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节后又过了几日,这一天,乐颜去马慎独的草药铺子找马慎独,刚到门口,一辆装潢华丽的马车后发先到停在铺子门口,几个小厮搀扶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旁边还有下人端着各种各样的食物,男人如恶鬼扑食一般,疯狂抓着食盒里的各种吃食,在几个小厮费劲的搀扶下缓缓进入了草药铺子,乐颜也不着急,就默默看着他们先进去,那男人几乎把门占满了,来往行人纷纷驻足。
“那是楚家老爷吗?我记得是挺清瘦一人的,怎么突然这样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我前段时间路过楚家看着都还没什么变化,今天怎么突然这样了?”
“谁知道呢,可能遭报应了吧,之前也没见过这样的怪病。”
随着楚老爷进去药铺,乐颜也慢悠悠跟着进去,他又不忙,让病人先进去吧,虽然这大马车有点挡路,不过情急的话,无所谓了。
路边过路的人也悄声骂骂咧咧的绕过马车去,乐颜正要进门,听见一声清脆的招呼声,随着愉悦的声音进入耳朵,徐木子也一并进入眼帘,徐木子拉着陈凤笺,朝着药铺而来,乐颜面色从容微笑,内心却莫名其妙开始紧张,在原地发呆了一会,等二人先进药铺之后自己在跟在后面一步距离。
乐颜走在后面,看着徐木子的长发,神游天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突然一双清瘦的手重重拍在乐颜肩膀上,马慎独不知道从那个地方窜出来,吓了乐颜好一大跳,乐颜脸先是一阵煞白,然后迅速恢复如初,心脏更是咚咚直跳,但还是嘴硬道:“你这也不咋行啊,都没吓到我。”
马慎独盯着乐颜笑着说:“真的?”
“真的!”乐颜脸有点红,心狂跳着淡定说。
马慎独也没发现乐颜面色的细微变化,毕竟他不是乐颜。
前面的徐木子二人听到动静也回过头来,花朝节刚过去没多久,她们自然也认得马慎独的,徐木子便满怀期待问马慎独:“岑瑾哥哥回来了吗?”
“这个,暂时还没有。”马慎独也不知道那个家伙去哪里了,虽然是爷爷的药铺,但是他懂得医理不算太多,平时都是药铺的老人负责看病抓药,他只负责经营,偶尔打打下手。他平时也不关心这些,更别说去关注那个家伙的去向了,不归可以肯定的是,岑瑾还没回来。
“哦。”徐木子闻言有一丝失落,在小脸上一闪而过,除了离得最近的凤笺和乐颜之外也没人注意到,不过好像也没必要。
徐木子转而继续如同平常一般,暗香盈盈,面带微笑,轻轻拍了拍凤笺提着的食盒,“那走吧,我们去给黄爷爷和马爷爷送桂花糕去。”
然而此时的马行济和黄师道二位老大夫正看着眼前疯狂进食的楚老爷愁眉苦脸。究其原因竟是因为眼前的楚老爷在看诊之后发现并没有任何问题,可眼前状若疯魔的样子也不像正常人能够装出来的,何况是一向严厉清癯的楚老爷。
如果不是从眉目中大致辨认,估计没人认得出来。毕竟大家印象中的楚老爷清瘦,眉目严峻,哪像现在这般肥胖。
徐木子一行人来到近前,“黄爷爷,马爷爷,好久不见啦!”
徐木子拿着桂花糕,刚打算递给两位老前辈,闻到味道的楚老爷却发疯一般冲过来,幸好乐颜眼疾手快,马慎独也随即跟上,二人挡在两位女子旁边,不让这得了怪病的家伙靠近她们。
乐颜和徐木子看到眼前的楚老爷不约而同皱起眉头,“我感觉他怪怪的,不像正常人一样。”徐木子试探着说道。
乐颜也心里认同,因为他也感觉很奇怪。
“可能是我们没见过的怪病吧。”马慎独回答道。
“也许吧。”徐木子还是感觉怪怪的,从小到大自己的感觉一直挺准的。而此时乐颜注意到楚老爷的眼神好像全在木子手中的桂花糕上,便试探性说道:“木子,这家伙好像是要你的桂花糕,要不给他一点?”
