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前的最后一堂课,又是由夏夫子来授业的,学堂里的诸位也是没那么拘束了,与老夫子规规矩矩的读写注释不同,尚年轻的夏夫子在课堂上总是广引四方经典,有条理依据,更能使人信服。
此时,乐颜神游天外,不知所思,千万思绪四散星野,不过很快就被夏婵萱的声音拉回现实学堂之上。
乐颜定神定睛正视着夏婵萱,村子里的少年们,长辈训话的时候眼睛不看长辈可是要被批评的,虽然没人会批评他,但是还总是默默学着其他少年的样子,就好像那样自己也是一个有心之人。
夏婵萱眨眨眼睛,少年少女们尽皆注视着她,倘若此时白昼变黑夜,他们的眼睛定然便是天上耀星,光华流淌。
“今日,我所述乃为立身之本。生人处世,食五谷,勤四体,以瓢饮水,则肌肤体魄强健。久离先古,茹毛饮血,供祀先天神袛,灾祸横行,异兽怪力嗜血。天降祥瑞,驱傩正礼。”
“先祖立身如风雨浮萍,宿命多舛,俯仰天地间,如絮飘摇,灵聚缘来,耕种野菽,圈养牲畜,蓄蚕缫丝。零星火种,千载延续,渺如星海一尘,然前赴后继,千秋万代,血脉文化未曾断绝也。”
“石中器皿、井里甘霖、烧骨裂痕、九宫八卦了了,今人乐道能言之众,时之视其,耗损岁月光阴久矣。盖凡寿微,人众家国,经纬规矩,华夏逆旅,如经年累月之功,古籍旧简所载,言行遗留,如同光侬语,有穷时光与共论,向来时古书与后世,今之知其真意沧海,再传予后世”
“人之于待哺啼哭之际,万物混沌无意,烟波浩渺,个体之行有限,力有所逮,思有所倦,万物生长有灵,立身之本源咎于所珍惜之人事物。”
“兵卒生性非嗜杀恶(wu)生,有穷乏者不得已而为之;有骁勇善战者纵横,开疆扩土,光耀门庭;有青壮家柱迫于强挟……”
“君今坐此明堂听吾言亦有所谓,如此世道,各有所爱所求:高官厚禄、功名权利、珍馐佳肴、陈年佳酿……”
“类生种种,有山野不闻人间事、将帅领兵扫八荒、闹市一夜鱼龙舞,孤坐坟茔自凄凉……”
“有期何许人也?”
夏婵萱的声音并不如其他夫子浑厚,只能说是明亮,她的话语如春雨润物,闭上眼睛,脑海里宏大的先古时代仿佛就在乐颜等人眼前出现,时代洪流的冲刷,不禁让人感慨自身渺小以及能力的有限,一个人自身所能够改变的事情太少了。夏婵萱的话语并未停下来
“流溯岁月史书,由人及天地及宇宙,褪去诸多时光痕迹所依旧者,方为永恒,品察芥子须弥,尘埃归途。一万八千缘丝纠缠,萦怀守怀各累成。”
“久行长远道漫漫,、踽踽独行,上下求索、灵智修心。明理勿谓镜花水月、高台楼阁,有华无实。正恶清浊有主次,行事先后有顺序。因果有缘由,年月长则星光暗,人间何日方知我是我?”
夏婵萱停顿了一下,众人也都陷入思考之中,尚且年轻的他们其实好像没怎么认真去想过自己为了什么而活,站在这方土地之上,人流熙熙攘攘,我们以什么来判断对错,用什么依据,而我们又为何认同这依据。
我们如何取舍,如何判断轻重缓急、先后顺序?其实夏婵萱也不是很清楚自己的路该往何处走。不过她知道自己目前该做什么,这就够了。
“所欲何求无卑贱,天高地阔,宇宙无穷。竭体魄辛劳以果腹添衣者、运筹帷幄决胜负形势者、耕田饲畜者、养蚕缫丝者、歌舞升平、诗词达意、文章立命、商贸往来、宦海沉浮……”
“星宿易转、日月变换、山川形胜,人力有穷尽时,春秋交替不息。千年以降,祈愿达天听,蕴花千万瓣,如有朝花尽开,人间太平盛世人无所忧笑颜开。”
“己省内敛,万千殊异,观心照外,莫向外求。以己知己,人身丈量尺测世间;以识求正,明何可为继。闲云浮梁语飞絮,春梦花畔闹蝴蝶。一念游九霄,碾尘藏泥,醉论道可道,笑言名可名。”
“元知是非成败转头空,而今伊始皆重来,过境春风吹青荠麦,萧条老树抽绿新芽。昔人已往,故事已逝。”
“牵理连礼正则士,从心平欲曝外形,天人合一,阴阳调和,心量坦然、内外皎然、堪破真妄、希夷无相。”
“规则自由、自由规则,青天高远,厚土载物,海纳百川,风起云涌。善战者不欺幼弱、好书者不厌愚笨、知之者不恼无知者、飞鸟栖高树,良马食夜草……凡精细者微妙也,凡大气者宏伟也。天有际海有涯,夫万物共相与和者,所谓自由。事有穷尽,有不足,有所不逮。夏虫未见冰雪,日月难合明。知对错、明功过、报恩仇,己有所待。修礼法、告纲常、尊王权,家国相立。此规则也……”
不知不觉间已然正午,这堂不同寻常的课也近了尾声,自打一开始,乐颜的注意力就从窗边移到夏婵萱这边,在这过程中乐颜也不断明悟。
乐颜仿佛久居暗室突然见光明,乐颜呆呆说道:“我好像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乐颜抬起头,:“不过现在,得先做一件事!”
