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六章

那一晚之后,温酒失眠了整整三天。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而是她根本不敢闭眼。一闭上眼睛,她就能感受到姜念嘴唇的温度,能听到她说的那句“我在呢”,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把她淹没。

她怕自己睡着了,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梦。

第三天凌晨四点,她终于撑不住了,身体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彻底宕机。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全是姜念——姜念在笑,姜念在哭,姜念在雪地里站着,鼻尖冻得通红。

闹钟响了,七点。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三十秒,然后拿起手机。

有一条微信消息,是姜念发来的。

姜念:早安。今天北京降温了,多穿点。

发送时间是早上六点四十分。

温酒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她又点亮,又熄灭,又点亮。

她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早安”太普通。“知道了”太冷淡。“我想你了”太危险。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你也是。

发出去之后她就后悔了。这个回复也太敷衍了,比“知道了”好不了多少。

但姜念几乎秒回了。

姜念:你今天来公司吗?

温酒:来。

姜念:那中午一起吃饭?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湘菜馆,听说很好吃。

温酒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她应该拒绝。那一晚的事情是个错误,一个她不该犯的错误。姜念还小,还有大好的未来,不应该被她这个满身伤痕的人拖累。

可她打了两个字:几点?

发出去之后,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姜念:十二点?我去公司找你。

温酒:好。

放下手机,温酒坐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在想一个问题:她到底在做什么?

三十二岁的人了,一家公司的CEO,面对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像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一样手足无措。每次收到对方的消息,心跳都会加速;每次想到要见面,都会提前半小时开始准备。

这不是她。

她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她应该是冷静的、克制的、永远掌控局面的那个人。可自从姜念出现后,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失控了。

那种失控让她害怕。

但也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中午十一点五十,温酒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是一份技术文档,她看了二十分钟,一页都没翻过去。

她的目光不断飘向桌上的手机。

十二点整,手机亮了。

姜念:我到楼下了,但前台不让我上去,说要预约。

温酒拿起手机,拨了内线电话给前台:“让姜小姐上来。”

三十秒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姜念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白色的围巾,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刚剥开的橘子,鲜亮得发光。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应该是从食堂买的什么。

“温总。”姜念笑着喊了一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温酒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

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在雪地里站一个多小时给她送饺子的、踮起脚尖吻了她的人。

“你怎么又穿这么少?”温酒的目光落在姜念的腿上——裙子,光腿神器,但看起来还是很薄,“零下五度,你穿裙子?”

“我穿了加绒的打底裤。”姜念拍了拍自己的腿,“可暖和了。”

温酒没说话,走到衣架旁边,取下自己的围巾,走过去围在姜念的脖子上。

围巾很长,在姜念的脖子上绕了两圈,还垂下来一截。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衬着鹅黄色的羽绒服,意外的和谐。

围巾上全是温酒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种很淡的、像是洗衣液和体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姜念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不冷……”她小声说。

“围上。”温酒的语气不容拒绝。

姜念没再说什么,把脸埋进围巾里,偷偷地笑了。

两人出了公司,步行去那家湘菜馆。路上风很大,姜念的头发被吹得到处飞,她用手拢了好几次都没用,最后干脆放弃了,任由头发在风中飞舞。

温酒走在她的左边,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姜念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只是把身体往温酒那边靠了靠。

湘菜馆不大,中午人很多,吵吵嚷嚷的。她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姜念点了三个菜一个汤,全是辣的。

“你能不能吃辣?”姜念问。

“能。”温酒说。

菜上来之后,姜念发现温酒说的“能”和她理解的“能”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温酒吃辣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碗红彤彤的剁椒鱼头她吃得面不改色,而姜念自己吃到一半就开始吸溜吸溜地吸气,嘴唇辣得通红。

“你不是湖南人吗?”温酒看着她被辣得眼泪汪汪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我是湖南人,但我从小在外婆家长大,外婆做饭不怎么放辣。”姜念灌了一大口水,“我这是假的湖南胃。”

温酒没说什么,拿起筷子,把鱼头里不太辣的部分夹出来,放到姜念碗里。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情。

姜念看着碗里的鱼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温酒。”她喊了一声。

温酒抬眼看她。

“你对我这么好,我会习惯的。”姜念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习惯了你对我好,以后你要是对我不这么好了,我会很难过的。”