在一旁观察的两位大夫点头示意可以试试,这家伙已经吃了太多东西了,再多一块桂花糕也不是不行。
徐木子也是乖乖从食盒里用绣帕拿出一块桂花糕,递给前面的乐颜,楚老爷见状更加痴癫,乐颜之后更加小心翼翼地将桂花糕递给他。
楚老爷接过桂花糕后端详了一下后吞入腹中,然后便失去意识直接瘫倒在地上,一行人一拥而上将他接住。
“怪哉,这楚老爷怎么会这样,这桂花糕有什么神奇之处吗?丫头你把桂花糕拿来给老夫看看吧。”
“本来就是给您二老买的,嘻嘻。”徐木子笑意灿烂将食盒递给马行济,黄师道也凑近前来观察。
马行济先是闻了闻,然后再上下打量着小小一块桂花糕的形状,然后吃了一小部分,仔细品了品,试图找出桂花糕有什么独特之处,不过经过反复测试后还是觉得只是普通的桂花糕。
趁楚老爷昏迷期间,二位大夫询问了一同前来的楚家管家:“你家老爷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以前不挺瘦一老头吗?”
“我也不知道为啥啊,这几天突然就变成这样了,一开始老爷说想吃东西,我们还以为他老人家胃口变好了呢,直到后来看他一直吃一直吃,那样子贼吓人。但是不给他吃的话又感觉要把他逼疯,我们这不就来找您二位了嘛。都知道二位是这城里最有资历,经验最丰富的大夫了。”
管家满脸无奈,不过好在楚老爷现在昏迷过去了,没有继续吃东西了,不然管家真怕他把自己撑死。
黄师道又接连追问了管家好几个问题,还是没有眉目,关键是二人诊脉过后都没发现问题,脉象是正常的,楚老爷这幅怪状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徐木子突然开口问道:“管家伯伯,楚老爷以前很爱吃桂花糕吗,我看你们带来的吃食还剩的挺多的,怎么他看到桂花糕就这样了?”
“老爷不挑食的,毕竟楚家不能浪费粮食,但是老爷也并不喜欢吃桂花糕,不过……”
“不过什么?”乐颜问道。
“也没啥的,就是我认识的有个人喜欢桂花糕,不过应该和这没啥关系。”
“这样啊。”乐颜若有所思。
一屋子里一群人一头雾水,目前来看,楚老爷脉象正常,也没有放心什么可疑因素,所以怎么会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大家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先讨论一下怎么给楚老爷缓解病情,不知道病因的两位大夫对此也束手无策,只能开了些促消化,改善胃口的药,之前楚老爷吃了太多东西,肠胃什么的问题很大。
黄师道则是打算回宅子里去翻翻那本积灰的古籍,看看有没有记载相似的病例或者类似情况。
乐颜想了一会,没有头绪就放弃了,这不是自己该管的事情,况且有大夫在。转头看向徐木子,她正静静的坐在两位老大夫旁边看着他们思考,也不出声打扰。
乐颜看着他们讨论这些,马慎独、徐木子其实都还好,好歹是懂些医理的,就乐颜一人百无聊赖。
不多时候过去,楚老爷的小儿子楚怀来到药铺,前来接走昏迷的楚老爷。
楚老爷子嗣众多,看到是楚怀来,之前来药铺的一行人显然没有想到。
不过他们也无所谓谁来,能带走老爷就行,万一再出什么事,他们可负不了责。
乐颜打量了一下楚怀,正值壮年的楚怀面容清秀且憔悴,眼珠微红布满血丝,可能是太担心楚老爷了吧。
马行济大致向楚怀说明了一下情况,楚怀面无表情听完后,让下人在院子里多备点桂花糕,然后便带着楚老爷回去了。
接下来来看病的都是些平常的病症,对于二位经验老道的大夫来说自然不是什么难事,乐颜也耐心等马慎独忙完,不过等待的时间并不算无聊,徐木子也待了许久才走。
徐木子待在药铺里面撑着脑袋发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凤笺安静待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什么。
…………
今日私塾无课,夏婵萱乐得清闲,在自己房间里看着从陈家书房里借的藏书,许多古籍,其实很久没人看过了,他们或内容生僻乏味,或艰深难懂,又或许是年代太过久远,磨损严重,已经难以看懂。
看的时间有点太久了,夏婵萱眼睛有点酸涩,起身舒展下筋骨,打算出去走走。
夏婵萱在大街上漫不经心的走着,来往的行人不绝,有时还会遇到有教过的小孩子跟自己打招呼,夏婵萱笑着点头,日落西山,夏婵萱看着夕阳,说道:“这世道还可以更好一点。”
在路过一座富丽堂皇的宅子时,夏婵萱恍惚间听到一声乌鸦沙哑的嚎叫,事出反常必有妖,夏婵萱记住了声音传来的位置,然后匆匆回去了。
回到陈府客房里,夏婵萱轻装盘坐,闭上眼睛冥神,脑海里开始回溯,不多时候便找到了相关的记载,大致了解之后,夏婵萱心有疑惑,但是也不打算做什么,静观其变。
做完这一切后,夏婵萱走出房门,看着天上的星象变化,默默无言。
夜色已深,夏婵萱回到房中休息,开始回想着明天课堂上要说的内容,这节课她已经准备了很久了,不光是私塾里的孩子们,先从他们开始吧。慢慢来,世道总会更好的。
…………
翌日,天光渐明,又是新一天,今天早晨的课是由其他夫子来给孩子们上,夏婵萱在学堂旁边安静的走动着,柔和的风吹过清丽的面庞,轻轻挽起几绺头发至耳后,深邃眸子里古井无波。
有个瘦小的身影在角落的墙边一闪而过,来人显然十分谨慎,不过还是被夏婵萱发现了,她慢慢地走过去,无意识的步伐却悄无声息,走到少年面前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轻声道:“你是新来的学生吗?”