等到了下课都时间,乐颜快步无声走到夏婵萱面前台下:“谢谢先生教我这些!”
乐颜按照记忆中的样子行了礼,夏婵萱见状也是笑了笑,下意识掩住贝齿,然后又拿开手来,如今没那么多不必要的讲究了。
夏婵萱有些意外,没想到居然是这个首次听课的家伙。既然能明白的话,那么又多一人了解也是好事。
门外驻杖的老夫子面容温和,默默离开了。
乐颜满怀期待说道:“我能留在学堂里继续听讲吗?”
夏婵萱本打算欣然应允,不过又想起了什么,并没有直接答应下来,而是看向陈凤笺,对乐颜说道:“这我可决定不了,学堂是她家开设的,你得去她家问问。”
顺着夏婵萱的话语和眼神,众人一道看向陈凤笺,陈凤笺本来就不善在众人面前言语,不由得紧张起来。
乐颜见状,也是尴尬起来,并不是因为自己得不到答复,而是因为陈凤笺这个样子和自己很像,而现在自己连累别人这样,挺不好意思的。
乐颜想帮忙又不知道怎么办,现在自己说啥好像都很更麻烦,夏婵萱看到这样刚打算打个圆场,徐木子一道起身,笑着说:“别担心,我们回去后会帮你问问的。”
然后徐木子拉着陈凤笺衣袂一道坐下,夏婵萱满是欣慰。看见她们这个样子,就像看到多年前的自己,和年初一、黄秋雨、顾盼、陈墨在一起的时候,当时学堂里女孩子数量只有寥寥几个,远不如现在。当时新政刚推行的时候,京城里三品以上的诰命夫人由长公主领衔在广纳贤才的首善书院,在邹、冯正副二位院长迎接下推开书院大门,自此之后,各地学堂私塾,给诸多女子打开了一扇尘封太久的大门。
尤其是伊始九年的科举更是鼓舞了太多太多女子考生的士气,科举人数跃增,一举创下新高,不过迄今为止,在这十五年内尚未出现女子新科状元,不过有先例在前,相信以后一定会有的!
其实,在夏婵萱不辞辛劳致学的多年里,不知有多少开明的仁人志士在黑暗中前行,不知有多少生命鲜血才有了如今这般风景。
夏婵萱最想去的地方之一就是本朝第一位女官府邸,去看看挂在正堂中央,由长公主亲笔题写的横幅“谁说女子不如男”。
那一纸布告,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这一次在时代浪潮里推波助澜的人里,色彩丰富了一些。
夏婵萱心驰神往,想到今后,学堂、庠序之内,朝堂之上,沙场之中,男女平分秋色,各有本色。
可惜,如今还是那些开明之士为我们前行,我们的力量还太薄弱,积弊千年的习惯和思想枷锁不经历多年的思想浪潮冲击,短时间内难以改变。
即使不曾见过当年大朝会的诡谲云涌,想必即使是陛下也承担着很大的压力吧,世家豪族,将相爵绅……
在多年前行中,夏婵萱才堪堪了解到一点当年内幕,当时长安城内皇家不知镇压了多少私军,借着“清君侧、靖国难”的名义三位大国士有两位都差点遇难。
三位大国士分别为李花、文璟以及陆晓。民间全是他们的传说,却无几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极为神秘。
总之,这场在血雨腥风下仍旧雷厉风行的改革,如同古时风伯雨师为人间降下甘霖清风,播种下希望,期待着未来。
新政的条例众多,但受益者大多都是女子以及惠及百姓的政令,世家豪族不仅没分到太多好处,要不是没伤及根本,加上公家的铁血镇压以及对黄家的敲山震虎,不然可能真要来一场大洗牌了。
夏婵萱之所以离开长安也是按先生要求明哲保身,静待将来重返长安能发挥自己的作用。
在那千万眼睛盯着的长安城内,实在是不安稳,本来夏婵萱先生打算让她安心注疏释经,不过夏婵萱坚持要卷入这场风波里来,毕竟她是最早一批受益者之一,岂能坐视不管,岂能知恩不图报?
夏婵萱曾在古简以及壁画上见过,古代先民对抗天灾**,反抗洪水猛兽。还有不知道强大多少倍的敌人,那时候还没有人们口口相传的天官城,先古的神明无一是人族,在绝望无解的境地里,先后有先贤登天飞升成神,在无尽岁月里,逐渐建立起属于我们自己的人间。
外族入侵,疫病、灾荒……太多的苦难都不能打败我们,这次也一样。
一个人的力量不够,那就一群,一群人不够那就一国,一代人的时间不够那就十代、百代,生生世世,定要为后入谋得太平盛世、阳光大道。
如若能回到先古,定与先贤谈天说地论道,说一说如今世道。
夏婵萱神游天外归来,在路旁摘了一朵蒲公英,刚想吹一下,一阵清风吹过,蒲公英四散,她知道,要不了多久,在天南地北,它们就会生根发芽长大,然后再如此,如雪漫天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