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沈樽在两仪殿敲定完启殡仪式的最后细节,又批复了边境布防的加急奏报,再抬眼时天上已缀满星子。他想起孙艾与刚出生的女儿,心中涌起一阵急切,起身对朱福道:“备车,回府。”
窗外,宫灯一盏盏掠过,灯影间隐约可见素白的幡幔在夜风里飘动。他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
昨日那声“恭喜陛下”还在耳边响着。
自先帝驾崩后,他被丧礼与朝政缠得无法脱身,连妻子生产都未能守在身边,这份愧疚如细密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不多时,马车抵达太子府门口。沈樽快步下来,刚踏入瑶光殿门,就见孙葛已站在廊下等候。看到沈樽的身影,她连忙屈膝行礼道:“陛下。”
沈樽快步上前,亲自将她扶起,“大姐不必多礼。”沈樽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沉稳,“多谢大姐不辞辛劳,赶来京城,替朕照顾妻女。”
“陛下此话折煞我了。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女的荣幸。”
“太子妃和公主怎么样了?”沈樽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太子妃身子已好些了。公主白日里除了吃奶,大多时候都是睡着。”孙葛一边回话,一边引着他向暖阁走去。
屋内暖意融融,沈樽轻手轻脚地走进帐内,见孙艾半靠在软榻上,眼神温柔地望着怀中襁褓里的孩子。听到有动静抬起头,见是他,眼中瞬间泛起光亮,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陛下。”
沈樽快步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坐下,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孩子。孙艾将怀中的婴孩轻轻递到他面前,“看看咱们的女儿。”
沈樽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地接过襁褓,满眼欢喜地看着小家伙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陛下可有想好给她取个什么名字?”
“她是朕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又恰逢元年正月,就取个‘初’字吧。小名就叫元儿,如何?”他目光中虽带着询问,却似乎早已打定了主意。
“好是好,只是‘元’这一字的寓意太过厚重,我怕她承受不住,折了福气如何是好?”
沈樽听出她话语里的担忧,声音里满是笃定与宠溺:“朕的女儿,生来便该享尽世间尊荣,没有什么福气是她受不住的。”他低头,再次看向怀中的女儿,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语气愈发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在朕的庇护下,她只需做个无忧无虑的公主,这个‘元’字会成为她一生顺遂的开端,而非负担。”
孙艾听出他话语里的坚持,那是一种她不太熟悉的语气。可望着他眼中的坚定与爱意,心中的顾虑又渐渐消散,将女儿的名字含在唇齿间反复呢喃,“沈初……元儿”尾音未落,熟睡的小公主突然弯起嘴角,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漾开一抹清甜笑意,仿佛真的听懂了父母的呼唤,在梦乡里应和这份温柔的期许。沈樽见状忍不住低头亲吻她的脸颊,屋内烛火摇曳,映着三人相依的身影。
帐幔内的温馨氛围尚未散去,殿外却传来朱福轻细的脚步声,伴随一声低低的禀报:“陛下,时辰不早了,该起驾回宫了。”
沈樽身形微顿,眼中的温柔渐渐被覆盖,有无奈,有愧疚,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这份催促的习惯。他轻轻将女儿放回孙艾身侧,掖好襁褓边缘,声音带着几分愧疚:“朝中还有要事,朕不能久留。”
