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说到这里,原亦伯经过前后回想,很快便将这些线索联系了起来:“之前您提过的,派出所警员疯子案就是鹿青州的条件?”
纪倾贺微微颔首,目光中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凝重,压低声音缓缓说道:“其实不止那些负责给他办案的警员,就连系领导也都没能幸免,全都因为这件事陷入了精神崩溃的境地。只是,上面出于某些原因,将这件事压了下来。”
原亦伯摸着下巴,一脸严肃地说道:“这么看来,新世团在公安系统里恐怕已经腐蚀了不少人。”
纪倾贺:“这个是后话了,目前要先把新世团的另一个据点找出来,救出西西。”
一个小时后,原亦伯出现在监控画面里。
鹿青州坐在椅子上有意无意摸着手串,依然沉默,见有人进来也不慌不忙的,似乎在等对方先说话。
原亦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果然先说话了:“鹿大哥,你是不是怨我?”
鹿青州换了个坐姿,语气有些不屑:“怨你干嘛,怨你我就能出去了?”
原亦伯:“鹿大哥,我知道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康哥是不是不会放过你?”
鹿青州手上的动作一顿:“我孤身一人,现在还被困在这种地方,康哥不放过我能怎么样?”
原亦伯:“鹿大哥,其实你对康哥的不满,我能感受到。”
鹿青州一笑:“我对康哥不满?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对他不满的?”
原亦伯微微低下头缓缓说道:“鹿大哥,自从我加入新世团,你对我的关照我都知道。我能一步步走到别墅里面参与任务,靠的全是你给我的机会和帮助。我很清楚,只凭我自己的能力,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达到参与别墅任务这个级别。你其实一直在给我放水,你就是想让我顺利入团打入内部,对吧?”
实际上,原亦伯之所以能毫无阻碍地进入新世团内部,背后完全是鹿青州在推波助澜。要知道,在新世团里,能在短时间内直接进入别墅内部的人,基本都得经过官孟康点头同意才行。可原亦伯却是个例外,因为鹿青州压根就没把他上报给官孟康。要是鹿青州这么做了,以官孟康的性子,早就大发雷霆了。
在新世团这样的地方,但凡有点心机的人,谁进去不是带着自己的目的?原亦伯嘴上说的那些理由,鹿青州根本就不买账。他心里很清楚,早就猜到了原亦伯入团的真正意图。
当初两人坐在台阶上的谈话,现场气氛看似平静,实则暗藏玄机。原亦伯端坐在那里,表演功夫十足,而鹿青州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原亦伯开口说话,字句清晰,有条不紊地阐述着自己的话语,奇妙的是,他体内潜藏的蛊虫竟没有因为他的话语而泛起丝毫波澜,没有任何躁动或者异常的反应。
鹿青州何等精明,他深知,若只是把真话换一种方式来表达,本质上依旧是真话,并非虚假之辞。蛊虫有着敏锐的感知,它只会对谎言产生反应,既然原亦伯说的是另一种形式的真话,那蛊虫自然不会有什么动静。鹿青州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心中却已有了自己的盘算。
当然,话说回来,要是鹿青州真的对官孟康忠心耿耿,在第一阶段的时候,他完全有办法把原亦伯淘汰掉。
然而,鹿青州却做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决定。从与原亦伯初次见面的那一刻起,他就察觉到此人身上散发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绝非等闲之辈。出于自己内心深处的私心,鹿青州心中暗自盘算,原亦伯或许可以会成为他对抗官孟康的一枚重要棋子。
于是,在鹿青州有意无意的放水之下,原亦伯在新世团中如鱼得水,一路攀升。他的成功,既有自己不懈努力的因素,更离不开鹿青州在背后的推动。这场看似偶然的晋升,实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博弈。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鹿青州能安然地坐在这个房间里,这就说明他当初那步棋走对了。他当时把希望寄托在了原亦伯身上,还好原亦伯没让他失望,虽说到现在还没把官孟康抓住,但鹿青州心里明显感觉到,这一天,快了。