温酒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夹菜。

“那就不要习惯。”她说,语气淡淡的。

可姜念听出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不要习惯我对你的好”,而是“不要习惯,因为我不知道我能对你好多久”。

她没有拆穿,只是笑了笑,说:“来不及了,已经习惯了。”

温酒低下头,夹了一口米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饭,两人往回走的路上,路过了一家花店。

姜念突然停下来,看着橱窗里的一束白色洋甘菊,眼睛亮了一下。

温酒注意到了。

“喜欢?”她问。

“嗯。”姜念点头,“洋甘菊,我妈妈以前最喜欢的花。”

温酒看了一眼那束花,又看了一眼姜念,推开花店的门走了进去。

姜念愣了一下,跟着进去的时候,温酒已经付完钱了。

“我自己买就行……”姜念急了。

“我送你。”温酒把花递给她,语气不容拒绝。

姜念抱着那束洋甘菊,站在花店门口,鼻子突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花,是因为温酒递花给她的那个动作——那么自然,那么随意,好像送花给她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对温酒来说,天经地义的事情太少了。

这个人做任何事都要先权衡利弊、计算得失,连吃一顿饭都要考虑时间成本。可她走进花店、付钱、递花,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没有任何犹豫。

好像看到姜念喜欢,她就想给。

就是这么简单。

“怎么了?”温酒看她站在那里不动,微微皱眉。

“没什么。”姜念把脸埋进花束里,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不用谢。”

两人继续往回走,这次的距离比来的时候近了很多。姜念的肩膀几乎要碰到温酒的手臂,但她刻意保持着最后那一厘米的距离,没有贴上。

她想贴上去。

她想挽住温酒的胳膊,想靠在她身上,想在这条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光明正大地牵着她的手。

但她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温酒还没有准备好。

她看得出来,温酒还在挣扎。每一次对她好之后,温酒的眼神里都会闪过一丝后悔,好像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每一次靠近之后,温酒都会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像是在提醒自己保持距离。

这个人就是这样——一边忍不住想靠近,一边拼命告诉自己不可以。

这种自我撕扯,姜念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回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姜念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门口,把花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温酒。

“给你。”

温酒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小的圣诞老人挂件,毛绒绒的,红色的帽子白色的胡子,笑得憨态可掬。

“昨天晚会交换礼物拿到的。”姜念说,“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你放在车上或者办公室吧,看着喜庆。”

温酒接过那个圣诞老人,放在手心里。

小小的,还没有她的手掌大。

“谢谢。”她说。

“你今天说了好多次谢谢了。”姜念笑着说,“我走啦,下午还有课。晚上再聊。”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温酒。”她喊了一声。

温酒看着她。

“你不用想太多。”姜念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想靠近我的时候,就靠近。你想后退的时候,也没关系。我会在这里,不会因为你后退就不在了。”

她说完,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鹅黄色的羽绒服在人海中很快就被淹没了,但温酒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个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圣诞老人,把它放进了大衣口袋里。

和那张沾着糖渍的纸巾放在一起。

晚上,温酒回到家,把那盆玉露从办公室带回来了。

她把它放在卧室的窗台上,按照姜念教的方法,浇了一点水,放在通风的地方。

然后她洗了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姜念发了好几条消息。

姜念:到宿舍了。

姜念:今天的洋甘菊好香,我把它们插在瓶子里了,整个宿舍都是花的味道。

姜念:小林说花是谁送的,我说是朋友,她不信,说“你看着那束花的眼神不像在看朋友送的”。

姜念:你说她是不是想太多了?

温酒看完这几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回了一条:也许是。

姜念秒回:也许是什么?也许是朋友送的,也许是她想太多了?

温酒:也许是两者都有。

姜念:你这个人说话好绕。

温酒:你慢慢就习惯了。

打出这行字的时候,温酒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慢慢就习惯了”——这句话隐含的意思是,她默认了姜念会一直在。

这是她第一次在潜意识里承认,她希望这个人留下来。

姜念显然也注意到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姜念:好,我慢慢习惯。

温酒看着这行字,心里那个被她压了很久的声音终于浮上了水面。

她想:也许,可以试试。

不是试一段关系,是试着相信一次——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不会离开,相信她值得被爱,相信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说“我会在这里”的时候,是真的会在这里。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灯,闭上眼睛。

今晚,她没有吃安眠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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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上月
连载中暖钰安锦 /