“政务要紧。陛下回去吧。”她的声音轻缓,但眼底的光还是暗了一瞬。“这里有姐姐和太医在,不用为我担心。”孙艾伸手,轻轻抚上他瘦削的脸颊,一阵心疼。
沈樽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她尚未完全恢复的脸色上,心中满是牵挂:“明日朕让太医院多送些补气血的汤药过来,你一定要按时喝。若是身子有半点不适,哪怕是深夜,也得让人立刻进宫禀报,不许再像生产时那样瞒着朕。”
“知道了。”孙艾笑着点头,眼中满是柔情,“陛下也要照顾好自己,别总熬到深夜。”
沈樽心中一暖,俯身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又低头看了眼熟睡的女儿,声音放得极轻:“等你身子养好了,朕便接你入宫。”
孙艾笑着点头。沈樽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袍,才走到殿门口,又忍不住回头,见孙艾隔着烛火望着他,眼中满是不舍与牵挂。他心中一紧,却还是硬下心肠转身离开了。
马车驶离太子府,夜色沉沉的。沈樽靠在车壁上,忽然想起昨日恼她擅自做主。可刚才看着她苍白的脸色,那点恼又散了。他苦笑了一下。
此后的二十余日,沈樽常于处理完繁重朝务后,轻车简从,悄然往返于宫禁与旧日太子府之间。直至沈初满月,孙艾气色红润,行动已无大碍,他悬着的心方才落下,命钦天监择定吉日,恭迎皇太子妃迁居含象殿。
钦天监几番推演,选定二月下旬风和日暖之日,行迁居之礼。
含象殿内,炭火温然,熏香袅袅。沈樽换下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牵着沈瑁的手走了进来。早已习惯宫规的沈瑁,先是规规矩矩地向母亲行了礼,口中道:“儿子见过母妃。”然而礼数刚毕,那股子循规蹈矩的模样瞬间散去,提着袍角快步跑到孙艾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怀中的婴孩,小心翼翼地扒着襁褓边缘,看着妹妹的小脸问道:“元儿还记得哥哥吗?”
孙艾倚在榻上,精神极好。她笑着揉了揉沈瑁的脸颊,目光却落在他略红的鼻尖上,握了他的手感受温度,却是指尖一阵微凉,又看看他身上的衣服道:“怎么穿得如此少?”
“孩儿想着快些见到母妃和妹妹,出来的急了些。”
孙艾看向他身后,果见内监捧着他的披风和手炉。又看了看同样衣着单薄的沈樽,宠溺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命锦惠倒两杯姜枣茶来。
沈樽在榻边坐下,目光扫过妻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满足。他伸手用指腹轻轻地蹭了蹭沈初柔嫩的脸颊,小家伙无意识地咂了咂嘴,睡得正沉。
沈瑁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好奇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沈初攥紧的小拳头,抬头看向父母,眼睛亮晶晶的:“母妃,妹妹什么时候能陪车儿玩?”
孙艾抚着沈瑁的头,柔声道:“等再过些时日,妹妹能坐起来了,就能跟你一起玩布偶了。”孙艾看着沈瑁,想起他刚学会走路时的样子。那时他还跌跌撞撞,一转眼已是这般小大人模样,“你也是这样一眨眼的功夫,就长这么大了。”
殿内充满了稚子纯真的话语与父母温和的回应,其乐融融,仿佛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暂时洗去了宫禁深处的沉重与森严。
温馨闲话片刻,沈瑁身边的伴读太监便悄步上前,恭敬提醒:“殿下,温书的时辰快到了。”
沈瑁闻言,小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但还是立刻站起身,规矩地告退:“父皇,母妃,儿臣先去书房了。”
孙艾点点头,柔声道:“去吧。”
几乎同时,怀中的沈初也咂了咂嘴,似有转醒哭闹的迹象。乳母连忙接过,轻轻拍抚,并向沈樽二人请示将小公主抱回偏殿暖阁。
沈樽颔首允准。一时间,刚刚还充盈着童言稚语的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见孙艾目送着孩子们离去,眼中尚有眷恋,沈樽执起她的手,温言道:“这宫中景致,想必你还不熟悉。趁此刻天色未暗,朕陪你四处走走,可好?”