但此时鹿青州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他不以为然地说道:“我对你放水也是因为你的确聪明,确实有能够利用的地方。”
其实,原亦伯内心十分明白,在新世团这段经历中,他与鹿青州不过是彼此借力、相互利用罢了……
但眼下,显然不是纠结于这些的时候,原亦伯开口说道:“鹿大哥,刚才,纪局把你的事都告诉我了……”
鹿青州手上的动作再次一顿,原亦伯继续说道:“鹿大哥是养蛊高手,平时就是接一些救治的活儿,原本是有个美满幸福的家庭,虽然已经够低调了,但风头还是太盛了,被新世团的人看中想要邀请你进来当技术顾问,但是你拒绝了。”
鹿青州眼里闪过一道凌厉的杀气,他微微眯起眼,目光似冰锥般死死地钉在原亦伯身上,仿佛要将他看穿。原亦伯却没有丝毫动摇,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平静却坚定,继续说道:“你以为,拒绝新世团的招揽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生活依旧能如往常般相安无事地继续下去。可谁能料到,新世团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们暗中策划,精心布局,最终,你的妻子和孩子都惨遭毒手,因新世团而死。你悲痛欲绝,第一时间去报案,满心期待着法律能还你一个公道。然而,现实却无比残酷,新世团早已提前买通了警员,你的案子在一片敷衍与推诿中不了了之。此后,新世团如影随形,让你不堪忍受。在无尽的绝望与无奈中,你最终妥协了,一步步走上了新世团一把手的位子。”
鹿青州脸上的怒气已经散去,他干脆解下手串,一颗一颗地捻着:“这些事,稍微用点关系就能查到,有什么好提的,你想刺激我?”
原亦伯:“鹿大哥,如果你觉得憋得难受想发泄,我愿意当那个倾听者。”
鹿青州:“原亦伯,你以为你是谁?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原亦伯当然清楚自己的能力和局限,他明白没有人是完美的,每个人都是从外部看问题,很难真正理解当事人的感受。对于鹿青州所说的话,他完全可以理解:“鹿大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面对原亦伯的突然提问,鹿青州显得有些措手不及,他微微一愣,随即沉下心来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这一回想,让他的脸色不禁柔和了许多。
原亦伯继续说道:“那时候,鹿大哥为人豪爽,耿直,虽然是第一次见,但我真心觉得鹿大哥是个值得深交的人。”
鹿青州顺着原亦伯的话说了下去:“那天,我家果果想吃糖了,家里缺点做糖的材料,我妻子就让我去镇上买点,顺便买些其他生活用品。”
“在镇上,我看到一件很漂亮的裙子,我就想着,果果穿上一定很漂亮,我就把那裙子买下来了,结果你猜怎么着?裙子买大了,果果有些难过,她不能穿漂亮的裙子了,我妻子在一旁看了,安慰她,说等长大一些,果果就能穿了,但是果果还是不开心,还生气不理我了,最后还是拿糖才哄好的。”
说到这,鹿青州脸上露出慈爱的笑,重新带回手串,原亦伯能感受到鹿青州的真心,他只是一个粗笨的父亲,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去爱女儿,他只是觉得那件裙子特别适合果果。
原亦伯:“鹿大哥,我也有女儿,当我看到我女儿委屈巴巴要我背她的时候,我的心情跟你是一样的,我也服软。”
鹿青州转向原亦伯,眼中流露出对女儿真挚而深沉的爱,这种情感是无法伪装的。他静静地注视着原亦伯,一时之间,没有言语。
原亦伯继续说道:“我很爱她。”
鹿青州已经冷静下来了:“我看出来了,我也很想看果果那么大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我也好想看她长大成人,也想看她步入婚姻殿堂,还想看她以后的幸福日子……不管以后怎么样,她始终是我的女儿,我的一块宝,谁欺负她,我就把谁打回去……”
说着说着,鹿青州的眼泪掉了下来:“可是,我只能想想了……只能想想了……”
鹿青州抬头用手遮住双眼,泪水从指缝间滑落,沿着脸颊淌下。
原亦伯:“鹿大哥……”
“可是我恨啊!我恨啊!我恨那些警察!我恨官孟康!”鹿青州突然像发狂一般发泄情绪,青筋暴起,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双眼充满了血丝:“我一个好好的家庭都没了,你说我不该恨吗?!我的女儿才三岁啊,就要受非人的折磨,既然都这么对我,行,那就全都去死啊!新世团该死,那些警察也该死!”
