色戎服的郎君,指挥有方。”而后转向朱福问道:“传他来见朕。”

沈珍闻言,一颗心骤然悬到嗓子眼。朱福应声忙去传召。

一时间,全场视线顷刻齐齐落向那人。男子先是微顿一瞬,旋即拢正衣襟,将手中马球杖递与身侧同袍,大步趋至看台阶前,单膝跪地、拱手叩拜:“臣左羽林军郎将陆铮,叩见陛下、皇后娘娘!”他声音略带喘息,却依旧中气十足。日光下,古铜色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薄汗,亮晶晶的。

沈珍望着这般模样,不由得脸颊发热,指尖下意识绞紧了手中丝帕。

沈樽并未多说,只是目光如炬地打量了他片刻,问了几个关于马球战术、军中历练的寻常问题。陆铮一一作答,言辞简洁,态度不卑不亢。

“不错。年少有为,是颗好苗子。”沈樽赞许地点了点头,“好生当差,前途不可限量。”

“陛下谬赞,臣定当尽忠职守,不负圣望!”陆铮再拜,而后利落起身,退回到队伍之中。有同袍起哄喝彩,他微微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沈樽在台上瞧见,笑意更深了些,心道:到底是年轻,意气都写在了脸上。

画舫调头,缓缓驶离禁苑码头。船行水上,复归宁静,唯闻桨橹划破水面的轻响。

孙艾端坐着,欣赏着两岸倒退的景致,看似不经意地闲谈起来,“方才陛下召见的那个陆郎将,身手气度,在一众人里倒是格外出挑。不知是谁家儿郎,品性如何?”她说到这里,话音微缓,“可曾婚配?”提及“婚配”二字时,那原本平缓的语调又仿佛被一缕极细的丝线轻轻勾了一下,虽未加重,却足以让听者心领神会。沈樽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岂会不懂这其中关窍,便顺着孙艾的话,沉稳而务实地回应道:“此子确有不凡之处。朕回头便让吏部与兵部,将他的履历、家世,连同风评,细细呈报上来。”

坐在稍后位置的沈珍,将兄嫂的对话听在耳中,脸上飞起红霞,却又强自镇定,故意歪了歪头,摆出一副天真不解的模样,明知故问地望向孙艾:“嫂嫂怎的忽然打听起一个陌生郎君的家世品性?”

孙艾见她这般欲盖弥彰的模样,垂下眼帘,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慢条斯理地道:“这京城里的好儿郎,但凡品貌出众、家世清白的,你皇兄与我自然都要留心一二。不为旁的,单是为了咱们自家这几个妹妹,也该早做打算,你说是不是?”

她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未承认是针对沈珍,也未否认有为她打算的心思,反而将一个正当理由摆在了明处,让沈珍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却又挑不出错处。沈珍被孙艾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颊更是红得如同染了胭脂,只得嗔怪地唤了一声:“嫂嫂。”便再不肯出声,心中却是小鹿乱撞,又是羞赧,又隐隐充满了期待。

沈樽在一旁看着妹妹这般小女儿情态,与妻子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画舫内一时充满了快活而温馨的气息。

沈初蜷在乳母温暖柔软的怀里,睡得小脸粉扑扑的,被沈樽那阵开怀的笑声惊扰了美梦。长长的睫毛抖动了几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小手揉了揉眼眶,茫然地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唇角含笑的母后,最后望向脸颊绯红、遮在团扇后的姑姑。沈初歪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劲儿问道:“父皇为什么这么开心?是抓到大鱼了吗?”

孩童天真无邪的问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微妙的氛围里。帝后二人闻言,笑意更浓,却都带着几分“不可言明”的默契。

沈樽伸手将小女儿从乳母怀中接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尖,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呀,父皇和母后,看到一条大鱼。”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沈珍。惹得她耳根愈发红得滴血,恨不得立时跳下画舫去。沈初却信以为真,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满是期待:“真的吗?大鱼在哪儿?元儿也要看。”

沈樽被小女儿逗得心都要化了,俯身过来,用胡子轻轻蹭了蹭她柔嫩的小脸,惹得她咯咯直笑。“大鱼正跟在船后游呢。”他笑着随即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指着水面掠过的一只水鸟,“元儿看,那只水鸟像不像在给我们引路?”

沈初立刻被那只鸟儿吸引,兴奋地指着叫了起来,大鱼的事儿,被她立时抛到脑后。

沈珍则垂下眼帘,好似浓密的长睫可以遮挡住她的心事。但脑海中,那玄色身影与骏马奔腾的矫捷姿态,却已酿成了一种让她既羞赧,又忍不住悄悄回味的酸甜滋味。

回到紫宸殿,沈樽没有耽搁,当即吩咐三拨人分赴各处:一拨直奔吏部,调取陆铮的入仕档案与历年考绩,细查他祖上、籍贯、历任何职和考评。一拨走访羽林军营地,与陆铮麾下的兵士闲聊,探听他平日行事做派、治军风格。还有一拨则赶赴他家,暗访乡邻与宗族长辈,查他家中口碑,人际交往。

三日后,朱福将密报奉到了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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