孙艾对上沈樽那双含笑的深邃眼眸,心中一动。
昔日入宫朝谒,皆是在女官引导下,步履方位皆有定数,目光垂落恪守礼度。从未好好欣赏过这宫苑景致,遂欣然道:“陛下亲为引路,臣妾求之不得。”
二人携手起身,未带过多仪仗,只有几名贴身宫人随行。
殿外微风拂面,带着初春花草的清芬,沈樽指着远处的亭台楼阁,一一为她介绍。
行至湖心亭中稍坐,宫人及时奉上热茶,沈樽并未立刻去饮,而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侍立的众人。
孙艾立刻心领神会。侧首对身旁的锦惠吩咐道:“这里不必伺候了。”
“是。”锦惠恭敬应答,随即一个眼神,所有宫人便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沉默片刻,方才温存的气氛渐渐沉淀,连鸟鸣都变得清晰。沈樽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如今朕已登基,待礼部择定吉日,便正式册封你为后。”他顿了顿,看向孙艾的目光柔和了几分,“至于车儿……国丧期间他进退有度,朝臣多有嘉许。朕心里已有计较,等再看他几年。”
孙艾眼中泛起欣慰的柔光,她含笑望向沈樽,声音温婉却坚定:“臣妾身为母亲,为他感到骄傲。承蒙陛下信赖,一切但凭陛下圣意裁夺。”
“前日翻阅吏部考功簿,见旻天(孙萧表字)在任上考评皆是上等。他这般才干,这些年在京中任闲职,倒是有些可惜了。”语气看似平淡,内里却藏着几分关切,“朕想着,让他外放历练历练,将来也好委以重任。”
他低头看向孙艾,目光深邃,将其中深意点明:“孙家是你的母族,必须要有能立得起来的人。朕在前朝,需要得力臂膀。你在后宫,也需要坚实的依仗。”
孙艾心中一凛。她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抬举孙家,也是将孙家牢牢系在中宫这条船上,唯有共同进退。她用力地回握了他的手,眼中清亮,并无矫情的推拒,只有全然的信任与通透,“陛下深谋远虑,臣妾感激不尽。二哥若能得此机遇,是孙家之幸。相信二哥定能体会圣心,勤勉任事,不负陛下栽培之恩。”
沈樽将她的动容看在眼里,握着她的手力道微微加重,语气变得更加深沉温和:“之前答应过你,”沈樽略顿了顿,“朕前日看边关奏报,说岳父身子还算硬朗。”
孙艾抬头看他,他目光却望向西北方向,声音低缓:“他为国戍边,朕记在心里。等再过几年,局势稳了,便接他回京荣养。”他侧首看向她,“到那时,你也能常常见到他了。”
孙艾心中一颤,眼眶微热。她明白,他这是在告诉她,父亲会以最体面的方式回来。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陛下思虑周全,待孙家恩情深重,臣妾实在不知何以为报。”
“既为夫妻,不言报答。更何况,你为我受尽苦楚生下一双儿女,这份情义比什么都重。”
孙艾听后没再言语,只是轻轻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日影西斜,暮色渐合,天际的云霞由绚烂归于平淡,一如他们此刻的心境,澎湃过后,是更为深沉悠长的安宁。
昌和元年,重阳过后,长安的秋意愈发浓重。含象殿前庭的桂树缀满金蕊,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在阶前。孙艾于殿内盛装以待。青黛色的祎衣之上,五彩翚翟纹章栩栩如生,在秋日明亮的光线下更显华贵。凤冠上的珠翠流苏轻垂,随着她的行动规律地摆动。
太极殿内,沈樽身着衮龙冕服,端坐于龙椅之上。百官与藩使肃立于汉白玉铺就的丹墀之下。太乐署的雅乐《和安》奏响,钟磬之声清越悠扬。
太尉鲁铎出班,于御前躬身接过那卷金泥持节册命,面向百官。
中书令朗声宣读诏书:
维昌和元年岁次九月,皇帝诏曰:乾坤合德,帝以承天,后以配地,正位中宫,实系王化之本。
谘尔孙氏,秉性端粹,履道含和。往居储宫,淑问已彰,洎奉椒涂,谦慎弥彰。周旋中规,进退有度。仁爱恭俭,禀于生知。六宫有序,九族咸和,辅佐朕躬,实多裨益。