原亦伯紧追不舍:“但是鹿大哥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警察也让你害得家庭都散了?你现在是在助纣为虐,新世团在做什么事我想你比我更清楚,拿着无辜的生命去给新世计划当试验品,当生命是什么?是草芥?”
鹿青州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身形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兽。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原亦伯面前,双手如同铁钳一般,紧紧抓住原亦伯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他的双眼瞪得如同铜铃,眼中布满了血丝,仿佛要喷出火来,死死地瞪视着原亦伯,一字一顿地吼道:“那我妻子女儿呢?难道普通人就不能有活着的权利吗?!你的妻子女儿好好的都没事,你当然可以说得云淡风轻了!”
原亦伯沉默不语,任由鹿青州拉扯,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我女儿她现在也处在危险当中,我想鹿大哥比我清楚,我女儿正在遭受什么折磨……”
鹿青州愣住了,此刻他才从仇恨中回过神来,想起南梵西也被新世团抓走,并且每天都在遭受强制喂食的折磨。
原亦伯眼眶微微泛红,他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鹿大哥,我别无所求,我现在满脑子就想着怎么把我女儿救出来。她每天在新世团那个鬼地方,不知道承受着什么样的折磨,一想到这个,我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难受。鹿大哥,你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此时换成是果果在里面受苦,你能愿意吗?我真的宁愿在里面受折磨的是我,只要我女儿能平平安安的……”
鹿青州逐渐恢复了神智,目光再次与原亦伯交汇:“我知道,那天我看到了。”
原亦伯:“看到什么了?”
“那天,鸦僧手底下的人带了个小女孩进来,我记得那个小女孩是大巴车上见到的那个,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只能远观。一开始小女孩很淡定地在跟鸦僧聊着什么,聊到后面,两个人发生了不愉快,鸦僧就让人把小女孩带到房间了。”
原亦伯问道:“可是我在别墅里没有找到西西,他们把西西带去哪里了?”
鹿青州终于松开原亦伯的衣领:“他们……带着那个小女孩去了……”
突然,毫无征兆地,鹿青州手上佩戴的那串手串发出了「叮叮当」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紧接着,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同一张被抽干了血色的纸。他下意识地用力按住手串上的桃极铃,试图阻止那声音继续响起,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他踉跄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弯下腰,像一只被重击的虾米。与此同时,他的肚子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痉挛,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利刃在里面疯狂搅动。他只能双手死死地捂住肚子,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身体因为痛苦而不住地颤抖。
一直端坐在屏幕前的纪倾贺,此刻见此情景,神情瞬间变得严肃无比,那紧绷的面部线条仿佛在诉说着他内心的警觉。为了能将屏幕上的状况看得更加清楚,他微微起身,凑近电脑屏幕,眼睛紧紧地锁定在鹿青州身上。
原亦伯蹲下来检查鹿青州:“鹿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体内的蛊虫发作了,你没有把蛊虫全部解了?”
鹿青州捂着肚子,冷汗涔涔:“没有,果果还在的时候,她虽然说不出口,但我知道她有多痛苦,是我要求官孟康也给我种同样的蛊,我想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我的果果有多难受,我的仇恨有多深……”
原亦伯:“鹿大哥,你这样……你觉得果果会希望你这么痛苦地活着吗?”
鹿青州松开手,瘫坐在椅子上,抬头望着天花板,两眼没有聚焦,很空洞:“是,果果是不愿意看到我这样活着,但我不想忘了果果,我只能延续这份痛苦。”
原亦伯轻声说道:“并非只有痛苦和仇恨,才能在人的心间刻下深深的印记。生活中,还有许多方式,同样能让人铭记一生……”
鹿青州吐出一口血,大笑起来:“哈哈哈,没用的,已经晚了……”
“你说什么?”原亦伯的瞳孔猛地一缩,目光瞬间被鹿青州吐出来的那滩血吸引过去。待看清那血色已然发黑,他的心猛的一沉,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脱口问道:“蛊虫……已经把你体内的脏器吞噬了?”
