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晚会那天,姜念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准备。
她在宿舍里翻了整整一个小时的衣柜,换了七八套衣服,把舍友烦得不行。
“姜念,你到底在纠结什么?”舍友小林躺在床上看剧,忍不住吐槽,“你是去见导师还是见男朋友?”
姜念的动作顿了一下。
男朋友?不,她不是去见男朋友。她是要去见温酒。
“都不是。”姜念含糊地说,把一件红色连衣裙举到身前比了比,“你说这件好看吗?”
“你穿什么都好看,但现在是十二月,你要穿裙子?你想冻死?”
姜念想了想,有道理。她不想在温酒面前冻得瑟瑟发抖。
最后她选了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配了一条棕色的格子短裙,外面套一件燕麦色的大衣,脚上是棕色的短靴。头发散下来,稍微卷了一下,戴了一对珍珠耳钉。
看起来温柔又大方,不刻意,但很用心。
小林从上铺探出头来,吹了声口哨:“哟,这是要去相亲啊?”
“闭嘴。”姜念把口红涂好,抿了抿嘴唇,“我走了。”
圣诞晚会在学校的多功能厅,有乐队演出,有自助餐,还有交换礼物的环节。姜念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有很多人了,热闹得像个集市。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拿出手机给温酒发消息:你到了吗?
温酒:在门口了。
姜念的心跳突然加速了。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快步走向门口。
多功能厅的大门敞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倾泻出来,落在走廊上。姜念走到门口,看到了温酒。
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梳起来,而是放下来,披在肩上,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
手里拿着一个礼盒,应该是交换礼物用的。
姜念的心跳更快了。
“温总。”她走过去,露出一个笑容,“你来了。”
温酒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身上的毛衣,再移到她耳朵上的珍珠耳钉,最后回到她的眼睛上。
“你今天……不太一样。”温酒说。
“哪里不一样?”姜念歪着头问。
温酒移开了目光:“没什么。”
姜念在心里偷笑。她知道温酒想说“你今天很好看”,但这个人说不出口。没关系,她看得出来就够了。
两人走进多功能厅,姜念带着温酒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有人过来跟姜念打招呼,姜念笑着回应,顺便介绍了一下温酒。
“这是我朋友,温酒。”
朋友。
温酒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满意,也不是不满意,而是一种……失落。她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难道她希望姜念说“这是我女朋友”吗?她们连暧昧都算不上,哪里来的女朋友?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压下那股莫名的情绪。
“姜念。”一个男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同时回头,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端着两杯饮料走过来,看起来是姜念的同学。
“学长。”姜念笑着打招呼。
男生把其中一杯饮料递给姜念:“给你的,热巧克力。”
“谢谢学长。”姜念接过来。
男生这才注意到坐在姜念旁边的温酒,愣了一下。温酒的穿着和气场,在这群学生中间显得格外突出,像是一块冰被放进了沸腾的水里。
“这位是……”男生问。
“我朋友,温酒。”姜念又介绍了一遍。
“您好。”男生礼貌地点头。
温酒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表情冷淡得像是对待一个来公司面试的候选人。
男生显然感受到了那股冷意,笑了笑,说了句“你们聊”,就识趣地走开了。
姜念看着男生的背影,又看了看温酒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温酒问。
“没什么。”姜念喝了一口热巧克力,“就是觉得你刚才那个表情,很像我在实验室里看到的一个程序bug。”
“什么bug?”
“就是那种,看起来什么都没做,但已经把整个系统冻住了的bug。”
温酒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晚会正式开始后,先是校领导致辞,然后是乐队演出。乐队唱了几首圣诞歌曲,气氛逐渐热起来。到了交换礼物的环节,每个人随机抽取一个号码,领取对应的礼物。
姜念抽到了一个毛绒玩具,是一个圣诞老人。她不是很喜欢,但也没表现出来。
温酒抽到的礼物,打开一看,是一本书。她把书拿出来,看了一眼封面,表情微妙。
姜念凑过去一看——《如何与年轻人相处》。
“噗。”姜念没忍住,笑了出来,“这谁准备的啊,也太应景了吧。”
温酒面无表情地把书收起来,放回盒子里。
“谁准备的?”她问。
姜念看了一眼盒子上贴的标签:“好像是……我们辅导员。”
“你们辅导员多大?”
“大概……四十多岁?”