朕追怀畴昔,情深义重,永念同心,宜崇位号。况元子为国本所系,正位中宫,允符旧章。
今遣太尉鲁铎持节,册命尔为皇后。呜呼!《关雎》谨始,《思齐》垂德。往钦哉,肃恭内职,克终令仪,以副朕望。
待中书令念罢,山呼之声如海潮澎湃,响彻云霄。
“娘娘,吉时已到。”内廷女官轻声提醒。孙艾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外走去。正副册封使臣手持皇后玺绶与宝册,庄重行至殿门。
“制告!”使臣长声唱赞。
孙艾在内侍女官的引导下,向玺绶与宝册缓缓行稽拜大礼后接过,“臣妾恭承圣制。”
巳时三刻礼成,在仪仗的簇拥下,孙艾前往太极殿受贺。
她行走在御道之上,秋阳为她周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祎衣上的翚翟,仿佛即将振翅高飞。
与刻意追求的莲步姗姗不同,她的步履更加沉稳,行进间虽缺乏传统贵女所推崇的柔曼优美,却自有一股利落洒脱的风姿。举手投足,都从容而笃定,不带半分迟疑与摇曳。
这独特的气度瞬间感染了全场,宗室勋贵、文武百官,精神都不由得为之一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御座之上,沈樽看着她缓缓向自己走来,这个曾舍弃小爱奔赴沙场的巾帼,也会因思念家乡哭湿手帕的女子,如今正以这般沉毅姿态,走向自己。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瞬间击中他的心脏,激荡在他胸膛。甚至让他感觉浑身的汗毛,都因此而竖立起来。
孙艾步入大殿,在百官的注视下,行至御阶下,向沈樽庄重行礼,“臣妾叩谢陛下隆恩。”
她的声音清朗沉稳,在大殿中回响,一如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矫饰,却蕴含着千钧之力。
沈樽虚扶示意,强压下翻涌的心潮,用同样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回应:“皇后平身。”
她抬头望向龙椅上的沈樽,恰好对上他的目光,无需言语,便懂彼此心中的情意。
礼成,司礼官高唱:“内外命妇,朝贺皇后!”
所有宗室女眷、内外命妇,依序上前,向孙艾行跪拜大礼。衣裙窸窣,环佩轻响,汇成一片庄严的乐章。
是夜,含象殿内,庆典的喧嚣散去。孙艾换下繁重的礼服,着一身杏黄色常服在殿内看书。
沈樽走进时,两人目光相接,忍不住一笑。
孙艾起身快步迎上前,沈樽轻轻将她拥入怀中,“累坏了吧?”他今日有些不同,声音格外温柔。
“嗯,凤冠太重。”孙艾压低声音道,“我脖子都酸了。”
沈樽眉头一挑,“嫌沉的话,我换别人戴?”
“你敢。”孙艾在他腰间轻轻捏了一把。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沈樽忽然有些感慨。社稷重担让他不敢太多沉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就很少有这样的时光了。
“往后这后宫,朕便托付于你了。”
孙艾望着沈樽眼中的期许,想起当年骊山上的告白,她知道在他的心里,不可能只有儿女私情,“请陛下放心,臣妾一定会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让陛下分心。”
“好。”
良久,孙艾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轻轻动了动,牵起他的手,往坐榻那边走去。
“下月便是太后寿辰。”孙艾先让他坐下,自己才挨着他坐了。
沈樽按在她的手背上,“我也正寻思这事儿呢。国丧未除。若按常例庆贺,不光言官谏言,怕是母后自己心中也会不安。”
孙艾认同地点点头,“只是母后这半年多来,哀思过度,清减了许多。依我看,倒不如借着这次机会,让宗室亲眷入宫多走动,即便不操办万寿庆典,也还是要亲人陪在身边,以解哀思。”
沈樽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你有主意了?”