鹿青州没有反驳:“无所谓了,我也很想去找我的妻子女儿了……我想她们了……”
原亦伯:“说什么傻话,你还有得救,我去叫人。”
鹿青州一把拉住正要走的原亦伯:“不,亦伯,你别走,我话还没说完。”
原亦伯有些着急:“还有什么话,等把你体内的蛊虫解了再说。”
鹿青州:“亦伯!你觉得以我的能力,我是解不了这个蛊的人吗?”
原亦伯:“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了,来不及了,你听我说,那个小女孩被他们带到了学鸣山,那边有很多天然的洞穴,都是藏身的好地方,我只知道小女孩被带到那去了,至于在哪个洞穴,我就不知道了,需要你自己去找了……”鹿青州说着又吐了一口血:“我终于可以去找她们了……”
说完,鹿青州缓缓地闭上了双眼,脸上满是无尽的疲惫与绝望。他安静地等待着死神的降临,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原亦伯双手死死地抓着鹿青州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喊道:“鹿大哥,鹿大哥……不能放弃啊……你怎么能就这么放弃呢!”
鹿青州本就有能力解除自己体内的蛊虫,但他却选择任由蛊虫在体内肆虐,如今他的身体可能已外强中干,直到鹿青州停止了呼吸和心跳。
原亦伯低着头,手还放在鹿青州身上未移开。突然,鹿青州手腕上的桃极铃再次响起。原本黯淡无光的桃极铃,此刻变得透亮紫红,宛如吸满鲜血的琥珀。手串内部的纹路在紫红色映衬下交叉爬行,变为深紫色,并且随着铃声的持续,颜色还在不断加深。
直到整条手串的颜色变为紫黑,完全遮蔽了内部的纹路,手串的响声才戛然而止,光芒消散,手串变得比以往都要黯淡无光,仿佛是被尘埃覆盖的陈年旧物。
此时,鹿青州的状态宛如大病初愈的人,虽然脸色尚未恢复,但已经有了心跳和呼吸,原先的疼痛感也已消失。原亦伯再次呼唤鹿青州的名字:“鹿大哥,鹿大哥,鹿……”
嘭!
一个炸裂声盖住了原亦伯的叫唤声。
原亦伯闻声望去,发现鹿青州手腕上的桃极铃已经碎掉了,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只剩下一条绳子还绑在鹿青州的手上。桃极铃为了保护主人,强行把主人身上的蛊虫都带走了,结果因为承受不住这么多蛊虫的力量而自爆。不过虽然爆炸了,但鹿青州的手却完全没有受伤的痕迹。
一直紧盯着屏幕的纪倾贺愣住了。自从他接手并调查这个任务以来,见识了许多超乎想象的事情,许多以往难以解释的现象,在这里竟然都显得合理且真实……
原亦伯依然唤着鹿青州:“鹿大哥,鹿大哥……”
鹿青州缓缓睁开眼睛,之前因体内藏着黑蛊而每日饱受痛苦,此刻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仿佛久违的解脱。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原亦伯,但脸上并未露出重生的喜悦:“为什么要救我……”
原亦伯摇头:“是桃极铃救的你。”
鹿青州抬手只见一条红色细绳,立刻明白了,他垂下了手:“如果我当初早点把果果的桃极铃做出来,果果是不是也能活下来了,果果活着的话,我的妻子也就不会出事了……”
原亦伯声音轻柔地说道:“鹿大哥,这不是你的错。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但那些已经发生的,我们没办法改变。你看,桃极铃自爆让你活了下来,这也许就是嫂子和果果在天上默默保佑着你。她们那么爱你,一定更希望看到你开开心心地活着,而不是一直沉浸在痛苦和自责里。”
鹿青州低头,手支着额头,遮住了双眼,沉默不语。
离开房间后,原亦伯的心情难以平复。回到监控室,他的面色依旧未恢复,纪倾贺同样一脸严肃。
原亦伯:“纪局……”
纪倾贺:“什么都别说了,让鹿青州先恢复身体,我们尽快寻找学鸣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