只见那少年神色尴尬,不知说何,细微间能听见一缕声音,相顾无言一小阵以后,微风略微吹散了少年脸上的红热,夏婵萱见他不说话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你是来找人的吗?”
这次少年声音大了一些,好在夏婵萱耳清目明,听清了“乐颜”二字,她重复了一遍,少年点点头,然后一下子又跑出去了,跑的很快,一下子就溜出她的视线了,她也只是笑笑,难得见这么拘谨的孩子,还蛮可爱的。
夏婵萱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那位严厉和蔼的老夫子应该快下课了,今天她打算提前去坐坐。
前往学堂的路上不出意外遇到了那位老夫子,夏婵萱微笑着看向他正打算执晚辈礼时,老夫子只是点点头摆手示意无需多礼,夏婵萱也只得作罢。
与此同时,名为韩士清的老夫子却在疑惑:她去这么早干嘛?不过老夫子也不再多想,自己一区区落魄老秀才而已,把课上好就行,陈家待他不薄,他也没啥长处,勉强教下书还能看得过去。
老夫子膝下无子,孑然一身。每天最大的乐趣也就是看看孩子们读书了,现在世道好多了,不用打仗了,也不再会被拉去当兵了,两个哥哥就是被征去了就没有回来了。人老了,就是看着熟悉的人和事物逐渐离自己远去。
不过这些孩子们,肯定会比自己更有出息的!
学堂里闹哄哄的,大家都在和自己打小伙伴们说着什么,不过有许多是抱怨老夫子太严厉了,各说各话,煞是热闹。
夏婵萱走进学堂,交流讨论的声音和打闹一瞬间戛然而止,还没上课,夏婵萱示意大家不用这么拘谨,孩子们虽然应允了还是有所顾忌,夏婵萱无奈笑笑,告诉大家今天不用上书本上的内容,也无课业,然后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走出学堂。
距离上课还有一会儿,夏婵萱搬了一只小木凳坐在门口,太阳已到半天中,很暖和了现在已经。
学堂的窗户旁,有个人影正在四处打量着什么,夏婵萱看到熟悉的身影,暗道:“又是他?”
看样子乐颜好像是在找学堂里的学生,那这就好办了,夏婵萱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十分好心的邀请乐颜来上自己的这堂课,正好这堂课也不学书本上的内容,人人都可以听。
领着乐颜进了学堂,大家的目光一同望向乐颜,因为是陈家的私塾,来这里的孩子们大多是与陈家交好的名门望族,书香世家以及商贾后代。
乐颜望向他们的锦衣华服、丝绢布帛,再看看自己的粗制麻衣布鞋,有点自卑,不过还好他还很年轻,还不太在意这些。
夏婵萱看向乐颜目光看向之处:陈凤笺用隔壁推了推专心致志的徐木子,徐木子抬头正好迎上乐颜的目光,乐颜躲闪不及,若无其事的看向其他地方,徐木子露出灿烂笑容,乐颜心里如滴水入湖面,泛起涟漪四散。
夏婵萱的手指着徐木子所在方向,缓缓说道:“你去坐那里吧。”
乐颜假装推脱一下,然后假装不情不愿的样子搬向徐木子旁边,才刚坐下,坐姿无比端正,目不斜视望向正前方,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道百灵一般的声音:
“又见面啦,乐颜———同学?”伴随着欢快和玩笑的语气,这道普通至极的声音在乐颜脑海里炸起一阵阵盛大烟花,乐颜此时如同失聪一般不闻他声,不知所措,只能原地不动。
阳光自徐木子旁边的窗户洒进来,映的乐颜脸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