孙艾点点头,将想好的计划娓娓道来:“我想着让皇姊妹们带着驸马、儿女们入宫奉养问安。再让尚食局准备些素面,既取了长寿之意,又不违礼制。”
沈樽赞许:“这主意倒和我想一块去了。听闻太后近日忧思难眠,再让尚药局配几味安神养气的药丸一起呈上。”
孙艾眼睛一亮:“还是你想得周到。”看着他舒展的眉头,孙艾的心也跟着略宽了些,“若再亲手抄份《孝经》,既全了人子孝心,又恪守了臣子之礼。”
沈樽听完,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一个小小的光点。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孙艾被他看得脸微微发热,回握住。烛光里,他的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她不再说话,只是把头轻轻枕在他肩上。
翌日,孙艾早早到蓬莱阁向太后问过安后,便回到自己的含象殿,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听取女官汇报宫女、太监的赏罚与升迁事宜。处理完六宫司记呈上的上月用度册。而后又来到御花园的菊圃。深秋时节,满园菊花开得正盛,黄的似金、白的如雪,她特意挑选了几株最雅致的,吩咐瑞仪先送去蓬莱殿。
忽闻一声“母后。”
一个身着青色圆领小袍,腰系镶玉革带,头戴软角幞头的小小身影,自花园转角小跑而来,奔至孙艾身侧。
“放堂了?今日功课,学得如何?”
“回母后,苏先生今天教的《公孙丑》篇,儿子都记下了。”他虽努力做出小大人的沉稳模样,但忽闪明亮的双眸还是泄露了孩童的心性。
孙艾含笑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本想提点几句要他稳重,可转念一想孩子的天性又何必早早被规矩束缚,便只柔声道:“记得便好。母后该去祖母处侍膳了,你随我同往可好?”闻言沈瑁的小脸更亮了几分。
二人并未乘坐舆轿,只带着一众宫女内侍,沿着宫苑间的甬道缓缓而行。秋日阳光正好,洒在朱红宫墙上,暖意融融。孙艾牵着儿子的手,不时低声问他些读书起居的细事,沈瑁一一作答,偶尔说到学馆里的趣事,引得孙艾莞尔。
这时,在长廊尽头传来一阵刺耳的呵斥与木板抽打皮肉的闷响,夹杂着微弱的呻吟,让孙艾脚步一顿。她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偏院墙角,一个身着青色宫服的主管太监正叉着腰站在一旁,脚下踩着的青石板上溅着点点血渍,三个小太监轮流举着宽木板,狠狠抽打地上蜷缩的太监。
那被打的太监早已没了挣扎力气,灰褐色的太监服被血浸透,黏在背上,每挨一板,身体便抽搐一下,仅存的气息化作细碎的呻吟,若不仔细听,几乎要被风声盖过。主管太监还在厉声骂着:“没用的东西,这可是长公主给太后贺寿的盆景。”
孙艾于心不忍,快步走了过去,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住手!”
主管太监回头一看,见是皇后,吓得一激灵,瞬间忙敛了气焰,带着小太监们慌忙跪倒在地:“臣叩见皇后娘娘!叩见殿下!”
看着不远处破碎的花盆和满地的狼藉,孙艾已猜出个大概,沈瑁颇为严厉地问道:“你为何要打骂他?”