温酒的表情更微妙了。
晚会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姜念和温酒走出多功能厅,外面的空气很冷,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我送你到校门口吧。”姜念说。
“不用,车停在学校里面,我送你回宿舍。”温酒说。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路两旁的树上挂着彩灯,一闪一闪的,把这个冬夜点缀得有些梦幻。远处有人在唱圣诞歌,断断续续的歌声随风飘过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今天开心吗?”姜念问。
“还行。”温酒说。
“你这个‘还行’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不好?”
“就是还行。”
“那你下次还来吗?”
温酒停住了脚步。
姜念也停住了,转过身来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两人之间,把她们的距离照得很清楚——大概一臂远,不远不近。
“姜念。”温酒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姜念说。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温酒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是痛苦,是挣扎,是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快要关不住的东西。
“怕我。”温酒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姜念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从一臂变成半臂。
“我不怕你。”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我怕的是你一直这样,把自己关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你明明不快乐,你明明很孤独,你明明……需要有人在你身边。”
温酒的呼吸急促了。
她后退了一步,像是被姜念的话烫到了。可姜念跟着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又回到了半臂。
“不要靠近我。”温酒的声音沙哑了,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为什么?”
“因为……”温酒闭上眼睛,像是在用尽所有的力气说出接下来的话,“因为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姜念心里炸开了。
她看着温酒紧闭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身体,看着她握紧的拳头,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温酒不是在拒绝她。
温酒是在害怕自己。
害怕自己对她的渴望,害怕自己一旦放纵就再也收不回来,害怕自己会把她拉进那个黑暗的、破碎的、连自己都厌恶的世界里。
这不是冷漠,这是最深的自虐。
“那就做出来。”姜念说。
温酒猛地睁开了眼睛。
姜念站在她面前,离她不到半步的距离。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有坚定,有一种让温酒想要落泪的温柔。
“无论你做出什么,我都接着。”姜念说。
那一刻,温酒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崩塌了。
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沙堡一样,在潮水涌来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失。
她伸出手,捧住了姜念的脸。
姜念的脸很小,她的手掌几乎能覆盖住整个脸颊。那张脸是温热的,和她冰凉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
姜念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温酒的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姜念的颧骨,像是在描摹一幅画,又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不是她失眠太久的幻觉。
“你确定?”温酒问,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姜念没有回答。
她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那不是一次试探的吻,而是一个确定的、毫不犹豫的吻。姜念的嘴唇贴上温酒的嘴唇,冰凉的、柔软的,带着热巧克力的甜味。
温酒僵住了。
她的脑海里有一万个声音在说“推开她”,可她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她的手从姜念的脸颊滑到她的后颈,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然后——
她吻了回去。
不是温柔的,不是克制的,是带着三年、五年、十年的压抑和渴望,是带着所有不眠之夜的孤独和痛苦,是带着冰层下被囚禁了太久太久的火。
她的嘴唇压在姜念的嘴唇上,力道大得几乎是在掠夺。姜念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闷哼,但并没有推开她,反而伸手环住了她的腰,把自己更紧地贴向她。
温酒尝到了姜念嘴唇上的唇膏味,淡淡的,像某种水果。她还尝到了热巧克力的甜,和姜念舌尖的温度。
那个温度烫得她想哭。
她吻得更深了,舌尖抵开姜念的唇齿,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索取什么。姜念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呼吸急促起来,身体微微发颤,但环在她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酒终于松开了她。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在寒冷的冬夜里形成一团团白雾。
温酒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
“对不起。”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为什么道歉?”姜念的声音也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我不应该……”
“你不应该什么?”姜念打断她,“不应该吻我?可你吻了。你吻了我,我很高兴。”
温酒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姜念的嘴唇被他吻得有些红肿,唇膏花了,眼睛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在笑。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因为开心而露出的笑。
“你……”温酒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姜念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拇指轻轻地擦过她的眼角。
“温酒,你哭了。”姜念说。
温酒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眼泪。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滑过她冰凉的脸颊,滴在姜念的拇指上。
她想擦掉,但姜念的手比她快。姜念用指腹轻轻地把她的眼泪擦去,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别哭了。”姜念说,声音很轻很轻,“我在呢。”
温酒从来没有听过这句话。
十三年前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对她说过“我在呢”。她一个人扛了太久,久到忘了被人护着是什么感觉。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姜念的肩窝里。
姜念的肩膀很窄,但很温暖。温酒的脸埋在那里,闻到了姜念身上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花。
她伸手抱住了姜念,抱得很紧,像是在抱一个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姜念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我在呢。”她又说了一遍,“我不会走的。”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树上的彩灯叮当作响。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圣诞节的钟声。
温酒抱紧了怀里的人,第一次觉得,也许她值得被爱。
也许这座孤岛,终于等来了那个愿意停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