“回殿下,这奴才打碎了长公主为太后贺寿的盆景。臣在给众人立立规矩,免得他们日后再惹祸端。”主管太监说的冠冕堂皇,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而沈瑁黑眸里却盛满气愤与不忍,他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太监,又巴巴望向母亲。
“既是敬献太后的寿松贺礼,本就图个福寿吉祥。你如此伤人性命,岂不坏了太后福泽。”孙艾语气不怒自威,当即吩咐左右宫人:“把人带下去好生疗伤。”话音落下,她目光冷沉落向那主事太监,本还想再申饬几句,瞥见日头渐高,又顾及身旁年幼的沈瑁不宜久看这般肃杀场面,便只道:“把他押送宫正司,按内宫律条论处。”
主管太监闻言脸色煞白,慌忙跪地求饶,却被内侍上前直接押住,不敢再有半句辩驳。
那受刑的小太监强撑着残躯,含泪重重叩首,随后便被人小心抬下去医治。
孙艾望着他的背影,眸底带着几分悲悯,久久未动。
忽然她感到袖子被轻轻扯了扯,低头一看,正撞见沈瑁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母后,我们把树种在这儿吧。这样皇祖母还能看到,皇姑母也就不会再怪罪那人了。”
他说话时,小手悄悄握住她的手指,稍稍用力,像是要把她的难过都攥走。
孙艾心中一暖,那点悲悯被这小小的温柔举动驱散了大半。她反握住儿子的手,顺着他的话点头:“车儿真是聪明。”说着便俯身,小心翼翼将小松树从碎陶瓦砾里捧出,细细查看根系,轻声道:“根茎未损,还能救活。”
众人忙找来镢头,挖好坑将松树放入培土,又将小树四周夯实。周遭忽然静了下来,身后传来伏地见礼的声响。孙艾转过身时,沈樽已走到近前。
她当即起身便要屈膝行礼,脚步刚动,手臂却被稳稳托住。
只听他语气闲散,带了几分笑意:“是不是车儿又调皮闯祸了?”
孙艾知道后宫琐事,规矩赏罚,沈樽向来有意留给中宫裁断,从不越界插手。如今他这般开口,分明是想看看儿子如何应对周旋,便垂眸敛容,默然不语。
沈瑁恐那太监再受责罚,并未否认,算是将此事默默认下,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避重就轻地道:“孩儿以为树不宜拘于此等小器之中,便将它移栽到这花园里,由圃人照料,待日后长成参天大树可做栋梁。”说罢他偷偷瞄了眼沈樽的神色,也不知父皇信了没有。
沈樽听闻沈瑁此番言论,既惊喜又感动,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胸怀与善念。孙艾亦觉欣慰,满眼笑意以示鼓励。
“我儿能有如此壮志豪情,甚好。朱福,命圃人悉心看护,务必照料好大皇子亲自种下的树。”
朱福躬身应下。
“去母后那儿?”沈樽看向孙艾。
孙艾点点头:“该去侍膳了。”
此时锦惠已唤来宫娥伺候净手。
孙艾将手伸到铜盆之上,宫女执着银壶,缓缓淋水。洗净后,宫女递上布巾,却被沈樽伸手接过。
他摊开布巾,将她的手轻轻托起,正要擦拭。孙艾指尖一缩,低声道:“陛下……”
沈樽没理会,自顾自地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擦干,动作认真而轻缓。
擦完,他把布巾递给宫女,若无其事地看向去处:“走吧,朕与你们同去。”
孙艾愣了一瞬,低头看着自己干爽的手,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至太后寝殿外,早有宫人通报。
沈樽走在最前面,孙艾松开儿子的手,整了整袖摆,神情恢复庄重。沈瑁也立刻挺直身板,屏息静气,紧跟母亲身后。
步入殿内,太后正坐于榻上,看着他们进来,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沈樽躬身行礼问安,孙艾则一丝不苟地行万福礼,口中道:“臣妾向母后请安。”沈瑁也跟着脆生生地道:“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笑吟吟地看着沈樽:“皇帝忙,没事就不用总往我这边跑,有时间多休息,注意身体。”又招呼皇后起身,招手对沈瑁道:“车儿,到祖母跟前来。”
沈瑁依言上前,太后拉着他小手,细细端详:“念书累不累?”
沈樽与孙艾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含笑看着祖孙二人互动,并不插言。
膳桌摆上,菜品虽精致,却不过分奢靡。孙艾亲自为太后布菜,专拣那些软烂易克化的。太后却止住她道:“皇后也坐下一并用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席间,太后不时询问沈瑁的学业,沈瑁恭谨回答,偶尔童言稚语,引得太后开怀。孙艾则在旁适时补充,或为儿子解释几句,气氛温馨而融洽。
临告退前,沈樽笑着对太后道:“母后,还有一事需向您禀报。车儿自作主张,将皇姐敬奉的那盆寿松移栽到了御花园。儿臣想着,他虽顽皮,倒也是一片孝心,想让这树长长久久地陪着您。还望母后莫要怪他。”
太后听后微微一怔,目光在沈樽脸上停了一瞬,才慢慢笑道:“这孩子倒是会挑地方。”她低头看了看沈瑁,“既是种在御花园,祖母日后过去就能看见,倒比摆在殿里更有意思。起来吧,祖母不怪你。”
沈樽躬身,恭敬回道:“总是母后最疼车儿。”随即他转向沈瑁,“既是皇祖母为你求情,此次便罢了。还不快谢过皇祖母?”
沈瑁立刻整了整衣袍,上前一步,在太后面前规规矩矩地跪下,叩首道:“孙儿谢皇祖母慈恩!孙儿知错了,日后定当谨言慎行。”太后命宫娥快将他扶起,嘴上只道:“好了,好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今日这事就过去了,莫要再放在心上。”
一行人走出蓬莱殿,沈樽的轿辇已在门外等候,“要听先生的话,晚点儿父皇去书房看你。”而后又叮嘱太监道:“送大皇子回去时,仔细着些。路上别让他吹着风。”内侍躬身应诺,带着沈瑁向西侧书房的方向走去。
看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沈樽才转身对孙艾道:“我回前朝了。”孙艾理了理他的衣服道:“午后风凉,回去时记得让朱福取件夹袄披上。”沈樽笑着应下,上了轿辇,孙艾望着被簇拥的他渐渐远去,收回目光,转身向自己的含象殿方向走去。
回到殿内,孙艾卸下头上珠钗,换上一身素色常服。于正殿主位坐下,“昨日所言西苑宫人年满放归的名单,可最终核定?”她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令人不敢怠慢的威仪。
“回娘娘,已核定完毕。共一十三人,这是名录与赏赐单子,请娘娘过目。”她接过尚宫呈上的册簿,目光沉静,不见半分午间的闲适。细细看过,朱笔轻勾:“可依此例,再加赐绢帛一匹,让她们体面回家。”处理完一桩,尚宫又奉上另一份,“司制房呈报:为先帝小祥所备的练冠素绸已足数。”
“验看合格后入内库。按份例分发下去。”孙艾几乎未有迟疑,“告知各处,今上以仁孝治天下,当体恤民力、戒奢崇简。宫闱为天下表率,一应用度,务从俭省。”
她一条条处置,指令清晰,赏罚分明。殿内只闻她的声音与书页翻动的微响,所有事务皆井井有条。待暂告一段落,她方端起手边的温茶,浅浅啜了一口。
“命六局女官和内侍省主管前来。”
锦惠得令而去,少时人便聚齐,孙艾目光沉静扫过众人,清冷的声音在殿中清晰地响起:“今日召诸位前来,只为一事。”她稍作停顿,确保每一个字都落入众人耳中,“自即日起,宫中严禁任何人,以任何理由,随意打骂宫人、内侍,更严禁动用私刑。”殿内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几位管事虽仍低着头,眼角余光却已不由自主地飞快交流。孙艾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尔等执掌一司,当知‘上行下效’之理。若连你们都视人命如草芥,纵容下属以虐下为乐。这宫闱之内,又何谈仁德教化?”
她看向宫正司宫正,目光锐利如刀:“宫正司。”
“臣在!”宫正立刻出列,躬身听命。
“此后,宫人、内侍若有错失,一律依规审理,明断是非,量错定罚。刑罚需记录在案,报于本宫知晓。若有动用私刑、滥用职权者,”孙艾的声音陡然转冷,“无论其身居何位,本宫定严惩不贷!”
“臣,谨遵懿旨!”宫正深深叩首。
孙艾的目光又转向尚宫、尚仪等人:“尔等亦需约束好各自属下。”她话语中的未尽之意,就已让所有管事都倍感压力,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臣等谨遵娘娘教诲!必严加管束,肃清宫规!”
孙艾看着伏跪在地的众人,语气稍稍放缓:“都起来吧。记住,这宫墙之内,尊卑固然有序,但人命至贵。”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